《将军实在貌美》三月城

115、日常 元满惊

　　元满惊奇道：“它倒是和你们亲近。平常都不见它亲近谁。”
　　夕杨也没解释，只半开玩笑说：“可能我是好人，猫都喜欢好人。”
　　元满看着他眼底那点笑意，也跟着弯了弯眼，没往下追问半句，只抬手示意身侧的内侍把暖炉往百战身边递了递，夕杨因为对方做的这个，对对方有了点好印象。
　　元满明黄色的衣摆在雪地里扫过一点浅痕，那道眉骨下的火烧疤在暖光里，少了几分锋芒，多了点温和。
　　太和殿的受封礼办得极盛，镇北王的金印、镇东将军的虎符递到两人面前时，满朝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所有人都等着看这两位手握南北兵权的实权人物，接下来要怎么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可谁也没料到，受封第二日，两人就递了请辞的折子。
　　折子上写得恳切，只说旧伤未愈，不堪朝堂繁剧，愿往城南旧斗兽场安置跟着打仗的残兵，为大安出一份力。
　　元满拿着折子看了整整半宿，最后在末尾批了朱红的两个字：准奏。还额外赐下百顷荒地，连斗兽场的修缮银，都从内库直接拨了过去。
　　百官哗然，无数人上门游说，说这是自弃兵权的蠢事，百战只靠在椅背上擦他的银枪，半句话都不接。
　　五年后。
　　夕杨靠在廊下晒着太阳，指尖翻着卷边的斗兽场旧名册，指腹划过那些用朱砂勾出来的、断了胳膊瞎了眼的残兵名字，正一笔一笔在旁标注屯田的地块分配。
　　这几年来，旧斗兽场的消息早顺着商路飘出了大靖国境——北境的游骑、南边的行商，甚至连越国逃过来的老兵，都慕名往城南跑，就为了谋一口安稳饭。
　　原先那座能容下三千人的旧场院挤得满满当当，连演武场的边角都搭起了临时棚子，每天天不亮就有各国来的人守在门口排队，就等着能在名册上落下名字。
　　实在挤不下了，百战拍板，直接把斗兽场后面连着的百顷荒地圈了起来，照着旧场院的规制又建了一座新的。
　　新斗兽场的规制比老场宽出整整三倍，连入口的拱门都修得敞亮，却没再修一处用来赌斗搏命的兽笼。
　　原先的下注厅被改造成了户籍登记处，夕杨日日守着长桌坐在这里，给每一个来投奔的残兵登名造册：断了右手的，就安排去管马厩养战马；瞎了左眼的，就派去周边的荒地守屯田；连连路都走不利索的伤兵，也能在斗兽场的工坊里做点编麻绳、打铁钉的轻活，没人被丢下，没人被当作废人打发。
　　消息传得越来越远，连西域的商队路过京城，都特意绕到城南来看看这座传说里不养死士、只养老兵的斗兽场。原先用来坐满赌徒的看台，现在全改成了能遮风挡雨的营房，各国来的人不管是走投无路的伤兵，还是想寻一处安稳落脚的行商，都能在这里找到自己的位置。
　　新斗兽场开馆那日，院门口排的队从清晨一直延伸到了城南门的大街上，连守城门的兵丁都探头往这边看。
　　夕杨握着笔坐在长桌后，指尖刚落下一个名字，就看见排在队尾的几个穿着异国旗袍的老兵，互相搀扶着往这边走，裤腿上还留着当年战场上的旧伤疤。
　　百战斜倚在登记处的门框上，手里擦着那把陪了他十几年的银枪，看着眼前乌泱泱的人群，忽然偏头看向夕杨，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从前我们开斗兽场，是为了活下去。现在这两座场子，是为了让所有从战场上爬出来的人，都能好好活下去。”
　　夕杨笔尖一顿，朱砂在名册上落下一个清晰的圆点。
　　风从大开的拱门吹进来，带着远处田里麦苗的清香气，没人再提朝堂上的金印虎符，没人再提边境上的烽烟厮杀，连空气里飘着的，全是踏实的烟火气。
　　百战把帅帐直接搬进了原先斗兽场的主殿，银枪斜靠在门后，案头再也没有堆得老高的军报，只有半卷没看完的兵书，和一盏永远温着的羊奶或是牛奶。
　　这天傍晚，夕杨从外面巡视屯田的田地回来，靴子上沾了满脚的泥，刚掀帘进门，就看见百战站在案边，手里拿着半块从旧物堆里翻出来的、斗兽场的押注木牌。
　　他回头看见夕杨，伸手把人拉到身边，指尖蹭过他还没完全消下去的咒印淡痕，声音轻得像落在檐角的雪：“以后再也不用了。”
　　夕杨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异能，笑了，伸手勾住他的后颈，在他沾着薄茧的下颌上轻轻碰了碰。
　　院坝里的柴火刚点起来，火星子顺着风往上飘。
　　黄忠的大嗓门隔着半座院子都能撞进窗来：“哎哎哎！我说晚上咱们的硬菜定没定？别跟上次似的，一群人蹲在灶边抢兔子腿！”
　　秦时正蹲在台阶上擦自己的弓，闻言头也没抬，笑着往山门外抬了抬下巴：“你去问洛久安他们啊，这帮人天不亮就扛着弓箭往后山钻，刚才传信回来说，猎着了一头肥鹿，还顺道掏了半筐野鸡蛋。”
　　小舟抱着半筐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往这边走，远远就喊：“鹿肉要做辣的！多放去年晒的红辣椒，上次黄忠藏的那罐辣酱，我昨天都看见了！”
　　于生手里揉着面，案板上摊着擀得薄透的饼皮，指尖沾着白面粉：“我还想吃昨天那个抹了蜜的薄饼，烤得边缘发脆的那种，我爱吃，今天要多烙二十张。”
　　千山拎着刚从井里捞出来的山果，水珠顺着果皮往下滴：“我要煮果茶，放去年腌的山楂和桂花，冰在井里半个时辰，等会儿配烤肉刚好解腻。”
　　千帆抱着半坛刚泡好的泡菜从柴房出来，坛口的盐水还在晃：“鹿肉炒泡菜，我昨天新捞出来的，脆得很，做好了，你们谁都别跟我抢这道菜。”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报完菜名，黄忠听得眼睛都直了，大手往空中一挥，装模作样板起脸：“想吃什么自己动手做！一个个都拿着刀枪比拿着菜刀顺手，还等着我给你们当厨子？”
　　这话刚落，一圈人全笑开了，小舟最先喊出声：“那你刚才扯着嗓子问我们想吃什么干什么？合着是来点菜的？”
　　黄忠脸不红心不跳，把腰杆一挺，理直气壮：“我问你们，是想知道你们晚上给我准备了什么合口的，不是要你们对着我点菜！”
　　正闹着，九命抱着那只三花猫从院门口进来，猫尾巴圈在他手腕上，往日里冷得像冰的脸此刻松快得很，耳尖还带着点没消下去的薄红，连走路脚步都比往常轻。
　　黄忠眼尖，一眼就瞥见他袖口里露出来的明黄色绢布边角，当场就开始揶揄：“啧！看看这是谁？往日里脸冷得能冻住刀，今天这一脸春风的样子，是从哪沾来的蜜啊？”
　　夕杨刚好擦完刀从屋里出来，靠在门框上笑，顺嘴就接了话：“我看元满人也不错，下次休沐直接叫他来斗兽场喝酒。不然九命你总借着送密信的由头往宫里跑，来回骑马一两个时辰，也不是个长久事。”
　　九命没反驳，指尖轻轻顺了顺三花猫的背毛，耳根红得更透，只对着众人轻轻点了点头，连往日里挂在腰后的佩刀都没带，怀里的猫“喵”了一声，蹭了蹭他的下颌。
　　尹明本来正擦着药箱，听见这话眼睛都亮了，凑到九命身边，一脸八卦地冲他挤眉弄眼：“可以啊你！当初第一次见你，你脸冷得像能刮下一层霜，连笑一下都跟要了命似的，现在连当今圣上都敢往咱们这斗兽场勾？你这胆子，比你腰上的刀鞘还粗！”
　　他说着就冲九命竖大拇指，胳膊都快举到天上去了。
　　刚好洛久安扛着半扇鹿从山门外进来，鹿身上的血还没擦干净，他把猎物往石桌上一放，伸手就勾着尹明的后颈往角落里拽，两个人头挨着头嘀嘀咕咕，时不时比手画脚指一下九命，也不知道说了什么，尹明眼睛越睁越大，最后“嗷”的一声，差点喊出声，被洛久安伸手一把捂住嘴。
　　九命站在原地，怀里的三花猫蹭得他颈窝发痒，他面无表情地抬手，把尹明没说出口的八卦眼神挡了回去，耳尖的红意却顺着脸颊漫了上来。
　　百战从屋里端了两壶温好的酒出来，往石桌上一放，酒液撞在瓷壶壁上发出轻响，他扫了一圈闹哄哄的人，视线最后落在夕杨身上，眼底全是松快的笑意。
　　风从院坝吹过去，柴火的烟裹着肉香往天上飘，远处的残兵们在演武场上练枪，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院里的笑闹声，没有半分朝堂的紧绷，也没有半分战场的血腥味，全是实打实的烟火气。
　　没有朝堂的倾轧，没有边境的烽烟，这两个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终于在这座别人眼里早该废弃的斗兽场里，把往后的日子，过成了全天下最安稳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