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桃粉时节 ...
-
遽阳城城郊有座珍珠山,珍珠山上生了漫山的桃花,时值三月,桃花开得正艳,从山下远远看去,整个珍珠山真的如同一颗闪着粉色光泽的大珍珠,细看下还能发现一座古旧的寺庙落在山半腰上,山下有条窄窄的青石板路与之相连。
寺庙斑驳的庙门时常紧闭着,横梁上一块蓝底黑字的匾额,上书“清宁庵”三字,牌匾和上面的字迹都很旧了。这庵堂建成年代颇远,相传是大瞿国的开国元勋自成将军的遗孀华谨夫人所建,很长一段时间以来都是香火鼎盛,不过自大瞿五十多年前的叛乱以来,很长一段时间百姓都是人心惶惶,庵堂的香火也日益衰败下来,虽然近十五年来,国事日益稳定,但是来这里朝拜的人依然稀少。整个清宁庵像是被历史遗忘了一样,安静的躲在珍珠山的一个角落。
是日清晨,天刚亮,便见一身形清瘦颀长手执扫把的道姑推开清宁庵的庙门,阳光瞬间洒进外院,远远可见里面立着数棵参天的古树。
道姑看上去三十出头,面容十分美丽但却消瘦苍白,虽然身着灰白道袍,但仍难掩其美丽风韵。因为太过清瘦,道袍显得很宽松,她每走一步,都会随之轻轻飘荡摇摆,加之身边还不时飞落几瓣粉艳的桃花,那情境竟似仙境中飞舞着一个仙姑一般。
仙境中的仙姑,这也是江舞的第一反应。
不远处,一株高壮的桃树边,一个十二三岁白衣的少年正斜斜的倚树而立,雪白的衣袖上几点被露水打湿的痕迹,有的地方早已连成了一片,不知道他到底在那里站了多久。旁边稍细的桃树上还栓着一匹黑鬃的骏马,正专心的啃咬地上刚露出地面的嫩草。
道姑与少年相距不远,但是道姑似乎没有看见少年,径自轻轻挥动手中的扫把,将地上的桃花瓣扫到一起。少年却正相反,自道姑踏出寺门的一刻起,他的目光就再也没有离开过道姑。他紧紧盯着道姑的眼睛,那里面有他越来越看不懂的东西。十年了,她眼里的戾气早已不见,现在清澈的似乎都能看到她的心里去,但越是这样,他越是不懂,怎么时间真的可以让一个人放下一切吗?那么为什么随着时间的流逝,自己却越来越放不下了呢?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地上的残瓣越来越少,直到全部被道姑扫至最近的一株桃树下,道姑才转身走向庙门。直到马上要跨进清宁庵和庙门一样古旧的门栏时,都仍然谁也没有说话,道姑顿了顿身形,之后不再犹豫,迈开步子向院内走去。
“娘亲——”
眼见那个人马上就要消失在自己眼前,少年忍不住喃喃道。
听见这细弱蚊蝇的一声“娘亲”,裴如姬一个踉跄,险些栽倒,她勉强支撑住自己站在原地,身体却显得生硬的多。她早就知道,女儿虽然年纪小,但是却一直都比自己坚强,所以才放心遁入空尘,不理俗事。她也知道,十年以来,自己未尽半点娘亲的职责,即使是这样,女儿仍然每隔两个年头便上山来看她。每年都是秋日里来,不说一句话,只默默的站在角落看着。这次明显比以前来的早了几月,如姬心里隐隐的不安。现在,听她用压抑的声音喊出“娘亲”两个字时,如姬便已完全能肯定这其中一定是出了什么变化了。
女儿自小聪明绝顶,若和普通人家的孩子一样平平安安的长大,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女子。但偏偏她和自己一样福薄,从小就不得不面对那么残酷的事实。有时候她会想,如果女儿没有那么聪明,也许就能活的开心些。自己对于女儿,说不愧疚是假的,但是这一切却无法怪谁,只道是一切缘起缘灭皆有定数。此世自己与女儿母女缘浅,希望来世女儿能得到一个疼她惜她的好娘亲。也希望她能早日看透,放下怨恨,去为自己过属于自己的生活。
幽幽的叹息,裴如姬背对着女儿说道:“花开花落,缘起缘灭,皆有定数,不可勉强,落尘自遁入佛门后,早已看透尘世,不再对尘俗之人之事存有怨恨,所以请求施主也顺其自然,放下怨念。落尘言尽于此,施主好自为之。”话毕,如姬,即现在的落尘师傅便不再犹豫,转身消失在寺院中。
少年低着头,两只手在身侧紧紧的握成拳头。指甲嵌进皮肉,入骨的疼痛袭来,似乎暂时麻醉了某些神经,让她能忍住啜泣,在娘亲面前维持自己的尊严。
咬咬牙,少年解开栓马的绳子,转身利落的飞身上马,决绝的一扬马鞭,马受到催打,立刻扬起头,嘶鸣着沿着青石路侧的土地向山下奔驰而去,使得无数桃花纷纷扬起,打着旋的飘飘舞舞,似乎是起了一层粉雾。
就在这粉雾之中,随着花瓣散落的晶莹,是露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