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醒世》鹿甲

4、祭拜 卧虎营，宗

　　然而，这世事无常。徐煦在慈善堂度过安眠的一晚。王府却灯火通明。王妃坐在王爷的床边。王爷已然昏了过去。沈棠看着母亲悄悄地揩着眼泪，听着大夫的回禀。王爷在战场上本就受了重伤，算是在阎王殿前捡了一条命，病情本就来回反复。今日的昏迷也在情理之中。
　　“沈少爷，还烦您早做准备啊。”沈棠摆了摆手示意大夫下去。
　　病床上传来几声咳嗽，王爷悠悠转醒。
　　“棠儿，你父亲要对你说几句话，你过来。”母亲的声音颤抖，还带着些许的哭腔。
　　沈棠走到病床前看着面色苍白的父亲。王爷伸出手，让沈棠在靠近点。沈棠握住父亲的手。
　　“我一直觉得自己辜负了你们。”王爷似乎沉浸在往事之中，那往事并不是什么值得记起的事情。
　　王爷猛地咳嗽了几声：“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惦记着你弟弟，但倘若给我再选一次的机会，我依然会……”又是几声咳嗽，将难听的话淹没。
　　“您好好休息吧。”沈棠显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多做探讨。
　　但王爷一定要将这些话都说清楚，才肯罢休。他强撑着：“等你再长大你就会明白，选择本身便是一件很无奈的事。”
　　沈棠与父亲对视，他似乎想从父亲的眼神中，得到一点点的关于当年事情的愧疚之情。
　　“我知道，不怨您。”
　　王爷的眼神逐渐涣散了起来，他似乎进入了一个奇妙的境界：“珞珞她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我，受了不少苦，你要好好的对她。”
　　“您放心。”
　　“还有，东西我放在了书房后面的暗室里。你拿好了，所有人的命都记在你身上了。别让他们失望了。”
　　“我知道了，您别劳心费神想得太多。”
　　沈棠后退几步，双膝跪地向王爷行了大礼。缓缓退出门去。
　　这个夜晚似乎比平常要漫长许久，太阳似乎也感受到了什么迟迟不肯升起。而沈王爷，叱咤沙场了一辈子的男人，终究未能见到这一轮红日。
　　徐煦等了一晚，也未能等到沈棠的到来。这得一边安慰着自己，一边向着王府的方向走。
　　走到王府的门口，徐煦似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往日人来人往的王府，今日显得异常的沉闷。偶尔行走的下人们，还穿着白色的布衣。徐煦心下一沉。在某个不想回忆的日子，他也是身穿白衣埋葬了自己的双亲。徐煦急忙问了沈棠的方位，跑了过去。阿五守在书房门口。徐煦向他投去询问的眼神，阿五轻轻地摇了摇头。
　　徐煦尽量轻的进了屋子。沈棠正提笔在写些什么，面上也不见什么波澜。
　　徐煦也没像往常一样扑上去，而是端端正正的行了一个礼。可沈棠仿佛没看见一样，依旧在忙着手里的信。
　　“少爷。”徐煦轻轻唤道。沈棠恍若未闻。徐煦小心翼翼的上前几步，也不知道突然哪里来的勇气。将沈棠手里的笔抽出。他看到了，沈棠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少爷。”徐煦轻轻地抱住沈棠。沈棠也任凭他抱住，没有挣扎。
　　“你也感受过么？”
　　“相信我，一切都会过去的。”
　　“你知道么，我曾有个弟弟。”
　　沈棠又想起了那天。他和弟弟本是陪着母亲在外城的乡下修养。可北国的军队来得太快，刀与剑碰撞在一起的红名的响声，伴着升腾的冲天火光。将夜晚照的通明。身边的随从死的死伤的伤，他们躺倒在地上，眼睛的瞪得凸起，脸上沾满了血污与泥土。
　　好容易幸存的一批人带着王妃逃了出去。而沈棠和弟弟却被堵在了宅子里。他还记得弟弟窝在他的怀里，小小的身体微微地打着冷颤，只露出了一双眼睛，惊恐的望着来势汹汹的敌人。弟弟小声问沈棠：“哥哥，我们会不会死啊。”他年龄还小，不懂什么是生与死，可他感到一阵阵的害怕，仿佛站在面前的凶猛的巨兽，他根本来不及抵抗什么，就会被拆解入腹。
　　沈棠搂着弟弟：“不怕，哥哥保护你。”他们的侍卫全部被绑了起来，在他们的眼前一个一个的被杀了个干净。
　　徐煦看着沈棠失魂的模样，心里紧紧地揪了起来。
　　“有时候也会觉得，这一切要是都没有发生就好了。”
　　沈棠的难过似乎也只持续了徐煦在的那么一小会。徐煦走后，他似乎又变成了无波无澜的状态。他忙碌了起来，忙着主持这整个王府的事情。徐煦几次看到沈棠，他原本就不红润的面庞，更是尖瘦来下来，整个人也清减了不少。
　　徐煦也失了外出玩闹的心思，大多数时间都跟在沈棠身后，踏踏实实的做他的小跟班。沈棠也曾表明自己没事，让徐煦好好休息，可徐煦却不听劝，依旧跟在身后。沈棠也放弃，跟着就跟着吧。
　　白色的幕布，将整个王府遮盖起来。每个前来祭奠的人，都要对着沈棠安慰一番。徐煦每当这个时候，都想冲上前去，对着他们大吼一番。他们虽是好意，可不断地提起，就是不断地向沈棠的心里在画上一道伤。沈棠一副平静的样子与诸位来客交谈。徐煦却不由自主的抓住了沈棠的衣袖。
　　待送走了这位，沈棠转过头来问徐煦怎么了。徐煦摇了摇头。大概是近段时间大家的心情都不够好的缘故，谁都不愿多说上两句话。沈棠摸了摸徐煦的头，权当安慰。
　　徐煦正沉浸在安慰的余温中，而抬眼一瞥却看见刚踏过门槛的李郡守和李少爷。徐煦顿时跌至冰点。沈棠察觉到徐煦的变化，顺着徐煦的目光也看到了李郡守一行人。
　　“要不开心的话，出去玩吧，让阿五跟着你。”
　　徐煦将视线收回：“我就陪着你。”
　　说话间，李郡守走近了。李少爷显然也看见了在沈棠身边的徐煦，投了个挑衅的眼神。徐煦根本就没看他。
　　李郡守和沈棠随意聊了两句，一行礼“节哀”便进去去祭拜了。
　　徐煦看准时机，在地上拾了颗石子，直冲着李雁那条还走的不利索的腿，扔了过去。李雁正走着，突然然道腿上一阵阵痛，将自己绊倒在地。李雁回头，怒瞪正在努力憋笑的徐煦。
　　“李少爷腿脚不便，要当心了。”沈棠轻轻地开口。
　　李雁只好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衣衫，循着父亲一起祭拜。
　　等李郡守一群人刚踏出王府的时候，徐煦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了这几天来最开怀的小声。沈棠看着徐煦的笑颜，也不自觉的扬了扬嘴角。
　　祭拜的人，从早上一直到晚上。徐煦早已站得腿脚发软。他看着夜色逐渐低沉，应当是不会再有人来了。沈棠也让忙了一天的小厮们回去了。就在沈棠也准备回去时，徐煦突然感到一阵凉气，随后门前便出现了一伙人，他们带着黑色的兜帽披风。徐煦上前一步，挡住沈棠。那些人走到他们面前，却没有刀剑相向。反而是摘下了兜帽。他们与沈棠交换眼神，却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匆匆祭拜了王爷，沈棠与他们中的一人在书房中见了面。
　　书房燃烧的烛火幽幽。
　　沈棠将徐煦唤来自己的身边：“这是徐煦。”
　　徐煦看向面前的人，这人浑身散发这一股肃杀之气，脸上的一道刀疤，更显得有些恐怖。
　　“是个可靠的小伙子。”
　　徐煦十分赞同这句夸奖，心底里对面前这人的接受度又高了一分。
　　“这是卧虎营的宗统领。”
　　徐煦一抱拳：“宗统领好。”
　　宗统领点了点头。
　　“阿煦，天色已晚，是该睡觉的时候了。”徐煦本就猜着，这两人深夜相会不止叙旧这么简单。沈棠赶人的意味又这么的明显，显然是有要事要谈。徐煦行了礼，离开了书房。
　　沈棠的书房，烛火亮了一整个夜晚。那天到来的人，就仿佛影子一样，一瞬间又消失不见了。仿佛从来都没有出现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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