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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曾经少年 ...

  •   南城勾栏林立,歌台遍布,每日上演着才子佳人,爱恨别离,便是这京城的风花雪月之地,醉生梦死之乡。
      姚谦一向洁身自好,极少踏足这种风月场所,今日却出现在这里。
      即使是大白天,南城大部分店铺都关着门,也挡不住窗户上投过来那些痴痴爱慕的眼神。只见姚谦一路走到了燕飞阁前,抬头看了看牌匾,便抬腿走了进去,他身后街道上仿佛听到了众多女子痴心粉碎的声音。
      燕飞阁里虽然开门迎客的都是男人,但老鸨仍然是个半老徐娘的妇人。看见姚谦姚大人走了进来,惊的下巴差点砸到脚面,忙迎过去招呼到:“哎哟,今个一大早就听见喜鹊在枝头叫,没想到是姚大人大驾光临,白日里我们是不营业的,但若是您姚大人有需求尽管说,我们燕飞阁一定尽其所能让您满意!”
      老鸨笑的脂粉扑簌簌往下落,一边将姚谦迎进门一边招呼下人说:“快去拿花名册出来,让姚大人好好挑一挑!”
      姚谦吓的躲开老鸨三四步,忙说:“不必麻烦了,我今日是想找你们老板!”
      老鸨眯起眼睛,不怀好意的上下打量着姚谦“姚大人真是说笑了,我经营这燕飞阁快二十年了,怎么就莫名其妙跑出个老板来了!”
      姚谦不慌不忙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纸条“若是这里除了你没有其它老板的话,写这张字条那人的身份可就瞒不住了!”
      果然说到这里,那老鸨就变了脸色。
      燕飞阁的后院水榭歌台,没有了夜间的纸醉金迷,此时略显出几分宁静优雅。老鸨带着姚谦走到一座画舫前,画舫里有人弹奏十面埋伏,琴声浮动,骇人心魄,带着肃杀之势,仿佛看到了当年垓下金戈铁马,尸横遍野。
      姚谦一个人上了画舫,画舫开动,驶向湖中央。
      清风徐来,掀起画舫白纱帷幔,一名黑衣男子盘坐舫内,拨动古筝,身后是烟雾山峦碧波荡漾,此时此景,一切安静的好似一副水墨画。
      姚谦走进画舫,看着那人俊朗的侧脸,眼眶中氤氲起水汽,轻声喊到:“怀远”
      记忆一下子倒退了十六年,黄河改道,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大批灾民涌入苏州。
      他的父亲身为苏州知府,纵使苏州有鱼米之乡的美称,可也无法救济城外数以万计的灾民,那时府库空虚,囤粮的地主又坐地起价,拒绝将粮食捐献出来救济百姓,朝廷的救灾米粮又迟迟不能送到,父亲万般无奈也只好下令紧闭城门,整日看着城下灾民唉叹。
      十四岁的少年,从书上通篇的圣贤道理抬起头来,看到城外饿殍千里,竟发现浩浩万册圣贤书,洋洋洒洒的大道理,竟然没有一个字可以解决当下的危机,平日里耀武扬威的高官显贵,此时竟然只能看着城外那些百姓活生生饿死。
      他一辈子都忘不了,在漫无边际的灾民中,一人一马飞奔到城下,朝城门上的士兵大喊:“我有救灾良册献与知府,让我进去!”
      少年满面灰尘,英姿勃发,耀眼的让人无法直视,那就是十八岁的章怀远。
      “以工代赈,贷粮赈灾,囤粮者杀”少年为父亲献上了三条计策。
      将苏州境内这几年需要修建的工程,统统分配给囤粮的几个大户,在让他们出钱出粮,雇佣城外灾民干活。
      同时,知府以朝廷名义向囤粮人家借贷粮食,灾荒过后,州府分期偿还。
      若有藏匿粮食超过一担,哄抬粮价,拒不配合的,杀无赦!
      父亲听完之后,却连连摇头,说道:“你究竟还是书生意气,想的太天真了,这三条虽然看上去可行,但是真正囤积了大批粮食的,都是在朝中有权有势的大世家,不是我一个小小知府可以招惹的起的!那些人一份奏折,我就会被罢官免职!”
      少年冷笑着道:“你知道为何到现在朝廷赈灾的米粮都迟迟不到?是因为朝廷连年打仗,国库早就空了,户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根本筹措不出赈灾的粮!”
      父亲拍案而起,呵斥道:“你一小小书生,有几个脑袋敢妄谈国事!”
      “我就一颗脑袋,大人你全家老小的脑袋可够拉一车了,朝廷虽然拿不出救灾策略,但若是你们这些地方官员救灾无力,朝廷必然杀了你们向天下百姓交代!”
      听完这话,父亲无力的坐在了椅子上,他说的没错,赈灾不利,朝廷一定会先杀了他们这些地方官员以安民心!
      少年继续说道:“与其你死,不如让这些人去死,更何况,现在这情况,你这苏州知府的职位就是一块烫手山芋,就算是这些人写几百封的奏疏,朝廷也绝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罢你的官!”
      父亲抬起头看了看那少年,依旧犹豫不决。
      少年又说:“眼下城外有数万灾民,若是再这样拖上个十几日,灾民知道你这知府无心救灾,到时候灾民就会变成暴民,大人你还记得秦末的陈胜吴广吗?一呼百应,应者云集,到时候江南富庶之地就会生灵涂炭呐!”
      听完之后,父亲惊出了满身冷汗,随即满面羞愧道:“想我姚某人十年寒窗,两榜进士出生,活了这把年纪,竟然还不如你一个少年!”
      那时,姚谦就躲在门后,痴痴的看着那发光的少年。时光荏苒,少年不在,但从眼前黑衣男子身上依稀可以看到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古筝戛然而止,耳畔安静的只有水流声,男子扭头看向姚谦,淡然一笑“逊之,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故人相见,本该把酒言欢互道衷肠,可如今却分不清是敌是友。
      “怀远,原来你真的还活着,我被你骗的好苦!”
      那黑衣男子没有解释,问道:“你是怎么找过来的?”
      “我认得你写给张四海的字迹,我本以为十年前你死了,还因为伤心大病一场,但现在回想起来,以你通天彻地的本事,怎么可能被困在一个小小的燕飞阁,更不可能轻易的死在那些纨绔手里,所以我猜测当年你在这里定是谋划什么,所谓的‘死’也不过是金蝉脱壳罢了!其实我是诈老鸨的,没想到被我蒙对了!”
      “算来算去,我竟然漏算了你!”黑衣男子苦笑,请他坐到对面,亲自倒了一杯茶送到姚谦面前“逊之过目不忘的本事还真是让人钦佩,一张纸条便找到了这里!”
      “张四海是你杀的?你想给魏无期翻案?”姚谦直截了当的说出来意。
      “是!”黑衣男子回答的也很干脆,墨一样的眼睛看着姚谦“逊之,你想怎么办?抓我?”
      姚谦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溅出一些茶水,他忽然觉得这杯茶好沉,便放回到桌子上“你真的要在朝廷掀起腥风血雨吗?难道你要十三年前的惨案重演不成?”
      黑衣男子脸上依旧挂着淡淡的笑意,缓缓说道:“真相不应因为过了太长时间就被湮没,数以万计的冤魂翘首期盼着昭雪那一天,一个带着怨恨的雪球滚下山,当他积蓄到一定程度,就没有什么可以阻止他,除非给与他们应得的正义与公平!”
      “我看过了所有关于当年案子的档案,那案子发展到那种地步,正是得到了当今圣上的默许!翻案的可能微乎其微!”
      听到这话黑衣男子竟然笑出了声音“逊之,你错了,凭空捏造的罪名只不过是掩盖杀人的借口,就算是他用暴力堵住了悠悠众口,但公道自在人心,你猜猜现在心虚的都有那些人?”
      说这些话的时候,黑衣男子异常冷静,那双墨一般的眼睛似乎看透了这世间的所有黑暗和人心,姚谦有预感,他躲在暗处的一双翻云覆雨手,将搅得整个朝堂天翻地覆不得安宁。
      姚谦沉默的看着他,突然问道:“若我今天要抓你去大理寺的话,是不是我也不可能活着走下这艘画舫?”
      黑衣男子点了点头“其实现在有我没我,都不能阻止事情继续发展,只不过我真的很想看看昭雪那一天,真的很想呀!”
      画舫慢慢靠岸,姚谦安然无恙走了下去,他回望画舫上那身着黑衣的男子,一股无力之感油然而生,那个人呀,旷古烁今的天纵奇才,本该成为朝廷的肱骨栋梁,现在却像一只满怀怨毒的幽灵一样活着,用它毕生智慧来向这个朝廷复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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