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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瞿水河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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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的瞿水河畔,绿柳成荫,午后的阳光斜斜的洒在粼粼的河面上,幻化成一缕缕绚丽的金色丝绦,状如半月的寻信桥横跨在瞿水河上,远看就像画出来的一般。
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远远的驶来一艘画舫,雕龙刻凤,红绸绿锦。画舫内,丝竹缭绕,莺歌燕舞。
于玉盘珍馐之间或坐或卧几个男女,男子皆是锦衣华服,束发俊颜,女子则身着绚丽霓裳,头戴珠环玉簪,个个面若桃李。尤其是抚琴的粉衣女子,乌发如缎,眉目如水,樱唇如朱,身段如柳,举手投足间自是有一股韵味在其中。
“李兄——”一身锦缎蓝衣的穆汝清端着酒杯,凑到斜倚着船舱的白衣男子身前,一股淡淡的薏苡酒香扑鼻而来。
李逸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纸扇,面容隐在头顶的阴影中,看不清表情。穆汝清几杯酒下肚多少有些步伐不稳,于是就势倚在李逸身上。
李逸不得不懒懒的抬起头,白皙的脸上,两排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一般,在下眼脸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他一手迅速收起折扇,另一手接过穆汝清递过来的酒杯。
“听说靖远将军今日就会进城,汝清这小子喝成这样,一会怎么去见他老爹?”对面的沈丹阳也是一身蓝色锦缎,面带忧色的望着已然醉倒的穆汝清说道。
“汝清与穆将军父子二人一向不和,此次汝清先穆将军两月回京,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李逸将穆汝清的身体放倒在身后的软席上,顺手将正对着的一扇窗子关严。
身着浅黄色对襟锦袍的文韬出神的望向窗外有一阵子了,但是朋友们之间的对话可是一句没有漏听掉。他面色沉重的转头看了一眼穆汝清,轻轻的叹气道:“不瞒你们,汝清现在这个样子和文家是脱不了干系的。”
李逸与沈丹阳对看一眼,皆是迷惑。
谁不知道,穆家与文家一项交好。穆廷远将军与当朝的一品大臣文章是多年的好友,两家还曾经为子女定下娃娃亲,要是没有穆将军十年前的那场家变,使得女儿下落不明,现在也许已经和文家成了亲家了。两家的交情这么好,怎么会是文家使穆汝清变成这个颓废的样子呢。
文韬只好将事情的前因后果道出。原来当年汝清的父亲穆廷远将军与文韬的父亲文章是八拜之交,两家也确实定下了亲事,那个时候穆将军的夫人裴氏正怀着八月大的孩子,而文韬已经是满地乱跑的五岁小童了,因为文韬是文章的正室刘氏所出,又因为裴氏与刘氏脾气秉性相投的原因,穆将军夫妇遂与文章夫妇商量若腹中胎儿为女娃便嫁与文韬,若为男娃便与文韬互为兄弟。后来,裴氏诞下一个女娃,据说那女娃肤如瓷胚,面若凝脂,故起名叫作“穆汝瓷”。穆汝瓷自小就非常聪明,一岁识字,两岁吟诗,诗经离骚,过目不忘。穆将军夫妇对她百般宠爱,文家也非常高兴,认为她将来必会是一个知书达理的好儿媳。然而谁想到,平武门事变,穆将军进宫护驾,其家眷却被叛军挟持,后来叛军兵败,穆家二十余口人都惨遭杀害,尸首中却没有穆将军的妻子,当年朝廷派出很多人去找都没有消息,有人说她们被高人所救,然后隐居了,也有人说她们根本已经死在了逃亡的路上,还有人说叛军首领见裴氏貌美于是将她们母女带去了南夷,至今她们也还下落不明,朝廷早就放弃寻找了,穆将军直到几年以前都还在到处寻找她们,但是几年下来仍然没有半点线索,加之南部战乱不断,于是也不得不放弃了。
事情到这里如果完结了也就算了,偏偏文章的二夫人,也就是文韬的二娘,不久前又提起曾经定下的婚事,因为她的大女儿,也就是文韬的姐姐文慧,现在作了嘉陵帝的惠贵妃,虽然如此她却没有为文章添个男丁,她虽然自恃骄纵,却也怕最后落下埋怨,于是想把自己亲生的二女儿,文章的妹妹文雅,也嫁一个权贵之人。最后,她挑中了穆家的长子穆汝清,所以拿出曾经要互结亲家的约定让大女儿请求嘉陵帝将文雅赐婚给穆汝清。
穆汝清与文雅自小便是青梅竹马的玩伴,若是两人有情,结为夫妻也不是什么坏事。但是两人自小便是兄妹相称,两人之间只有手足之情,却无半点男女爱慕之情,圣上就这样乱点鸳鸯,穆汝清自是心里呕了一口气,又没有什么解决的办法,只能从命,怨气无法发泄,就只好借酒消愁。
文韬将这一番经过说完,李逸和沈丹阳两人才了解这其中的曲折。原来事情这么棘手,这门亲事不仅关系穆文两家的交情,还关乎圣旨,难怪汝清这样颓废,除了从命也确实没有什么好办法。三人面面相觑,不禁都轻轻叹了口气。
一边软席上的穆汝清眼睛微微闭了闭,一股苦涩涌上心头。人说酒能消愁,如果醉了便也不用再去为那些烦事烦恼。平日里喝酒,十杯八杯也不痛不痒的,谁想遇到烦心的事只几杯便醉倒了,头似乎要砸开一般嗡嗡作响,但是要是说自己醉了,自己也有点不信,虽然头晕目眩,耳朵和大脑却似乎更加精神了,刚刚又在朋友的嘴里清晰的听了一遍自己的境遇,感觉就像是身上的伤口又被翻开来抹了一把盐一般。他当然知道这三个朋友一定都是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但是他也知道,他们也不见得有什么办法。娶文雅似乎已经成为纸上钉钉的事了。如果娶了文雅,那么那个紫衣的女孩子怎么办?
一滴泪悄无声息的滴落,转眼便消失在了空气了,似乎没有出现过一样,正如那个紫衣的女子,好像出现过。又好像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画舫内,粉衣女子轻带琴弦,一曲终了,遂起身向船后舱走去,舱里另外那些跳舞的女子也随着她离开了。醒着的三个人无语,四周都格外的安静,似乎连河里鱼游动的声音都能听得见。
又过了半盏茶功夫,画舫外面隐约传来一阵嘈杂声,三人知道,一定是接近城区了,三人纷纷向窗外望去。从画舫上隐约可见浔信桥。平时这个时间正是浔信桥最热闹的时候,因为浅草堂书院的学生们都是这个时候下课,而浔信桥是书院通往城中的必经之路,但是今天的浔信桥明显要比往常热闹很多。
三人不禁走上船头,才发现原来桥上聚了很多人,他们都不移动,似乎正围在桥上看什么东西。
待船行近浔信桥,三人才看清桥的正上方有几个彪壮的大汉,其中一个正拎着一个灰白衫的孩子的衣领作势要向桥下扔,那孩子也不挣扎,远远的也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似乎是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般,毫不反抗。随着大汉的动作,桥上的人群发出一声声惊叫。
壮汉见那孩子没有任何反抗,似乎更来气了,一使劲便将孩子托起放到桥上的横栏上,说来也怪,浔信桥顶距河面很高,要是正常的孩子早就吓得大哭了,但是那孩子仍然没有任何反应,就只是静静的对着面前的壮汉。
这时候,画舫已经离桥很近了,三人能够很清楚的看见桥上的两人。那个孩子看上去十一二岁,长的眉清目秀,面白如雪,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一直被人揪着衣领,气息不畅导致的。但是从他的脸上却丝毫找不到害怕的表情,哪怕有一点点都没有,他似乎在想着别的什么事,又好像被按在桥栏上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总之,他就是那么面无表情的面对着壮汉,壮汉一直被他那样看着,似乎也开始紧张,看来本是想吓唬吓唬那孩子,谁想非但没吓到他,反而自己被看得有些心虚了。
这样的姿势僵持了一会,壮汉见那孩子仍然是没什么反映,自己的手臂也有些疲乏,只好准备作罢,将孩子放下来。
谁知道,这时候,那孩子突然轻轻的笑了一下,船上的人看的清楚,那孩子千真万确是对着壮汉轻笑了一下,白皙的脸庞上,就那么轻轻的一扬唇,阳光仿佛都凝固了。虽然他在笑,但是那个笑容却让人冷到了心里,众人都大吃一惊,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怎么能够露出那种让人凉透心底的笑容,即使是饱经沧桑,历尽磨难的成年人也很难会笑的那么凄凉。
见到那孩子笑容的壮汉也吃了一惊,本来手臂就已经没有了力气,再受到这个突然的惊吓,一愣神的功夫,手就松了开来。
只见那孩子像是一片没有生命的树叶,大头朝下直直的向下坠落去。
这时画舫刚好马上要进入桥洞了,却见桥上落下一个人来,李逸迅速飞身而起,顺势将掉落的孩子抱在怀里,几个旋身便又稳稳的落在舢板上。
时间彷佛都停滞了…
“舞儿——”
突然,桥上传来一声凄厉的哭喊。
之后便有一个红色的身影冲到桥栏边,惊恐的向下张望,待看清已经有人将孩子接住,才长舒一口气,缓缓的瘫下去。
这时桥上的人才反应过来,蜂拥着凑上来向下张望,和之前红衣的女子一样,待看清桥下的情况,全都长舒一口气。
这时船上的文韬和沈丹阳也早已反应过来了,其实打一开始见有人从桥上掉下来的时候,他们就都准备飞身去接,但是明显赶不上李逸的反应速度,况且三个人里面李逸的轻功最好,当时的李逸也是头脑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行动。
不过现在,他们也看出了一些不寻常,李逸自救下那孩子之后有一会了,怎么还抱着孩子立在那?
两人疑惑的走过去,在看清李逸一脸惊讶的表情时,两人更加迷惑了。
这时,桥上的红衣女子已经被后赶来的一个孩子扶起,正急急的向桥下走去,不一会便出现在了不远处的一个岸边。
沈丹阳吩咐船夫将画舫泊在岸边,才看清了岸上的两个人,红衣的女子刚到中年,风韵犹存,从眉宇间还能看到年轻时的风采。身边的孩子十三四岁的样子,身子又圆又胖,灰白的衣服皱皱的贴在身上。
竟是洪初霞和豆子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