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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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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几天,丽水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雪。
季晴睡醒拉开窗帘,望着外面雪花纷飞的景象,突发奇想给沈呈野打了个电话,约他等下一起去爬瓯江边的南明山。
她平日属于能躺着绝不站着那种人,极少运动,也不喜欢爬山这类极耗费体力的活动。所以沈呈野一开始听到她的提议,很是诧异,还以为风太大听错了。
雪天路况不佳,但沈呈野驾驶技术很好,一路往南来到了山脚下。
刚过山门的时候季晴还兴致勃勃,干劲十足,走到漉雪亭就已经气喘吁吁,头晕目眩,用两只手撑着大腿直喘气。
“歇会儿?”沈呈野问。
季晴无力地点了点头,被他扶到一旁的亭子里歇息。
沈呈野贴心地将水杯递过来:“这么冷的天,怎么突然要来爬山?”
她打开喝了一口热水:“听人说下雪天来山上的仁寿寺拜拜,特别灵验。”
沈呈野听言反倒愣了下,继而语带调侃道:“没看出来,你居然还会信这个。”
季晴倚靠着亭子檐柱,笑眯眯地仰头看他:“你想不到的事情还多着呢。”
沈呈野忽然弯下腰拍了拍她的头,微挑着眉说:“那我还真是捞到个宝贝,以后可以慢慢发掘惊喜。”
季晴轻哼着拍掉他的手,白了一眼。
等身体缓过劲,他们又开始登山。
二人走一阵歇一阵,虽然比预估时间长了很多,但终归是顺利沿着石道来到了仁寿寺大门口。
雪中的古寺外景看起来颇为萧索,内里却一点也不冷清。来往香客众多,青烟缠绕,平缓流淌在空气里,鼻息间满是香灰的味道,莫名让人心安。
季晴拉着沈呈野跟在人群后进入大殿,上香,跪拜,每一个动作都透露着十万分的虔诚。
转了一圈出来,外面雪更大了。
侧门外的屋檐下,沈呈野握住她的手,笑着问刚刚那么认真是向菩萨求了什么,她一脸神秘地说不告诉他。
他拿她没办法,只好笑了笑按下不再问了。
季晴也跟着笑。
寺院深处有一棵年岁久远的柏树,粗壮的枝干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绸,有的颜色鲜亮如初,有的经过岁月洗礼已经变得斑驳。
风一刮,那些承载着无数心愿和寄托的红绸便随风飘扬,仿佛是在向有缘人诉说往事。
对面小屋里有人买好新的红绸,正俯身趴在桌面往上头写字。
季晴远远地看了会儿,等人走后,转头对他说:“沈呈野,我也想挂这个。”
她说话的时候双眸格外清亮,就那样充满期待地望着他。
沈呈野被她这样一看,心就软了,他笑着点了点头,摸摸她的脑袋,拉起手冒着风雪走过去。
卖东西的人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婆婆,看到他们进来,轻声问要几条。季晴看向沈呈野,笑着问:“一起吗?”
“好啊。”沈呈野说。
话音刚落地,他的电话响了。
沈呈野取出手机看一眼来电人,和她道了句抱歉,说是工作电话耽误不得。
季晴见状说没关系,正事要紧。
待对方的人影消失在门口,她转头对老婆婆笑着说先要一条,男朋友的等会儿再来买。
不知道过去多久,当沈呈野打完电话一扭头,就看到季晴独自一人站在那棵古柏树底下,后背直挺挺的,动也不动。
沈呈野心底陡然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直觉有什么不对。
即使从外表看不分明,可相处这么久,他对季晴已经有了一定程度的了解,能从细枝末节察觉到她的反常。
沈呈野皱了皱眉,快步走过去,近了才发现,对方目光空洞地盯着头顶树干某一处出神,眉毛微蹙,连他的靠近都不曾察觉。
他忍不住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触感是惊人的冰凉。
季晴如梦初醒,猛地扭头望了过来。
那个看过来的眼神,并非熟悉的温柔模样,而是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浓雾,没有半点神采和光亮,使得沈呈野怔在了当场。
在一起大半年,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她露出这样的复杂眼神。
游离,彷徨,悲伤。
恍惚不过一刹那,季晴很快恢复了过来,强忍着涌动的情绪扯出一抹笑问:“你打完电话了?”
沈呈野嗯了声,暗暗观察着她:“想什么呢?”
季晴抿抿唇低声说没什么。
沈呈野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伸出手臂将人抱住,语气轻道:“去陪你买红绸拿来一起挂?”
季晴在他怀里摇了摇头,心不在焉地说:“下山吧,我肚子饿了。”
见她不愿意讲,沈呈野便没再坚持追问,他叹了口气,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了些。
季晴此刻感觉很累,只想静下来休息。她靠在他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慢慢闭上了干涩的双眼。
沈呈野将下巴抵在她的头发上轻轻蹭了蹭,脑海里一闪而过的,是她刚才直愣愣往上看的恍惚模样,他心思一动,掀起眼皮望了过去。
一开始,他并未从那堆红绸里瞧出什么不同,正准备收回目光时,山间突然刮起了一阵风,自东向西,穿梭在树干里。
其中一条被风卷起,飘啊飘的,好似有只无形的手将其翻了个面,晃晃悠悠停靠在沈呈野的视线里。
他看见那上面写着一句话:季晴,你知道吗?其实我喜欢你很久了。
那一刻,山上风声依旧,时间却变得很慢,慢到足以让红绸上边的每个字都清晰地刻入沈呈野眼里。他盯着这句话,愣了一下,紧接着想起季晴刚才满腹心事的样子,脸上表情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沉默半晌,他什么也没表现出来,低头给季晴整理好被风吹乱的围巾,掸去肩膀上的雪花,用平常那般的闲散语调说:“走吧。”
回去路上不同于来时的热闹,两人各怀心事,谁都没有主动开口说话。
季晴缩着身体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笔直望向车窗外。
那句话带来的冲击太大,她脑子是混沌的,又倦又累,以至于没有半分力气和心思去顾及当下的人和事。
天空飘着零零碎碎的雪花,呈现出一片朦胧而模糊的灰白色,沿路所经过的地方,树梢和马路边的绿化带都积上了薄薄一层,看起来分外凛冽萧索。
等红灯时,沈呈野瞟了一眼身旁侧着脸始终安静的人,想说些话,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开口打扰。
午饭是在季晴家附近一家西餐厅吃的,她胃口不佳,时不时又走神,略略动了几筷子就搁下了,提出想回去休息。
沈呈野皱眉,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晦暗不明。
季晴正低着脑袋发呆,因此错过了他看过来的眼神。
她不自然地捏了捏耳垂,琢磨如何拐弯抹角找借口催他回去。
今天一大清早,付奕然被父母连番轰炸叫回了杭州,家里就剩季晴一个人。
原本她想着好不容易两个人都休息在家,答应沈呈野爬完山去他那待两天,可现在,她没有了心情,哪里也不想去,只想静静待一会儿。
说来也是真的巧,就在季晴想方设法寻找借口时,沈呈野接到朋友蓝彧打来的电话,说有件很重要的事情让他过去商讨。
她侧耳听着,暗自松了一口气。
从西餐厅离开,驶过一条马路就是季晴居住的小区。
沈呈野将她送到门口,目送她的身影进去,直到彻底看不见才转身。回到车里系好安全带,却没有立刻发动,他心烦意乱地揉了揉鼻梁,低下头,从中控台的烟盒里摸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他手里捏着烟,大脑有了片刻的晃神。
寺庙里那条红绸没有署名,但看季晴后来的种种表现,显而易见,她一定清楚对方是谁。
曾经他觉得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过去,两个人在一起,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所以无需追问过往,也不必谈及从前。
可现在,亲眼目睹了那句话对季晴造成的影响之大,他忽然不想再一无所知。
他想知道有关她的一切,所有的一切。
车内安静了很久。
一根烟燃烧殆尽,他捞起手机拨了个电话。
君澜饭店二楼包厢内,沈呈野手里捏着根烟,没什么精神地靠坐在沙发上,听身旁的男人谈论有关松阳县古村项目的开发前景。
蓝彧是他在新加坡读书时的同学,二人关系处的不错,一直没有断了联系。对方家里是浙江本地搞旅游产业的,清楚许多内部消息,今天在饭局上,更是给他带来了一个期待许久的好消息。
去年秋天的一个周末,他开车送季晴回松阳她外婆家,回丽水的路上,顺道去陈家铺溜达了一圈。
那段时间,大众在旅游这方面,对千镇一面的商业化古镇越发不感兴趣,相比起城市内的热门景点,反倒更青睐于那些山间田野里的原生态景色,有一些做自媒体的旅行博主甚至专门去四处寻找慢生活的解压圣地,再拍成视频发布在社交媒体上,用治愈体验和诗与远方做标题。
此类型的视频一经发出,便在互联网引起了不小的影响,吸引许多人点赞评论,因此,截至去年年底,已经有好几个地方的文旅局开始重点着手于这方面的宣传发展。
季晴偶然发现他在看这些新闻,就跟他提起了松阳县,说那里有大大小小百十座传统村落,全是黄墙灰瓦的传统建筑风格,此外还有很多茶山和茶园,风景非常优美。
他听完她的话,一直想来却忙得一直没有时间,那次刚好来到这里,就趁机会去看了看,从陈家铺村走到大木山茶园,逛完一圈下来,敏锐地发觉了这个地方在旅游方面的潜在优势。
回去之后他便一直密切关注着这方面的相关政策,从去年等到现在,终于在此刻有了具体着落。
“——所以我觉得,你要在那地方建造书店和民宿的想法真不错。”
蓝彧讲完,见他半天不说话,皱起眉问:“你今天是怎么了?一直心不在焉的,像没了魂一样。”
沈呈野脸色凝重,弯腰将烟头沉灭,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还是没吭声。
他调转视线看了一眼窗外,雪已经停了,天空渐渐变暗,眼瞅着就要进入黑夜。
这一天即将结束,而有些事情也该有结果了。
蓝彧狐疑地打量着他,半晌,他心里微微一动,猜测问:“是不是和女朋友吵架了?”
早些时候有一回他约着几个朋友去澄园玩,沈呈野带了季晴来,说是女朋友,介绍给他们认识。后来又在其他场合见过几面,她话不多,每次都安安静静坐在沈呈野旁边,有人主动来找她说话,也是大大方方,应付的游刃有余,挑不出半点差错。
几次三番相处下来,他对季晴印象不错,是个聪明温柔的姑娘,同时也看得出这二人感情很好,很多时候都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看得他这个单身汉都忍不住心生羡慕,想找个女孩子谈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灯光下,沈呈野的表情停顿了两秒,才轻飘飘地说:“没有。”
蓝彧压根不信这话,还想继续八卦追问,被他隔着茶桌不咸不淡地瞥了一眼,立刻识时务闭上了嘴巴。
沈呈野看了看他,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有人敲门进来,走到沈呈野面前,递上了他要的东西。
他低了低头,心绪复杂地盯着手里的文件袋看了好半天,像是思考,又像是犹豫。等他终于不再迟疑,下定决心准备打开的时候,手机却响了起来。
来电人是付奕然。
说来沈呈野会有她的联系方式,还是季晴有次外出忘了给手机充电,半路上和他说着话突然关机,于是借对方的给他打了过来,当时他看是陌生号码差点直接挂了。
为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他就把付奕然的号码存在了通讯录里,以备不时之需。
沈呈野按下接通,还来不及开口说话,对方焦急带有哭腔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沈呈野,晴晴和你在一起吗?我给她打电话一直打不通,发消息也没人回,快急死我了。”
此话一出,沈呈野心里立刻咯噔了一下,捏着手机的指节不自觉加重了力道,他从沙发上站起来,捞起外套快步往外走。
乘电梯去停车场的时候,他一直在给季晴打电话,先是无人接听,到后来彻底关机了。
沈呈野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不安感,这种感觉一路上都在持续发酵,等到他匆匆赶到季晴家,打开门看见她静悄悄躺在地上的那一刻,瞬间转为了极致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