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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之若命 收破烂的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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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东边那个收破烂的铺子(其实就是堆放杂物、放个秤砣、放个人的地儿),在我刚刚准备动笔的几天前被修葺成了一块草皮。我能先想起这个,不是为了别的,就是因为那片草皮在我目所见时都是光辉笼罩(这在这地界是很难得的)。
原来的“铺主”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头发苍白,皮肤褶起,有些佝偻。看上去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自己靠着这捡破烂的活养活自己,生活不很困难却显得单调。
恰好那天家里多了几叠报纸得送去换了,第一次去拜访了那老者。物钱交递间,多嘴了几句:“老先生,您...在这儿光您一个人啊。”出口便觉得不合时宜,但老人却也没有恼怒的意思,就看我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我“铤而走险”,却没什么可听的,顿时大感失望,于是拿着钱便打算转身回房。
老人递钱的手颤抖着。
瞳仁中掺杂着渴求与墨。
我却不愿再听,更感到失望。拍了拍肩上的灰尘,径自走了。
下次再见,便是半年以后了,还没习惯邻里变迁的我,逐一去拜访了街上留着的旧邻,路上经过他的“店铺”(我自是没有把这位老者当成是邻居,现在想来实属惭愧)。老人见了我,似是忘了般直直地愣着。我那时候也经历了一些悲伤吧,正处在心灵的阵痛期。见到老人,也没有太多心情找他说话。
“我恐怕要离开这里一阵子了。”他突然说。
我感到讶异-----他这话未免不合时宜。
“老先生,时候也不早了,该“下班”回屋了。”我打趣道。
“不-----不是--------”我仿佛听到他说。但很显然,他没有说什么,他只是瘫(请允许我用这个充满病意地形容)在老藤椅上,瘫成了薄薄一片,抓着椅扶手才不至于流入椅中。我如此才发现他的手老得利害,手背上青筋突起,厚成暗黄色的茧在指尖铺开,铺在皲裂的皮肤上,而脏污被滞留在了手上的裂纹里------时间对他下手的早,命运也是。
我饶有兴趣了。
“老先生,儿女还回来看看你那?”
“不,早就没机会来了。”
--------恐怕是儿女早夭----------不,也有可能是含蓄地暗示儿女不孝。于是我没搭话。
片刻宁静,倏尔老先生耐不住,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一般:
“我赶走了我的儿子,很久之前。”
这倒是个新的可能,我心想,一瞬间也为自己的冷漠感到惊奇。
“他-----他是个孽子啊!你知道的,去外面,跟着一个------不说也罢!”老人叹息一声。
“然后?”现在想来我那时心确是创伤极了,竟然对一个老人咄咄相逼:就为了让他人的苦难,兴许能分担我的苦难。
我盯着他,他眼神摇晃,像是后悔开口,又像是终究开口之后,欲言之多,无从谈起。反正我是极少听过他成过这个情状
“他把那个人带回来,我叫他滚。兴许是别人。。。不,是我叫他滚出家去。他走了,头几年,试图想回来。我却还争那口气。现在,倒也杳无音信了。”
我听得没来由的烦躁,不仅仅是因为我知道他马上要向我分担痛苦了。
“你说,我这也是咎由自取了吧。”
“为啥就不能答应了你儿子呢?”
“不成啊,不成啊。。。”他还在喃喃,
我明白这孽子孽在何处了,正如这位父亲可怜于何处,也如那远方的孩子可怜于何处。
他也明白。
我也是。。。因此而悲伤吗?
。。。。。。
然后那老人就消失了,正如他口中的孩子一样,杳无音讯。
如是过了好几年,我才能再次看到老人的驼背。他像从坟墓里溜出来,把那个铺子转交给买家。我看出来他也许没有卖个好价格,因为买家竟然对这样一截枯木笑得灿烂。
转过身来,他发现了我,眼睛中的墨突然被搅动了半分,但也就一霎那。
他一点一点走向我,一点一点矮下去,仿佛逐渐跪入泥中。凑到近前,我才发现,原来是他已缩得不成人形。
“为什么走呢?你待在这,又如何会。。。”
他摆了摆手“我得走,我是那年入住的,留下的最后一个。更何况,也有你知道我的事情了。”
我不认为这是原因。
他也看出来了,终于,漏着风的、干瘪的唇费力的挣出几个字:“这是命啊!”
说完他低下头去。
我知道,他不再负隅顽抗了。
我又能伫立于此多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