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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藕池】浴火(4) ——变得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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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狸,陪我去嘛!”哪吒抱着越来越大只的老虎的脖子,缠着红绫的手臂都陷入了暖融融的毛发里,老虎却趴在地上怎么也不肯走了。
“我发誓,这次真的不会把你变成小狸奴,还给你穿红色的小棉袄!”少年模样的神明指天发誓,“不然就把我塌上的十个毛绒小猫都扔了!”
老虎甚至没有吼一声,巍然不动,就是不肯下山去。
“哼,你现在一点都不可爱了!”哪吒气鼓鼓道,“这可是正月的集市,以前你可喜欢的红色小绣球,还有虎头娃娃,都是那里买来的,集市上还有很多好吃的,真的不陪我下去吗?”
哪怕他极力描述,老虎也假装没有听到,尾巴晃晃悠悠,敷衍,太过敷衍,哪吒气坏了,恨不得拿混天绫把这越来越不好骗的老虎绑走,但是赤狸大了,放在外面都该是山林霸主,比起小时候的黏人,现在脾气可大多了,上次当着小妖精们的面把赤狸绑成了粽子拖走逛集市,赤狸反抗无能,好久不肯陪哪吒玩,一只虎在洞府里发愤图强,但是怎么也聚不起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小土丘,沮丧得皮毛都暗淡了,可把爱毛茸茸的哪吒弄得心疼了,又是陪他去山林耐力跑几天练狩猎,又是拿混天绫和乾坤圈逗猫,让这大猫捉了满怀的红色金色小鸟,才把老虎哄好。
当然,哪吒偶尔也会给自己提高育儿水平,上次侍女给他找了本育儿秘籍,里头说“儿小任情骄惯,大来负了亲心”,实在太多了,他总惯着这小老虎,现在成了大老虎,就不听使唤了,实在伤透了他的心,他决心狠狠惩罚赤狸,所以他要自己下去玩,带一堆好玩的东西上来,然后把这坏老虎羡慕死。
但是到底是心爱的老虎,哪吒用法宝传音给了侍女,要她来带走老虎,才独自下山去了。
少年神明不知道,那倔强到不肯下山的老虎一直在目送他,他气呼呼的身影在那金色的瞳孔里越来越小,直至消失,老虎看了很久很久,突然把头颅低了下去,闷嗒嗒地趴在了地上。
匆匆忙忙赶来的侍女看到了这一幕,好像懂了些什么。
“你意识到了他不同于你呀,赤狸,”同样照顾了老虎十年的侍女俯下身来,心里想要摸摸这心灵实际也已经成长的老虎,但她看到了在老虎脖颈上打了个夸张的蝴蝶结的红绫,心中不由对在意得不得了的少年神明感到好笑,手自然没有伸出来,可是微笑着微笑着,心中也生出了些惆怅,“看来你已经决心离开了,真是长大啦,不再是哪吒大人的小老虎了。”
静静听着她的话的赤狸,听到这却低低吼了声,像是反驳,又像是某种宣告。
“我想你应该也不会走远,”她意有所指,“我会遵从哪吒大人的命令在这附近的,做你想做的吧,你可是只大老虎了。”
带着可笑的蝴蝶结的老虎站了起来,就像一只会动的威风凛凛的石狮子一般,绕着哪吒的灵质空间的边缘行走,为下山去的神明守护他的山头,然后等着他从人间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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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到了还活着的人们庆祝新春到来之时,人间的变化很大,十年来有些小国消亡了,有些小国又出现,还有些合做了较大的国家,提供了罕有的安宁,哪吒正是挑了个和平了好几年的大国,在都城里闲逛,小吃吃了一轮,好像同以前吃的也没什么太大分别,花灯也看了,烟火也看了,虽然同以前一样美丽,但是哪吒的兴致却始终不高,直到走到一个以前不太看见的摊前,小孩子都满怀期待地围在摊前,见那动作灵巧的老头用糖画画,瞧见用糖做出龙做出凤,个个都吵着身旁的大人想要,哪吒才有了兴趣,灵活地挤过围观的小孩们,要摊主做一个大大大大的老虎糖画。
他给的钱实在太多了,老摊主又很实诚,给他做了个比他的脸还要大一圈的老虎糖画。
按照哪吒的要求,那糖浇筑的老虎圆滚滚的肥屁股朝着人,圆润的虎掌撑着长条条的身体,粗壮的尾巴勾成一个小勺子模样,扭着大大的脑袋,露出一双疑惑的眼睛,简直和赤狸小时候摸不到乾坤圈的表情一模一样。
旁边的小孩们见龙不怕,见凤不怕,见这圆滚滚的大虫居然有些害怕,可这个样貌俊秀的小哥哥很奇怪,拿着大虫糖画好好欣赏了一番,居然欢喜得很,更可怕的是,这小哥哥带着形容不出的可怕笑容,张大嘴一口咬掉了老虎圆圆的耳朵和半个脑壳,雪白尖利的牙齿把金黄的糖嚼得吱嘎响,就好像说书人说的大虫一口咬掉了人的脑壳一般,于是好几个小豆丁,竟然被他吓哭了。
哪吒朝他们做了个鬼脸,又吓哭了几个,大人们觉得这少年人实在调皮顽劣,赶紧把小孩们抱走了,难得大发慈悲逗逗吵闹的人类小孩的少年神明只觉得这群人类小孩实在是没有审美,那龙那凤,都是人想象出来的,哪有他养的实实在在的宝贝大老虎可爱,况且这糖画多惟妙惟肖啊,越看越觉得真是太像他养的赤狸,倘若高大强壮的赤狸真的在,这群胆子小小的人类小孩岂不得吓得个个嚎啕大哭?
同样是妖精里的小孩,赤狸可比他们勇敢多了……
然后想到这里,哪吒忽然想到,他的赤狸,其实早该化形成为一个小小的豆丁了,但是十年了,这明明天赋异禀的小老虎,在修炼一途的长进实在是太慢了,归根到底,是因为他的灵质空间特殊,而赤狸只是一只普通的土系小妖精,能够接触到的土系灵质完全被火系灵质压制,或者说是已经被哪吒炼化,无法彻底被土系妖精吸收。同在洞府中的火系小妖精们,却完全不受影响,哪吒其实早该想到的,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忘记了这件事,如果早想到,在几年前,或者在更早之前,他就应该放归赤狸了。
不,其实在发现赤狸是土系妖精的时候,他就应该把赤狸放回去的。
为什么没有那么早想到……
挺拔的小少年拿着糖画,怔怔站在人间烟火里,嘴里轰然炸开的齁甜滋味,甜得甚至有些苦。不过是普通的糖做的耳朵而已,还是他的老虎的耳朵好咬,没有那么甜,但是毛茸茸的——他成神已久,一向随心所欲,逍遥人间,欲望却很淡泊,毕竟想要的东西都能轻而易举获得,想要救一只小妖精也是随手而为,他洞府里的小妖精很多都是他救的,小妖精们暂时住在洞府里,受他庇护的同时来去自如,当然也有像侍女那样向他效忠,自顾自准备照顾他的,他也随她,可是为何只是短短十年,他竟然对赤狸心有留恋呢?
其实早该想到的,小妖精们属于他们自己,哪吒却希望赤狸做他的猫,哪怕赤狸实际是只老虎,不,实际是只老虎模样的土系妖精,这不是因为哪吒孤单了,他洞府里那么多小妖精可以陪他玩,这只是一种缘分,恰好他想要猫,恰好他的小猫出现在那里,需要他带走,但此时,这种缘分好像走到了一个分岔路口,促使他将赤狸送走,送去更广阔的天地,只有在那里,赤狸才能真正做他自己,做一只威风的大老虎,而不是一只小猫。
吱嘎——吱嘎。
哪吒把糖画吃完了,他嚼着糖,在月色下缓缓往那人眼不可见的山头走去,他想自己捏的这副身躯应该更小的,小得像那些可以苦恼的小孩子一般,这样他可以任性地只要他的猫,但是他现在这副身躯太大了,像他这样年龄的身躯,就是这么成熟,成熟到能够让小猫去做大老虎。
他下山就那么轻盈地飞了下去,上山却走了大半个晚上,刚走到结界边缘,就看到月下一个山一般巍峨的黑影朝他袅袅走来,走近原来是他的大猫,眼睛亮闪闪胜过月亮,脖子上还挂着那搞笑的混天绫版蝴蝶结,哪吒手指一勾,混天绫就回到他的手臂上,他走到老虎前面,老虎便低下头,他又忍不住捏起那毛茸茸的圆耳朵,心中却已经下定决心:“赤狸,走吧。”
老虎琥珀一般的眼瞳里,只有他的身影,在月光下如此清晰的身影,他盯着自己的倒影,干脆利落地开口:“你现在只是个小妖精,离成仙成神还远得很。可以说是我这里最弱的小妖精。只长高长大是不行的。去吧,去山林里变得更强大——”
——变得更强,然后回到我的身边。
但这话,哪吒并没有出口,他只是展开风火乾坤圈,腾空飞起,难得如此正经地亲吻了即将不是他的小猫的老虎的额上繁复的花纹,可到底不甘心,那吻似乎带了火气,等到老虎难耐地吼叫起来,哪吒才发现,他泄出的灵质灼伤了老虎的额头,赶忙涂上了之前从老君那要来的丹药,碾碎涂了上去,但是涂着涂着,缩小了身形的神明任性地留了额角的一点灵质,像一朵小火苗,又像一片莲花瓣,他的手指点了点那印记,露出一个全然是阳谋的笑容:“等你变强了,再来叫我收回这灵质吧,化形的时候,记得留额发遮住这里。”
也不知道那始终不口吐人言的老虎听懂了,但是要他走这点,老虎显然是听懂了,像梅花一样的掌印还留在结界边缘,这大猫屁股朝着哪吒,却扭头了三次,就像糖画一样,但是三次之后,他好似没有任何留恋,再也没有回头,长啸一声,彻底走远了。
“你说,他化形后还会记得我吗?”身形小小的神明飘在空中问道。
之前避开他们的离别的侍女站在地上,现出身形:“不会吧。”
“这时候不应该安慰我,肯定会的吗!”
“如果你肯定的话,一遍遍强调,还留这么多印记做什么?”
“哼,给我再做个大老虎。”
“哪吒大人,要不我现在追上去把赤狸的毛剃了吧,这里就剩一点点小毛球了不够用啊。”每年都在整理虎毛做手工的侍女姐姐无奈道。
“算了,把毛绒小猫拆了做老虎吧。”月下的小孩神气呼呼道,身形却有些落寞,“做完你也下山游历吧,我要闭关。”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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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日落,月出月落,时间就像流水一样远去,曾经烧毁的山林,不知不觉又是漫山遍野的绿色,尤其是那一棵曾经被大火灼烧的树木,当时已经快要聚灵成功,根系深入地下,蔓延了大片土地,竟然历经火烧不死,反而聚集了大量灵质,化形成为妖精。
他一睁开眼,就看见一个小孩盘腿坐在树下,一直盯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终于醒啦,我等你好久好久。”
“你是……”他坐了起来,还不适应这副新的身躯,揉着发晕的脑袋迷迷糊糊道。
“我没有名字,是守护这里的山君,”他才发现小孩脑袋圆圆的耳朵,说话的时候身后还有弯曲起来像个小勺子一样摇晃的尾巴,“不过,我知道你是谁,你就是这棵大大的松树。”
树木与走兽不同,他未化形前已经有清晰的记忆,根系枝叶蔓延的地方,都在他的耳目之中,他当然记得,有只老虎常常在树下休息,还帮他驱逐过伐木的人类,这老虎的形象与眼前的小孩联系在了一起,于是他不由得露出了笑容,感觉按照那些过路书生的说法,他们俩应该是很好的友人,大抵树木化形要的时间更久,他化形之时,已经是少年人的模样,坐着比虎耳小孩高了一头,他心中生出了要照顾友人的心情,温和道:“我也没有没有名字,既然你说我是大大的松树,那么我就叫大松好了,你呢,要叫什么?”
“我是红色的老虎,难道要叫红虎?好难听!”虎耳小孩的脸蛋还鼓鼓的,好像是气呼呼的馒头,他狠狠摇头拒绝这个名字,长长的额发晃动间,露出额角一点火燎似的痕迹。
大松更久远的模糊记忆里,还记得山林曾经被一场毁天灭地的大火灼烧过,也许这小老虎也是那时候被灼烧了,火烧的可怕感觉深入到他的骨髓里,他不由得对这同样被火灼烧的小孩生出怜惜,越发亲近:“红也可以叫赤,会不会更好听?”
“赤虎吗?”那小孩歪了歪脑袋,耳朵抖了抖,“赤……”
山君好像有点喜欢这个字,又好像不确定。
这模样让大松想到了“小荷才露尖尖角”,对友人耐心的少年继续提供:“池也行,会有荷花生长的小池的池?”
“我喜欢!”不知道哪里触动了山君,他泛着金色的眼瞳闪亮亮,“就这样叫我吧。”
“好,小池。”
就这样,游荡在山林中的山君,获得了友人给他的“池”作为名字。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