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懂事》子今

1、不懂事

　　“童话，为什么你会不喜欢呢？现世像场虚假的木偶剧，每个人努力演的不像自己，木偶线又从未在我们自己手里。与其沉溺于这戏中，不如顺其自然，多看些美好，即使永远体会不到。”
　　许多年后，程才想起这段话时才发现，不懂事的从开始到结束都是他自己。
　　程才第一次遇见小茉是在一个毫无新意的班级联谊上。当时联谊已经进入尾声，表演也失去了它本应有的吸引视线的特征，大家三五成群与相熟的人坐在一起边嗑瓜子边聊天。程才跌跌撞撞扑进大学生活动室，室内很乱，凳子、饮料瓶、满地瓜子壳。于是，很容易地，就看见了小茉。远离人群，独自坐在一角，亚麻色上衣，左耳八卦形耳坠，略带嘲讽的神色，望着嬉闹的人群，离群索居一般，让人想去探索。
　　之后，程才如往常晚会或联谊一样，上场、抱着吉他演唱。天生的帅气、饱满的音色
　　婉转的旋律，迎来毫不意外的满堂喝彩。只是这次，只有程才自己清楚心中竟有紧张与期许，目光，场外。八卦耳坠的女生仍旧坐在那里，只是低着头，看手中的演出时刻表。已经不耐烦了吗？程才心中一股失落。
　　不过，二十岁左右的少年本就拥有不尽的活力，而且本身又是不认输的性格。程才直接走到女孩面前，高高瘦瘦的他挡住了她的光线，阴影加深了孤独的味道。女孩抬起头，还未等程才说什么，突然微笑：“朱程才？我喜欢你的名字。”耳坠上的钻在阴影未覆盖的灯光下闪亮，却不及她细长眼睛中的光，细眉微挑，眼睛却弯成月牙，刚才的孤高仿若只是幻影，眼前是个笑容纯真的女孩儿。
　　熟悉之后，程才发现小茉是个奇妙的女孩儿，她没什么朋友，因为平时他看起来那样高傲，可当你接近她，而她并不排斥你的接近之后，你会发现那很像是自然界很多动物身上艳丽可怕的色彩，只是为了保护自己。她的心灵纯洁美好，如孩童般热爱童话，他觉得这样的她很可爱，即使他无法理解她的幻想和热爱。但是，他想，自己大概是爱上她了。
　　大学里的爱情，简单却甜蜜，犹如新出炉的泡芙，即使有大片空闲，也被满满填上甜蜜的奶油。
　　告白时，当小茉按约到达时，看到的是玫瑰拼成的IOU，程才在O的中心席地而坐，抱着吉他，轻声弹唱《童话》，一首歌在两人的心中仿佛直接唱到天荒地老……
　　一次，雷阵雨不期而至，那天两人恰分在两栋离得最远的教学楼上课。最终，两人在路上狼狈的相遇。小茉撑着伞，却已几乎湿透，她是跑过来的。而程才，全身淋湿，伞拿在手中，却连撑也没撑开。看见小茉的伞似乎松了一口气。
　　“打你手机也不通，不过还好你有伞。”
　　“你在干什么？”
　　“呃，送伞给你呀。”
　　“伞呢？”小茉越来越哭笑不得
　　“在这儿呀。”
　　“你是橡胶吗？不用打也没关系？”
　　“啊，全忘了！”
　　于是，过往的行人们纷纷对这对在马路上相对哈哈大笑的傻子行注目礼。
　　小茉生日，得到一枚戒指。程才与小茉一人一只，相互帮对方戴在中指上。程才抱住小茉，在她耳边浅浅的说：“这下，我们算订婚了吧？”终于放松了一般。安静片刻，突然傻笑：“我现在可以吻未婚妻了吗？”“不行，要先打倒邪恶的巫师。”…………
　　纯真岁月在奶油味的时间中慢慢发酵，记忆又是否会被时间抹平？
　　3年后，程才在一家外企工作，本就活跃善交，又聪明肯做，自然是左右逢源。他住在新野路B栋13号，与小茉一起。小茉在本校读研，她不适合社会。中午，程才在自己的办公桌上啃刚买来的快餐。中午小茉是不回去的，他们毕业快两年了，在一起3年多了，还未结婚。真正的生活突然降临，让人措手不及，然后渐渐麻木、渐渐习惯。程才明白了时间可以改变很多，比如激情，比如自己，但时间也对很多无能为力，比如小茉，比如她那些稀奇古怪的天真想法。想起小茉，程才一阵无力感，这算是什么？3年之痒吗？他觉得自己越来越不了解她，她为什么就长不大呢？每天每天带着一脑子各式烦恼回家，即使告诉她也只能被她用她的童话来安慰。他们不再同步了，他无可避免的如他人一样的长大了，而她似乎没有。当你觉得你和某人有默契时，你会发现你们竟然有那么多的共同点。反之，亦然，每天只会发现她越来越多的缺点，从来就不会安慰人吗？女孩子家家的总该会做一两个菜吧？怎么从来就一副不懂事的感觉？……如此种种，细数下来，竟找不到当初让他爱不释手的到底是什么，曾经痴迷的到底是什么呢？
　　“程才，不是说过不要再吃这个了嘛。”甜美的声音把程才拉回现实。
　　“命苦呗，家里也没个做饭的人。”半真半假的答道，心里竟有丝酸楚。
　　“哦？！不知我是否有荣幸竞争此职位？”女人笑得满眼的温柔，背在套装凸显出玲珑有致的曲线后的右手正提着一个粉色食盒。
　　“不敢不敢，哪敢劳许小姐大驾。”
　　“贫，死相儿。”纤纤玉指敲上程才的脑袋。
　　一切按照被许多人重复过的套路，一边吃一边聊。同为一个公司的职员，一方有心，一方苦闷。于是，从今天老板袜子穿的不是一双这样的八卦聊到饺子还是蘸醋加蒜比较好吃这样的琐事。
　　气氛有升无降，暧昧大于友好。
　　晚上回家，与小茉一起去蹭小茉所在学校的食堂，耳边是脱离许久的校园琐事，很多问题在现在的他看来不值一提。或者是根本与现实脱节的童话。嚼蜡般吞下食堂的饭菜，程才有点点想念中午的宫爆鸡丁。
　　两个月并非很长一段时间，与3年比起来不值一提，但那却可能改变很多。质的变化需要一个引子。
　　周六公司职员聚会，酒吧总是那样吧，灯光昏暗，气氛迷乱，四周氤氲着酒香。许小姐在程才耳边吐气如兰：“我爱你，很久了。”微凉的唇准确地找到它想到达的地方，撕咬、纠缠、翻搅……
　　中午，程才回到家中。已经半个月了，这半个月他仿佛很忙一般，很晚回家，就连休息日也仿佛堆满了工作。程才的表现已经很明显了，但应对他的往往是小茉微笑：“回来了？”略显疲惫，为什么疲惫？她应该已经感觉到什么了吧。程才并非是脚踏两条船这样不清不楚的男人，拖了多日只是希望自己想清楚，而现在，即使不舍，也是做出决定的时候。
　　天气晴好，阳光透过窗温暖地撒入家中，一片静好，与刚搬来时无异一般，只是物是人非，有些东西已不可寻。程才心里一阵凄然，转头，发现小茉竟趴在沙发上熟睡着，仍是那样精致的一张脸，细眉长眼，与孩童相去甚远，却是拥有那样一颗长不大的心。微微叹气，他走上前去，轻轻拍拍她的背，“会着凉的。”语句简洁，语气疏远，前些年的宠溺早已无影无踪，仿佛不曾有人把她抱在怀里心呀肝呀的疼。小茉听话，起身去为自己倒了杯热水，没有丝毫撒娇讨宠，神情倨傲的像个女王，马上的审判结果将由她宣判一样，这些倒让程才不自在起来。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呢？气氛不是早就说明了一切吗？那些敷衍的回答、无焦距的眼神和冰点附近徘徊的温度，那些热爱安静生活的人们往往对此最为敏感。
　　程才终于开口：“小茉，我想我们需要谈谈。”小茉正面对窗外大好阳光，忽然没了动作，只是握着手中的玻璃杯。短暂的沉默，小茉没动，只是问：“有人吗？”“……有。”“哦”“不光因为……”小茉转身进了卧室，从里面锁了起来。程才跃起，奔到卧室门前着急的敲打，还在考虑要不要撞门时，门突然开了。小茉站在他面前，看起来冷静到过份：“我想一个人静一下，收拾一下我的东西。你放心，我不会想不开。”门再次关上。没有吵闹，没有哭泣，没有如他想象般流着泪问他为什么不能像童话里那样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原来，结束是这么简单。程才心里仿若放下什么，有仿若失去什么。
　　两年后，程才准备与许小姐结婚。搬家前收拾东西时竟发现了放着他和小茉合影的相框。许小姐贤德淑慧，也知情达理，并没要求程才把这些全部扔掉，只是让他自己收起来就好。程才深感有妻如此夫复何求，主动把这些收起来压箱底，没想到今日竟又见到。这是当初放在床头的照片，记得小茉当年说过，有一天我们分开的话你就亲自砸了它吧。而当初的自己还指天发誓一定一生一世在一起，不禁苦笑。伸手将照片抽了出来，程才这才发现在相片和相框的夹层中竟然有张纸。“尔非良人，奈何情深”。往事历历，程才恍然：原来到底是我负了她。
　　很久以前的当初，程才的父母并不喜欢小茉，但他们并不反对，他们的生活经验告诉他们这两个孩子走不下去。而当时的程才热情正高，一心一意觉得自己是小茉的英雄，要携她走向婚礼的教堂，这是一切热情消失之前他所规划的人生的一步。
　　只是程才所不知道的是，那时，连小茉自己也不看好这段感情。她一直觉得这个优秀阳光的男孩不可能一直属于她，因为思想，因为人生观，他们的交集太小了。但她无法让自己置身其外。在当她看到还是大男孩的程才在闪烁的球灯下弹着吉他，轻声哼唱：“让软弱的我们学会残忍，狠狠面对人生一切寒冷。”故作老成，眼神却清澈到一尘不染，美好的如同童话。于是，心甘情愿的去经历了这一场不完美的故事，结局没有超出她的期望。
　　尾声
　　后来，程才和许小姐事业顺利，买了车，生了儿子。在家，油盐酱醋，照顾儿子；在公司，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平凡却美满。只是永远不会再像个童话。
　　后来，程才又见到了小茉，在儿子心爱的童话书扉页，笑的一片清明，仍旧无杂质般。
　　后来，隔着川流不息的车群，看见小茉被一个男人环在臂弯里走路，这是他们这个年纪的人都不大好意思用的姿势。男人不英俊，却温和，面带宠溺。
　　程才觉得她应该是幸福的吧，心中积郁多年的愧疚悄悄变成祝福，那就祝她幸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