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离夜》醉欲眠

2、第一夜 何药解情毒

　　“老板娘！再来一瓶！”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就变成了这家酒吧的常客，尤其是最近，几乎每晚都要到这儿来报道。现在，我又坐在吧台前，面前放着差不多一打空酒瓶。
　　“白小姐，你喝再多这种酒也是没用的。”老板娘自顾自地忙着调她手里的那杯酒，只是用她温柔的声音丢给我这么一句。
　　“没用？没用吗？”我摇摇头，迷迷糊糊地瞪视着面前的空酒瓶，没有与她争辩。
　　一、二、三、四…，我数着面前的空酒瓶，九瓶？不对不对，好像是十瓶？啊，是十一瓶，没错，是十一瓶。我已经喝了这么多了吗，真泄气，没有效果啊。这甘冽的液体不是忘记伤痛的良药吗，以前好像只需要一两瓶，就可以不再感到痛苦。是什么时候呢，要喝下这么多了？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现在我还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让我心如刀绞手脚冰冷的痛！
　　“再来一瓶！老板娘，我还要再来一瓶！”
　　“白小姐，”这回，老板娘走过来，直视着我，“再喝也是没有用的。我看，你是中毒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她从刚才就一直调着的那杯酒放在我的面前。
　　中毒？中毒！没错，是中毒！我傻笑起来。可不是么，我是中毒了，中了一种叫□□情的毒！
　　盯着酒杯里那如彩虹一般的液体，我回想起与程远之间的种种。

　　不是没有人追求过我，但似乎都少了一点心有灵犀的投契。
　　可是，程远的出现，却令我的心防轰然倒塌。
　　与程远相识，是在一个客户于自家的度假别墅里举办的庆祝酒会上。这种酒会到了下半场，男人和女人各自扎堆，男人们谈得不外是女人、股票、车子，女人们谈的不外是老公、衣服、八卦，这些，对于下了班急急忙忙化妆梳头换礼服直奔会场打起十二分精神与客户周旋打点的我来说，实在是无味之极，只是碍着上司正在兴头上不能提前退场。没奈何，只得捧了一杯香槟躲到角落里发呆。
　　“实在很无聊，不是吗？”耳边突然响起一把低沉淳厚的男声，回过头去，却是个俊朗男子，浓且黑的眉毛，挺直的鼻梁，一双眼睛里好像有星子在闪光，嘴角一抹带着促狭的微笑，还真是个漂亮的人呢。
　　他见我只是不出声地审视他，扬了扬眉毛，稍稍退开些，说：“我知道这家主人有一个有趣的地方，想去看看吗？”他眨了眨眼，又道，“放心，我不会骗了你去吃。”
　　放心？当然放心，我也学他扬扬眉，自问也能算是见多识广，兵来将挡水来土淹，至多是个风流浪子花花情圣，又有何惧？
　　没想到，他说的那地方，倒真是个有趣地方。今天这酒会的主人与我们公司关系深厚，他的别墅也来过几次，却不知道这别墅里还藏着这样一个小小的酒窖。酒窖里藏的酒虽然称不上多丰富，可是主人似乎喜欢就在这里品酒，所以设了一张小小的圆桌、两张舒适的木制高背椅，令到这小小的空间颇有些中世纪古城堡的浪漫气氛。在这样梦幻一般的情境里，语言是多余的吧。一整晚，我们就坐在这圆桌旁，喝着从酒会上顺手牵来的红酒，静静相对。令人意外的是，他送我到家时也并没有一句半句打探的话，只是礼貌地为我开了车门，目送我上楼，这倒让我微微有几分失望。
　　之后的生活又回到往日的轨道，只是我间中一人独坐的时候不免要回想起这场小小的艳遇。没料想的是，这艳遇的男主角某天竟然出现在公司楼下。
　　那日一下楼，便见他倚在大堂前台，仍是那副嘴角含笑的促狭样子。见我下来，招招手便走过来，还是那句：“我知道一个有趣的地方，想去吗？”
　　就是从这次开始的吧，程远与白蔷的故事。

　　坠入爱河的女人是幸福的，尤其是当这男人不仅不是面目可憎言语乏味，而且还是英俊有礼幽默风趣事事将你呵护，最要命的是这男人深知你一切所好，种种浪漫手段也全都不落俗套，举凡他能出力的更不需要你开口，自会打点妥当。
　　情人节他送的不是玫瑰，却是到雪地里泡温泉赏星星；知我喜欢已是只能在上一代人的回忆里寻觅的披头士，竟然找来一张他们的黑胶唱片附送老式唱机一部；搜罗各式奇怪的浴盐与香薰给我，只因为我说了一句压力大的时候只有泡澡方可解我忧愁……
　　一时间我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曾几何时骄矜自持的白蔷竟然也会一个人对着镜子傻笑。

　　幸福总是来的快去的也快。
　　那日到酒吧与一班老同学聚会，却让我看到最不想看到的一幕。他正与一美貌女子四目相投含情脉脉。我大惊，只怕他也看到我，若是当面撕破脸，泼妇骂街我是做不出来的，到时只有更加难堪，只得落荒而逃。
　　回到家却是越想越气，越想越伤心，忍不住还是找上门去质问他。谁知他气定神闲，只是向我展示他那如恶魔一般迷人的微笑，“白蔷，你又聪明又漂亮，凡事又懂得拿捏分寸，你这样的女人一千个里面或许也找不出来一个，我怎么会不爱你？但是，我的爱那么多，只爱你一个是不够的。我怎样对你你也是知道的，我爱别人与爱你并不妨碍，你们每一个我都是同样的爱啊。”
　　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听到这么一番说词，一时间震惊多于伤心，只是傻傻地瞪住他。
　　他见我这副模样，用手摸摸我的脸颊，好像安抚一只猫咪，说道：“白蔷，似你这等聪明剔透，难道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你贪图的，不过是我事事知你心意，事事与你默契。以前和今后，我都是这样待你，这样你还不能满足吗？”
　　这番话比起刚才的只有更叫我吃惊，连眼泪也忘了流，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反驳他。
　　他叹口气，“白蔷，我看你需要点时间想一想，我先送你回去，过几天再与你联络。”

　　过了几日，我仍是心乱如麻。连同事都开玩笑，“女强人白蔷也有不想工作的一天啊！”办公桌上的电话突然响起来，我回过神，拿起听筒，传来程远的声音，“白蔷，还在生气啊？我来向你赔礼好不好？”他在彼端放软了声音温言相求，与其说是赔礼，倒不如说更像是在对我撒娇。我心一软，便要答应他，心底一个小声音响起来：白蔷白蔷，此刻答应了他，就是接受他的博爱理论，万万不能啊！把心一横，挂了电话。他再打来，我仍是不理。如是几次，他便不再打来。接不到他的电话，我又有些怅然若失，想去找他又无法接受他那惊世骇俗的爱情理论，只是每每想起与他一起的欢娱时光就不免天人交战。
　　漫长的自我折磨的日子在重新见到程远之后宣告结束。
　　能同时爱很多女人的男人果然厉害，他并不死缠烂打，却让我一个人在对往日欢乐的追忆中不能自拔。当他又突然出现在我面前，多日来的种种委屈、不舍与再见他的喜悦交织在一起，如潮水般将我淹没，尽管明知会落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仍是奋不顾身地跳入这甜蜜与苦涩交织的陷阱。

　　以后的日子，既甜蜜又痛苦。程远不改往日对我的宠爱有加，与他在一起，是快乐的。但是，一个人的时候，更深的痛苦啃啮着我。只有选择假装对他的爱情理论毫不知情，这就像以鸦片止痛，明明知道只会令毒瘾越来越深，但是，只要能缓解痛苦，管他呢？
　　痛苦令甜蜜更加彰显，这浓洌的甜蜜散发出诱人的香气，我就如扑火的飞蛾，又像攀附在冰块上的溺水之人，直向痛苦的更深处沉去。

　　平静与甜美的虚伪表象终于被一位不速之客打破了。
　　她坐在我的面前，眉目如画肌肤赛雪，小巧玲珑的瓜子脸配上一双丹凤眼，顾盼间只觉风情万种。
　　“白小姐，真不好意思这么唐突就来拜访你。我姓陈。”
　　我心知肚明她必是程远的某位女友，她既未表明来意，我便也不动声色。只是她这楚楚动人的韵致、温婉柔媚的嗓音，让同为女人的我也不得不甘拜下风。
　　“本来，程远也讲过什么时候带我来看看你的，只是我有些好奇呢，所以自己先来了。白小姐，你不会介意吧？”
　　看着她小心翼翼的郑重神情，我突然有想笑的冲动，这可不是旧爱与新欢见面的标准场面，不是应该她气势汹汹我得意洋洋么，怎么我们两人都这样客客气气？
　　“既然如此，陈小姐，我也不陪你坐了——”
　　“啊，你忙你的好了，”她不待我说完便接口，“我自己坐着就行了。”
　　正说话间，门口传来程远的声音，却是男主角来了。
　　“白蔷，看我带什么来了”，进了门，他与她的目光碰在一起，似乎有那么十分之一秒的惊讶，旋即笑道：“曦若，你也来了？正好，我今天带了上好的西冷来准备亲自下厨的，你也爱吃的，就一块吃吧。“

　　三个人的晚餐，于我，是味同嚼腊，他们二人却好像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场面。那个曦若——陈曦若，这漂亮的名字与她倒十二分的合衬——出乎我的意料，并没有对我摆出得意的面孔，反倒是低眉顺目陪着小心尽力不叫我难堪。
　　我看着她，这美艳如花妖媚如狐的女子，谈笑晏晏，一举一动美不胜收，原是该受尽万千宠爱的女子啊。但此刻的她，再妩媚的笑容也遮不住眉目间的萧索与寂寞。我看着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将来，年华渐老铅华已褪，在寂寞与无奈之中等待他施舍一点温暖。他对她还是爱的吧，不然不会清楚地知道她不吃蕃茄汁喜欢黑椒汁，不然不会那样宠昵地握住她的肩。他也是爱我的吧，不然不会来之前还绕个大远去给我带一份最爱吃的周记蜂蜜糕，不然不会不忘用眼神向我道歉。
　　可是，这真是我要的吗？与他人分享一份不完整的爱？像曦若这样面对着他其他的女人还要强颜欢笑？不，这爱情不是芬芳的甘泉，是致命的毒药！
　　可是，程远的微笑，程远的温柔，叫我如何割舍得下？

　　我甩甩头，想把程远的影子从脑海里驱逐出去，“老板娘，再来一瓶，再来一瓶！”
　　“白小姐，你中毒已深，这些酒帮不了你。”老板娘的声音似乎有种魔力，能安抚我痛楚的心，让我找到一丝清明。
　　“那你说，什么能帮我？”我口齿不清地反驳她。
　　“毒药。”她把手里那杯彩虹般绚目的液体推到我面前，“你情毒深种，唯有以毒攻毒。”
　　“这个，”我看着这杯“毒药”，迟疑着，“真的有用？”
　　“我的独家秘方，保证药到病除，可是只给老顾客的呢。”她温柔地诱哄着我，“喝吧，喝了就不会再痛了。”
　　我被她的声音魅惑着，端起了杯子，她却又轻轻按住我的手，凑近来在我耳边催眠一般地说道，“如果你觉得有效，带那个让你中毒的人到这儿来。这杯酒的代价，得他来付。”

　　手机不依不饶的铃声叫醒了我，天啊，我头痛欲裂，好像被卡车碾过，昨晚一定是喝得太多了。今天是休息日，是谁这么可恨一大早就打电话来扰人清梦。我从被窝里伸出手，在床边的小桌上摸到手机，不情不愿地按下了通话键。
　　“喂，你好。”
　　“白蔷，小懒虫，还没起床啊。太阳都该下山了。”是程远，“快起来，说好了一起吃午饭的，现在只好吃晚饭了。我现在来接你。”
　　“哦。”我挂了电话，倒头再睡。
　　“白蔷，我要打你屁股啦！”
　　睁开眼，程远就站在床边，他一把拎起我，拉到洗手间，让我对着镜子，“看看你，小懒猫，蓬头垢面的，多丑！”
　　“早上起来人人不都这样嘛。”我迷迷糊糊地回答道，一边拧开水龙头，准备洗漱。
　　他抱着臂，像往常一样，倚在门边，饶有兴味地看我梳妆打扮。

　　冷水激到脸上，我陡然清醒，隐隐觉得今天好像有些什么不一样了。抬起头，我望见镜子里的程远，他英俊的脸庞似乎失去了往日的神采。
　　浓且直的眉毛？好像带点凶相。
　　高且挺的鼻梁？长在东方人脸上有点突兀。
　　嘴角促狭的微笑？仿佛有些嘲讽意味。
　　眼睛里如同星子般的闪光？那分明是眼大无神！
　　“白蔷，你怎么了？”他见我兀自盯着镜子出神，疑惑道。
　　就连他一向醇厚低沉的声音今天听来也带了几分沙哑。我心里霍然一动，转过身去，再细细打量他。
　　没错，他还是他，只是今日的他，不再是光彩照人魅力无边，他的微笑不再令我倾倒，他的温柔也不再能让我心动。
　　那杯“毒药”，原来真的有效。

　　“程远，不如我们换个地方吃饭吧，我带你去家不错的酒吧。”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

　　“老板娘，这位就是我上次提过的那位朋友。程远，这是老板娘。”
　　我们在吧台边坐下，程远又开始展示他所向无敌的恶魔般的迷人微笑。老板娘见了程远，似乎也眼睛一亮。
　　“老板娘不仅人漂亮，手艺也高明。”程远对着灯光转着手里的杯子，“看这杯‘梦幻’层次分明，色泽晶莹，在灯光下折射出不同的色彩，十分切题，简直可以说是艺术品。”
　　我在一旁看着他向老板娘大献殷勤，不禁莞尔。程远果然是程远，总是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话来打动什么样的女人。也有些疑惑，以前我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老板娘的美貌。她有一头夜一般黑到隐隐发蓝的长发，眉如远山，唇如点朱，只是那双幽深的眸子却散发出一种妖异的光彩。

　　“程远，我还有点头疼，想先回去了。你不用送我，多玩一会儿好了。”不知怎地，这句话脱口而出。
　　“白蔷，等等，我还是送你回去好了。”我心里没来由地一紧，这男人，总是这样温柔，虽是有了新的目标，对于旧爱，却也不失体贴。心里忽然闪过些念头，一抬眼，却见老板娘妖异的目光一瞬也不瞬地盯住我，我还来不及细想，那些念头便逃得无影无踪。
　　“白小姐，不如喝了这杯再走。”她在我面前放下一杯晶莹透亮的液体，虽然没有颜色，但见晃动之间波光流转，倒也煞是惹人喜爱。
　　我端起来一饮而尽，“这个叫什么？”
　　“奈落。”
　　“奈落？好奇怪的名字。”我一边想着，一边向外走。耳中听得老板娘在对程远说：“程先生，我这里不打烊的，你一会儿再来便是。”

　　黎明，被闹钟叫醒的白蔷洗漱完毕，顺手打开电视，一边看着早间新闻，一边换上运动服做个热身动作准备去晨跑。
　　“今天凌晨，一位青年男子被发现暴毙在其名下的寓所中。死者程远，三十五岁，身体健康，死因尚待查明。”画面上的男子面容俊朗，“奇怪，好像有点面熟，”白蔷自言自语，“也许在哪个酒会上见过吧。”

　　酒吧里，老板娘正独自坐在吧台边，端详着手里一团红红的物事。
　　“不错不错，”她兴高采烈地自言自语，“终于被我找到万中难觅的七巧玲珑心。留你在人世间，不知还要让多少女子中那爱情的毒。嗯，让我看看，我把那瓶‘毒药’放在哪儿了？”一边说着，一边从身后的空气里捞出一只大大的玻璃瓶，如彩虹般绚烂夺目的液体里，泡着许多红红的物事，都还在勃勃地跳动。打开瓶盖，她将手里那颗七巧玲珑心也丢了进去，“唔，没有你这一味七巧玲珑心，勉强配成了‘毒药’，药效总是不稳定，对那位白小姐差点儿就失效了呢，不过，嘻嘻”，老板娘满足地叹了口气，“这回有了你，我的‘毒药'就完美了。”

　　奈落，传说中冥界忘川的别称，孟婆汤即取忘川之水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