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灵转》幻繇愔

116、回家

　　话音刚落，四周流云忽的停住，整个神界的灵力流动呈现汇聚一处之势，樾戈最快察觉不对，以法力震开了周围的兵器，双手握着神魔陨，蓄力一挡。
　　两股力量冲撞，整个九重天所有的宫殿都为之一振，法力低微的神也好，魔也好，都被这对冲的法力震开很远，战场中央顿时仿佛只剩两人。
　　神族金光，映照如阳；魔族黑雾，阴翳如月。
　　这是纯粹因法力催动出现的天象——日月同天。
　　神魔陨剑锋两侧逐渐显露出淡淡的紫光，如同电火注入，隔着剑刃，一双素来平静如深渊的黑色眼眸，正用一种视死如归的眼神瞪着自己的对手。
　　自从六界分立，天帝再也没有见过这样的眼神，当然除了眼神，他还发现了别的端倪。
　　如今局势，神界不愿再拖，樾戈也不想完全动手，加上五公主的伤势，轰动六界的南天门之乱，该结束了。
　　天帝需要一个台阶，我就赌一把，给他一个台阶。
　　二人对峙之际，我心生一计，悄悄施法，在两股力量之间画了一个幻影，那幻影只有我、天帝和樾戈能看见，那是一枚刻有魔族语言、象征“至尊”的王戒，六棱金身，天帝必定认识。
　　六界形成以来，只有两个能称得上至尊的人。
　　天帝，魔尊。
　　在神族眼中，这位来势汹汹的魔界右使不过是一个无名无姓的人，只要他们知道他代表着魔尊而来，多少就会有所忌惮。真打起来，会元气大伤的只有神族，天帝心里应该很清楚，他此刻出手，不管是为了面子还是为了女儿，总归都不想和魔界直接冲突，神界要是真有这个能耐，就不会选择关闭所有结界入口以自保了。
　　就在天帝和樾戈都有些晃神的时候，我提醒五公主：“五公主，我们得走了。”
　　她明白我的意思，正当樾戈身边的路雾痕准备蓄力帮忙时，身后的五公主却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抬头看了看自己的父帝，自己的兄弟姐妹，自己的族人，咬紧了牙关，融合法力，告知在场所有人，道：“屠龙钉既出，霓舞……不已经被逐出神族了吗？”
　　是啊，某种意义上，她不是叛逃，而是被抛弃。
　　她离开神界，是为救神界。
　　而神界的人，却因为这样的一句话全都眼神闪烁，四处张望，不敢回应。
　　那一刻，天帝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某种难以解读的神情，似有担忧，似有悲痛，似有愤怒。
　　于情于理于利，都没有再打的理由了。
　　天帝率先收掌，周遭云气恢复如初，其他的神兵神将也退了回去。
　　最后，神族没有一人轻举妄动，眼睁睁看着气焰嚣张的魔军和三人离去。
　　撤离时，我远远望见倒塌的南天门，玉柱倒地，便有心在碎裂的玉柱边刻下“蓬莱”二字，天阶尘埃四起，神光暗淡……
　　【切换地图：人间昆仑山脚】
　　山风未凉，暑气渐起。昆仑山间的日出似乎比其他地方要早，月色方退，天光乍现。眼看着高山峭壁边起了雾，天边又一次震动，高处仿佛接着云霄的树梢断裂，顺着山崖，和山石一起滚了下来。
　　山腰处大开的天门还被云雾封住，门内情景模糊，难以辨认。没等幽晴挥袖以法力散开云气，只见天边四股黑色势力分散离开，云气里缓缓走来的，只剩下三个人影。
　　魔族撤走后，樾戈屏退众人，单独带着路雾痕和五公主，落到了昆仑山脚。
　　幽晴早已准备好在山脚迎接众人，不过她清楚，这不算是三个人，而算四个。
　　此时的五公主在我施了灵草后昏睡过去，路雾痕筋疲力尽也受了不少伤，率先和幽晴对面招呼的，是樾戈：“鬼王。”
　　“看来确实是一场恶战。”幽晴看着面前的人，大概明白了神界的情况，在原地号令手下准备应敌，一时间鬼气森森四起。
　　樾戈却出言制止了她：“不必，神界没有追兵。”
　　“小心为上，霓姑娘伤势不轻，你们先去疗伤，我来断后，”幽晴说话做事都很有分寸，“她呢？”
　　当幽晴问起颜潇语，樾戈简单地回了两个字：“没事。”
　　看着风尘仆仆的三个人，鬼王没有多说，也没有多问，只是带着自己的鬼兵，包围了昆仑山脚，四处搜查是否有神界的耳目。
　　走过昆仑山脚边的村庄，路雾痕将五公主安顿到一户小屋里。
　　晨曦明媚，照进窗帘，三人脸上都沾上了几点光斑。
　　樾戈直勾勾地看着五公主手腕上的镯子，那冰冷如刀锋的眼神，完全没法装作不知道。
　　他可是亲眼看到了那王戒的幻影，现在在他心里的我，胆子已经大到在天帝面前耍花样了。
　　“有的人，果然胆大包天。”樾戈先是开口这么一说，让一旁给五公主擦拭手腕血迹的路雾痕吓了一跳。
　　“樾大哥，是在和我说话吗？”路雾痕问，毕竟这个家徒四壁的小屋完全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而已。
　　樾戈把化成剑形的神魔陨朝着寻铃轻轻一挥，这一举动惹得路雾痕也迅速拔剑准备。剑锋朝着五公主而去，他不能不防备，樾戈的出现是个意外，他自己还一头雾水，这会儿又说些他听不懂的话，大战时一直紧绷的神经，让他迅速防备起来。
　　“行了！”
　　总不能让自己人打起来，我从寻铃中显形，虽然只有魂体，但凭面前两人的修为是可以直接看到我的，门外那些凡人就看不见了。
　　“潇语？”路雾痕惊讶出声，眼神开始搜寻我到底从何而来。
　　他持剑的手依旧紧绷，眼中的血丝红得吓人，我只说了一句：“没错是我。”然后给樾戈使了个眼神，他会意后瞬移到路雾痕身后，一掌击昏了早该好好休息一下的路雾痕。
　　“别用那样的眼神看我。”
　　我没敢直视他，转身再次给躺着的两人施法疗伤，背后的一双眼睛盯着，着实可怕。
　　“你的肉身在妖界？”樾戈猜到我应该会和刈魂演出戏，听闻妖界关闭了出入口，刈魂想办法困住我，若在流域，应该安全。
　　收回法力后，我点了点头：“嗯，被关在剑室里了……”
　　“你……”
　　樾戈哽住。
　　我尴尬地冲他笑了笑，心想，我也不想这样。那是备用方案，好一点的话我应该会在黄洲隐藏肉身的，奈何刈魂没有成全。
　　“你等着！”樾戈虽然无语，但还是迅速转身，准备到妖界去接回我的肉身。。
　　“别冲动，剑室的咒印，我已经打不开了，不过别人也进不去，贺夕睬在呢。”我本想一把拽住他，只是目前不过一个魂体，一把抓空，我俩都愣在了原地。
　　樾戈知道我的意思，妖界怎么也算是我目前的栖身之地，剑室里还有三大神剑守着，除了那个人，可以说没有任何威胁……他无奈，又回头再看疲惫的两人，心中担忧只好暂且按下，一时间，整个屋子一片寂静。
　　“咯吱——”开门的声音传来，异常刺耳。
　　“师父——”
　　竹朗直接推门进来，大步跑着冲向我，准备给我一个大大拥抱，这双手一环，又是一把扑空。
　　明明眼前可以望见人在，却触摸不到实体，着实把小孩吓了一跳，瞳孔地震，差点以为我这是不久于人世，来和他们道别来了。
　　“臭小子，你这次，算是帮了大忙了。”
　　我没有解释我的情况，而是看见竹朗腰边的小袋子，猜想应该是他吹响那把短笛召来的樾戈，智勇双全，值得表扬。
　　反倒是一旁的樾戈开口问道：“你打算就这样？”
　　“那倒不至于，”我挥袖化出一个小纸人，念起路雾痕教我的傀儡术咒语，这一来纸人化作我的模样，魂体便有了短暂的寄托，“这样不就好了！”
　　刚准备转一个圈表现一下，一边的小朗便冲过来抱着我，眼眶都红了，这小子如今已经和我一般高，这会儿一看，却还是稚嫩的孩子模样啊。
　　“咳咳。”旁边的樾戈看着脸色不好，出手揪着竹朗的衣领就给他拉到了一边去。
　　好可怕的魔界右使！
　　我赶紧笑嘻嘻打圆场：“真好，我们都没事，找地方先给他俩疗伤要紧。”
　　我们四人，好久不见。
　　过往种种，一起对抗千难万险，无论何地都携手并肩，于绝境力挽狂澜的感觉，充斥我的大脑……
　　【切换地图：棋友镇醉香楼】
　　江南又是烟雨，酒香溢，鹭鸥吟。绵绵细雨洗净了朝阳，湖畔微风起，飞花又似醉。
　　春雨贵如油，从棋友镇通往棋山的这条青石板路，纵横交织，闪着清澈的微光。雨中早有摊贩开始叫卖，路人与邻里热情招呼，热闹得不似往常。
　　人间西北受魔气入侵，诸多流民朝南方出城市流亡，街上往来的路人之中，有不少穿着不似江南的人们，在朝廷好不容易设置的安置点，挤作一团。
　　一面酒旗在街边飘摇，三层的酒楼一如既往的干净，门口却多了一面给初一十五给流民免费发放粥食的牌子。一层大堂里麦穗和小鹿一边争吵一边忙碌，胡姐刚从后厨端来一盘热菜，竹朗跟在后面帮忙，宝叔抱着自己的书本收拾到一个木箱里。
　　这就是平凡的一天，也是不同寻常的一天。
　　神界大战后闹事的人消失在昆仑山脚，六界流传的消息也就仅止于此。
　　门前的老槐树下黑衣男子在树荫下，接下了一片飘落的叶子，门内一桌边道袍男子，端着茶杯。
　　酒楼三层最边上的一间房，布置古朴，多年无人居住后，有着刚刚打扫后的味道。推开窗户，正好就能望见街道上的场景，雨声渐停，阳光入户。
　　再次回到我住了五年的屋子，心中确有无限感慨。床上五公主安静地睡着，我推窗的时候，与树下站着的樾戈对上了目光。
　　从前，这个人就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刻，出现在这扇窗前，神秘莫测，我说他像天边的月亮。
　　这会儿，麦穗推门往我屋子里送了一些热菜，探头看了一眼五公主，问：“舞姑娘这伤真的没事吗？”
　　我看着如今成了亲束起头发的麦穗，挺着半大不小的肚子，表情却还是原来那样率直，小声说：“我是谁啊，什么伤我不能治，她现在伤都好了，就是力竭后虚弱，睡一觉就好。”
　　“神仙的觉真长啊，这都两天了。”麦穗扶着自己的腰说。
　　我摸了摸她的肚子，笑着说：“小家伙等你长大啊，得听多少你娘亲的废话。”
　　“颜潇语你够了！”麦穗震怒。
　　“你可不废话多吗？你也去歇着吧，别忙活了。”
　　“行，那我先下去啦。”一边说，一边还探头看床上的五公主。
　　江山易改，本性难易啊。
　　大约是我和麦穗的对话吵到了熟睡中的五公主，她眼睛动了动，缓缓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雕花的木床，还有一股熟悉的味道。
　　我见她醒来，马上抓住她的手感受她体内灵力，确实已经恢复如初，这才放了心。不过，正当我准备把她扶起来的时候，这个在神界受了屠龙钉之刑的神界五公主，就一个挺身坐起，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熊抱。
　　力度、温度都那么熟悉。
　　“潇语——”
　　她大喊我的名字，和那日阴差阳错成了千娇楼花魁，非要让我扶她下车时的语气一模一样。
　　“我好想你啊。”
　　这话是我说的，和那时的久别重逢不一样的是，这次先落泪、先哽咽的都是我，我看过她从神界出来时满身鲜血、伤痕累累的模样，心里说不尽的心疼，都化作这一句想念。
　　“你都瘦了。”
　　“你也是啊。”
　　两个女人抱在一起，眼泪根本停不下来。
　　不过不出一会儿，五公主好像忽然想到了什么，一把松开了手，摸了摸自己原本受伤的地方，没有血迹也没有窟窿，两眼放光地看着我：“我没事了？”
　　“那是，”我拍了一下她的脑袋，“也不看看你眼前坐着的是谁，我恢复法力之后，任何仙灵草都能种出，治你的伤不在话下。”
　　以往在醉香种仙灵草，那是阳光、时辰、土壤、一个日头都不能少，现在全数法力已经恢复，我要一颗灵草，在掌心就能种出。
　　五公主脸颊还挂着眼泪，嘴边就是一个开怀的笑容：“你没事就好。”
　　“我没想到，神界会在那个时候对你用刑……”对于她这次受伤，我其实心里愧疚更多。
　　五公主反过来安慰我：“情况也出乎我的意料，不关你的事，你明知去神界充满危险，你还……哎，算了。作为姐姐，我原谅你了！好啦好啦，怎么哭成这样？”说着还用手给我擦脸上的眼泪，明明自己也满脸都是泪痕。
　　是啊，这才是五公主。
　　多年不见，彼此的经历都足够说上三天三夜，更何况我们之间已成定局有的立场对立，还有不易启齿的秘密。即便如此，我们仍旧能在对方眼里，看到不曾改变的自己，是有分离，未见隔阂。
　　我俩还没说上两句，应该是五公主的声音传到了楼下，房间门被一掌震开，站在门外是路雾痕，一边樾戈缓缓走来。
　　虽然从昆仑出来时我就已经和路雾痕道过歉，但又一次看到他担忧的神色，心里还是过意不去，他走近时，我起身准备走，还是说了句：“对不起。”
　　此一劫，他们都是无辜的。
　　路雾痕赤子之心，得到密令时不愿连累我，和我不想连累他们的心情一样，他自然没有放在心上，看见五公主好起来更是欣喜，摇了摇头，说：“你说过不止一次了。”
　　说完，樾戈走进屋里，问了五公主一句：“舞姑娘没事了？”
　　“嗯嗯，谢谢樾大哥。”五公主回应。
　　听完这句，樾戈就拉着我出了房门，留下两人叙旧。
　　这才算是真的久别重逢，路雾痕一把抱住五公主，就是长久的无言。沉默里，这两个叽叽喳喳的年轻人有了莫名感伤的沉稳，好似千言万语，都在成长中成为了不去追问的体谅，不多过问的体面。
　　在这一个拥抱里，所有情愫都已经全数表明了。
　　不出一会儿，两人就好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一样，回到了当年那样黏黏糊糊的形式，蹦蹦跳跳地下楼了。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这是曾经在醉香打工的路雾痕所说。
　　“我也可以帮忙！”这是曾经盯梢路雾痕的跟屁虫五公主所说。
　　我刚准备品尝一口我不在的时候醉香最新推出的新酒，没等我端到嘴边就被五公主一把截走：“渴死我了。”
　　这一口下去，差点没把好久没喝人间烈酒的五公主呛死，路雾痕拍着她的背：“这是酒啊！”
　　“好怀念的味道。”五公主咳嗽了没两声，就开始兴奋。
　　“所以尝出什么了吗？”我顺势问她。
　　五公主就拽着我的胳膊坐我旁边，到：“我又不是你，酒还能尝出三六九等来？”
　　“你们聊什么呢？”路雾痕也坐下，问了一下身边的樾戈。
　　“没什么。”
　　樾戈的回答一出，五公主和路雾痕异口同声念叨了句：“不愧是樾大哥。”
　　逗得我大笑出声：“他一直这样。”
　　实际上，我们之间，确实有很多事情还没说清，一时半会儿，都不知该从何说起。
　　趁着后厨为重逢大餐准备的间隙，我们四人去了趟市集购置了一些物品，一路上说了很多各自的经历，时间在这个小镇过得缓慢，多年的分别，身份的对立，就在坦率直言中诉清，抬头看时，才刚夕阳西下。
　　艳红的煦光给街道铺上一层金光，光点斑驳间，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看！”五公主最先发现这路上我们几人的影子。
　　“看什么？”路雾痕笑着看她。
　　“影子啊。”我听懂了她的意思。
　　谁能想到，这样平凡的四个影子，并肩在人间经历了漫长的故事，成为了神仙妖魔的四界里令人生畏的角色。
　　四个影子——魔界的右使，妖界的王后，神界的公主，仙界的领袖。
　　事有转机，为时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