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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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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萦徽翻着手里的针线,坐在秋千上晃来晃去。这冷宫无趣,她自进来时候日日哭诉,到了如今过了近三年,早已没了当初那么有力气,除了在外头浇浇花,或者缝缝衣服,再没有什么变化。当初自己是侯府嫡女,高门贵女啊,一朝嫁入东宫,成了侧妃。当时多少人羡慕嫉妒,自己也以为这一生,有夫有子,即便是侧室,那也是未来的贵妃。何等荣耀呢。
从前她几乎不碰女红,一双柔荑是弹筝的,是作画的。可如今,纤腰略躬,手生冻疮,无论是夏是冬,她的一双手脚,都是冰凉。羡慕?谁会羡慕这样的日子呢。她本想今日缩在木板床上,好好睡一觉,可今儿阳光正好。已经有月余没见过太阳了。阴雨连绵,自己仅有的两床被褥,都生了霉。必须要出去晒晒被子了。
“阴雨连绵多日,都等到了暖阳。本宫呢,何时能再见着阳光啊。”
陆萦徽拎着被子出来晒,正用着荞麦杆子打着棉被,一回头,看见这铁铸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打开,声音刺耳极了。她停了手上的动作,有一瞬间的愣神。她似乎看见了那一身的明黄颜色。是他吗?当真是,皇上想起我了?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认真看清皇上的脸。一个踉跄,碰倒了旁侧放着的浣衣的水。那男人动作极快,往旁边躲闪,生怕自己一碰到他,便会脏了他的衣服,擦灰了他的脸。那眼神里,分明地,写完了嫌弃和厌恶。
他难道,不是来带自己离开的吗?
“把这个女人给朕带走。”
随即上来了几个人,扭着陆萦徽的胳膊,她从未习过武,如今被几个侍卫野蛮地压着,根本动弹不了。那双通红的手,在久违的阳光照耀下,显得人更加凄凉。
“放开我家小姐!”
她回头,看到知芜从身后冲出来,拿着一把剪刀往压着他的人身上扑。她哪里懂得哪儿是要害,左不过是胡乱刺几下罢了。
“知芜!”
她挣扎着要去护着知芜,却被人压在地上。陆萦徽在尖叫,一声一声呼喊着知芜的名字,可旁观的人那么多,冷宫里那么多人,却没有一个,上来帮忙。她眼睁睁地,看着知芜被几个畜生一脚飞踢到墙角,她甚至听得到知芜撞到墙上时候骨头断裂错位的声音。眼泪止不住得从她原本好看的双眸中汹涌而出,她一直在尖叫、呼救,嘴里不听得说着话,却没有一个人会理她。她伸手去抓方闻峥的袍摆,被他一拉衣襟,从地上拖出一截。
“求求你...皇上求求你,放...放过她...”
没有人会理会她,她还是被拖出了冷宫,她挣扎着回头,却再也看不到知芜的样子。
陆萦徽哭哑了嗓子,她被方闻峥推了一把,步子不稳,倒在了地上,她拧着身体爬起来,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攥紧拳头,回头看着这个她爱了多年的男人。方闻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身后有太医过来,鞠着躬给他呈上一碗药汤子。她厌恶极了这个味道,但是现在,她觉得方闻峥这个人,比药汤子可厌恶多了。
“朕容许你问朕三个问题。这之后,你就再开不了你这张小嘴儿了。”
陆萦徽气得要命,她深吸一口气,本想问他一句,自始至终,他爱过自己没有。可现在,她觉得这个问题可以放一放。她看着大殿里除了他们几个,剩下的皆是披盔带甲的兵。殿外,还有着厮杀哭喊的声音。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突然被带出来,难不成方闻峥只是想让自己给他陪葬吗?可他那样厌弃自己,为何还要自己下去陪他一起呢?
“为什么要我出来。”
“还不是因为,你还有那么一点的用处么。”
方闻峥坐在皇位上,身体靠着皇座,双手搭在龙椅的扶手上,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他歪着头挑了挑眉,突然笑出了声。刺耳的笑声戛然而止,是他突然弯下腰,凑近了陆萦徽的脸。伸手从龙袍里掏出一方帕子,一手垫着帕子,掐住陆萦徽的下颚。
“你这张脸啊,即便是现在这副境地,竟还是比别的女人漂亮上几分。怪不得啊,我们景王殿下,到现在还对你念念不忘呢。”
“你什么意思?”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方闻峥皱了皱眉,嫌弃地用手帕擦了擦手,随即扔在她身上。端过身边儿太监呈来的茶,抿了一口才继续道。
“要不是景王说,把你交出去,朕就能走。如果不是这样,你以为,朕还想再见到你这张脸?”方闻峥嗤笑一声,鄙夷地瞧着陆萦徽气的发抖的样子,又觉得她好玩起来。
“当初娶你,不过是看在你是文渊侯府的嫡女,还以为娶了你就能得到你爹陆准的支持。谁知道你这么不中用,才嫁过来,就让你爹的妾成了正室。那你说,朕要你还有用吗?不过也不重要了。你爹和你二哥的尸骨啊,估计都被狗啃光了吧。”
“方闻峥你个畜生!你不得好死!你...”陆萦徽觉得恶心极了,自己真心错付,还连累了自己的爹。她看着方闻峥的嘴脸,真是令人作呕,她快要忍不住要吐了。泪快要流干了,她朝着方闻峥的方向啐了一口,挣扎着要爬起来咬死他。
“其实娶你啊,朕还是有一点私心的。”方闻峥笑着躲开陆萦徽,“你不觉得,夺了自己兄长喜欢的女人,很好玩吗?”
方闻峥像是疯了一样地哈哈大笑,然后拿起他手边的国玺和私印。沾着朱红,按在陆萦徽的脸上。
“从小景王就和朕对着干,这一回,朕抢了他的的女人,就是为了不让他知道,朕是君,想要什么都得的到,但是他不行。”
这第三个问题,陆萦徽觉得,没有必要再问了,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爱过自己分毫。她不想,再丢脸了。她被几个太监压在地上,掰着下颚,灌进了那碗带着哑药的汤水。以后就是她想哭,也出不来声音了。
“方闻淮,你自己过来,我就放了陆萦徽。”
陆萦徽被方闻峥绑着站上大殿,她的脖颈上还架着方闻峥的刀。殿门大开,她眼睁睁看着方闻淮下马,朝她奔来,她甚至能看到他眼中的欢喜。她满目泪水,生生看着他走进自己这个陷阱。陆萦徽想告诉他,别过来,有埋伏,可她哑了,说不了话。她记得,自己第一回见他,是在她爹文渊侯的生辰宴上,后来他上门求娶,自己却一心求嫁于方闻峥。因为她,爹爹和兄长已经尸骨无存,她不能再也让他人因为自己受过了。
她撞上方闻峥手中的刀刃,原来刀剑割破肉的感觉是这般的痛。再痛,她也发不出一丝的声音了。她阖上双眸,耳边似乎有方闻淮的哭声和怒吼,但是她听不大清了。
若有来世,她定不会再付错情,定不会再被方闻峥利用。
*
痛感忽然没那么明显,陆萦徽蹙眉,阳光透过窗子晃得她睁不开眼。等她费力睁开眸子,却发现自己没有死,不是在阴曹地府,不是在横尸遍野的尸血堆里,而是躺在床上。她吃惊地看着这些摆设,这物什,她可是太熟悉了。这和她家中闺阁里的东西简直一模一样!陆萦徽坐起身,惊动了榻下小睡的小姑娘。
“小姐!你醒了!可吓死知芜了!”
知芜!她记得,知芜之前已经被那狗皇帝方闻峥杀死在冷宫了,可现在的知芜,还叫着自己小姐,那不就是说...可是不对啊这小姑娘怎么这么小,只有十四五岁大。
难不成...自己重生了?还——重生成了出嫁前的自己?
呵,真是天助自己。上一世她陆萦徽年幼无知,以至自己草草一生,还害了方闻淮,如今重生,自己必会助他成九五之尊,享山河太平!这边陆萦徽还在琢磨着自己重生以后的要如何成事,那边知芜却又开了口,打断了陆萦徽的心思。
“小姐,你都睡了一天了。昨天大小姐和您去池塘那头玩,结果知芜就是去给您寻了个糕点,回来时候就看见您从池塘边儿掉下去了。昨儿晚上您就惹了风寒,发烧睡了一天。可吓死知芜了。”
“哦,我没什么事,你...你是说昨天,我发烧了?”
她伸手,把床边小案几上的铜镜拿来,才彻底证实了自己的想法。铜镜里的自己,已经是孩童模样,样子也是出嫁前一模一样。她记得,自己十六岁那一年,被她庶姐推入湖里落水,刚才又有知芜的话,那现在应当是顺秋三十八年,错不了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抿了抿唇,装作孩子气的摸了摸知芜的发顶,冲着人笑笑。
“知芜,我没事的。你去小厨房寻点儿吃食来吧,我都饿了。”
她心里叹了口气,抿了抿唇,装作孩子气的摸了摸知芜的发顶,冲着人笑笑。
一直等知芜人离开,关了房门,自己才松懈下来,整个人瘫在床上,闭上眼,前世种种便又浮现在眼前。
*
她记得那时候的方闻淮,银冠束发,同色宽缎扣腰,系一玉佩,白衣束袖片染层竹。银缎白靴大掌执笔。自己坐在楼下,吃着盘碗里的芙蓉糕,一口接着一口,一桌子糕点皆入了自己的肚子,却还意犹未尽。她双腿交叠,足尖时不时点地,糕点已无好生无趣。她来回看着店里人来人往,却一眼,一眼看见了他。
“景王?他在画画么?也不知是谁家的女子,能入了他的画。风趣又风雅,是个人物。若不是有太子在前,没准儿我和他的婚事,还真能成。”
兴许啊,兴许是她眼神太过明显,所以才让他看了过来。她匆忙躲闪,低头去寻吃食,却只抓到一杯热茶,囫囵喝了一口,把自己烫了个完全。
最后呢,他送了她一件大麾,还嘱咐了他一句,
“夜里生凉,姑娘仔细些。”
*
她张开眼,抬手擦去眸中溢出的泪。双手攥紧了被子,没让自己的哭声惊动了其他人。
“既然已经重生,我便要主宰我自己的命,上一世的悲剧,绝对不会再出现。还有方闻峥,上辈子你欠我的,这辈子,你都得加倍的还回来!”
陆萦徽看了一眼窗外,海棠花开得好看,她知道,自己上一世是十七岁嫁给的方闻峥,她爹的生辰是在五月,而自己最喜欢的海棠花也是在五月盛开。就是在这一年爹爹生辰宴上,陆萦徽见到了方闻峥和方闻淮。就仅仅是因为方闻峥送了自己那一朵海棠花,就对他那般痴迷。现在的小姑娘眨了眨眼,忍下泪水,盘算着如何从现在开始,改变整个的结局。
“这一世,我定不会如上一世那样单纯的被骗了。”
陆萦徽钻进被子里擦了擦眼泪,深呼吸了好几次,才缓下来自己的心情。掀开被子下床,看着自己红红的眼眶,叹出一口气。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润润嗓子。等着知芜回来。
那小丫头拿着食盒回来献宝似的地给自己,曲棠宴笑了笑,拿过糕点狼吞虎咽吃起来。她饿了,确实饿了。她要把身体养好,然后,好好活下去,活出精彩,不然,怎么帮以后的自己改变结局呢。
“知芜,爹爹的生辰,是快到了吧?你可知道,阿姐要送爹爹什么生辰礼?”
知芜点点头,陆萦徽也分了她一块糕点,歪着头听她讲话。这丫头,从前就机灵得很,上一世在宫里的时候,几乎无论哪家的嫔妃来了,都会夸上她一二句聪慧,说她自个儿是个好主子,知芜更是下人里头数一数二能干的。后来自己进了冷宫,亦是她在自己身边,不离不弃。直到方闻峥动了手。
“小姐,我和你说,大小姐那边,要送姥爷一副鹤图,却不知是怎样的图。她院子的人嘴严的厉害,不好打听的。”
“不妨事,到爹爹生辰还有月余,我们可以慢慢来。只不过,我一时不知,该送爹爹什么。你记不记得,前两年阿姐和兄长送爹爹的都是什么?可别送得重了。”陆萦徽摇摇头,笑着放下糕点,琢磨起来这事。自己现在是有些乱的,刚刚重生,自己早就记不得上一世那会儿自己到底送了什么东西给自己的爹。这一回,她是不能糊弄的,她还要借着这一次,见方闻淮,她还有很多很多的事要做。
“小姐,大公子二公子往年都是寻一些稀罕玩意儿送老爷的,大小姐擅刺绣,您擅画,往年不外乎都是这些。不过您倒是没送过老爷什么飞禽图,大多是山水的。”
她想起来了。当年,自己送了她爹一幅鹤图,但让她这位庶姐提前打听了去,先前在府里说,自个儿撞了她的心意,没法子她才改了图。后来在生日宴前,又拉着府里的人,告到自己爹那儿去,说什么鹤有鹤立鸡群之意。若是挂出去,会招祸事。光为了这,她爹就关了她月余。这回有了前世的教训,如今自己对这生辰礼,也能放心许多。
以前,陆萦徽对她爹有敌意,是因为他从来不同自己说她娘的事。可后来自己嫁出去,她爹因着她这位庶姐亦是高嫁,最终还是给她这位娘,从侧夫人抬成了嫡妻。如今,她也该好好儿整一整她这位好姐姐,至于高嫁,她也配么?
她走到窗口,看着这院墙外头的漫天星辰,如宣上泼墨一般,孤月一残影,像是现在的自己,独独一人。她觉得这星辰很好看,好看极了。现在,她甚至有些迫不及待,想去见见方闻淮。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