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幕之初》横渡十七

6、蓝色与光怪陆离(2) 一

　　一道强光闪过，整个身体似乎被某种东西穿透，阵阵蓝烟聚集，挥散。
　　扑动睫毛，瞳孔里充斥着一片迷离而斑驳的蓝。
　　目光所及，是无数色彩交融，编织出各种从未见过的奇异景象，打开了一个在梦里也无法构筑的迷幻国度。
　　介之初揉了揉眼睛，开始怀疑这究竟是不是一场梦。他清楚地认识到，以自己这脑子，是做不出这种规模的梦的。
　　不出预料，他掐了下自己的胳膊，出乎意料的疼。疼得不像是真实的疼。
　　正当他意识混乱陷入自我矛盾中时，身下那头蓝鲸恶作剧般翻转尾鳍，猛地向下扑去。
　　介之初一个趔趄，从蓝鲸背上滑落，腾空翻了两圈后向下坠去，慢悠悠地。
　　像是一片树叶脱离树梢，在风里优雅地跳着舞落地。但耳边没有一丝风，他一脸痛苦地紧闭着双眼在空中胡乱扑腾，姿态一点儿也不优雅。
　　“救命啊！”扯着嗓子大喊大叫，却听不见任何声响。哪怕是来源于自己的喉咙。
　　惊恐万状的介之初并没有意识到自己下坠的速度是如此缓慢。
　　以至于蓝鲸在他身下戏水似的绕了一圈，又向上而来，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和神情，手忙脚乱地下降了不过几米。
　　那头巨大的蓝鲸如同在海里漫游一般飞行着，飞过介之初身下时，从气孔中喷射出又一阵泡沫状的蓝波。
　　将他覆盖，包裹，渗透。和在海水中一样，或者说更加强烈的通透感，缠绕交融。
　　他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发生某种变化，但在那阵蓝波的穿透浸染之下，眼前一片模糊，脑海中泛起的眩晕，夺走了他繁芜蔓延的意识。
　　蓝烟散去，那副躯体在空中飘了许久，跌落云端。缓缓苏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仍然是那一片光怪陆离的场景，仿若梦境。
　　介之初确定了这是一个梦，一个荒谬绝伦的梦。
　　起身，低头，发现自己立于云端之巅，脚下是一层蒸腾的白，流动的云朵推翻了他也许是隔着一层玻璃的猜想。伸手去触，指尖轻柔。
　　这一抬手，介之初才看见自己血管里竟也闪着蓝光，手掌和整个身体都变成半透明状，隐隐泛着光斑。
　　“幻觉，都是假象，”介之初喃喃自语，仔细端详着自己似乎流淌着蓝色血液的手臂，再抬眼环顾四周，不禁咋舌：“啧，这假象也太像真的了！”
　　仔细看去，才明白那一点儿都不像真的，反而与真实世界中完全相反。
　　流光彩影之间，四处分布着一条条瀑布般的浅蓝水帘，笔直地向上涌动，延伸汇集至头顶那条深蓝色的，不知是否该形容为河流的河流。
　　望不见河岸，水面宽阔无边，涟漪阵阵。
　　数不尽的蓝色光点从脚下的云雾间飘起，浮升，汇入那条河流，源源不断。
　　驮着介之初来到这里的那头蓝鲸向上游升，仰头一跃竟跳入了河里，鲸身如同融化在水中一般，只剩下一道漂流轮廓。
　　目光顺着水面泛起的波纹追寻，才发觉水里似乎游荡着好几道蓝鲸轮廓。一只只羽翼缤纷的鸟儿潜在水底，河流之上是一片幽暗深邃的漆黑。
　　拉低视线，空中飞舞着鱼群，草木花丛凭空倒垂，向下生长。
　　“这也太牛了吧，逼真……”介之初入迷地游览起这幅赏心悦目的画面，一时忘记了自己正身处其间。
　　抬脚，往前走了一步，竟迈出了几米之远。他惊讶极了，试探着踮起脚尖，轻轻一跳，竟又跃起了差不多两层楼的高度。
　　介之初匪夷所思：“我会轻功了？还是，太空遨游？”
　　提心吊胆地行走在云端，失重感常常让他站不稳脚，却也摔倒不了。于是想着“来都来了，就随便逛逛”的他，以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恐惧但又好奇地开始了一场探索之旅。
　　对于走往哪个方向，他先认真地琢磨了一阵，后来想起，好像就算在景间那个巴掌大的小镇上，自己都摸不清东西南北，更别说在这么个莫名其妙的地方。
　　眼一闭，手一指，随便选了个方向，迈着天不怕地不怕的步子，初来乍到的介之初就这么横冲直撞去了，不带一点犹豫。
　　“梦嘛，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开心最重要。”
　　于是他开心地噘起嘴，吹着越使劲声音却越小的口哨，双手插兜，巡逻一般大摇大摆地四处闲逛，不停满意地摇头感叹，感叹得眼花缭乱。
　　“哇，这种梦也做得出来，我真是个天才！”
　　介之初就这么漫无目的的走啊走，走了好久，却不知到底走了多久，头顶和四周充斥着一望无际的蓝，甚至无法分辨出白昼黑夜。
　　时间在这里仿佛就是一个为所欲为的混蛋概念。
　　看厌了逆流、飞行鱼群、倒开的花、和盘踞在头顶的波动河流，渐渐习惯布满整个瞳孔的蓝色后，他的新鲜感，在遇见一个个深坑时重新蔓延生长。
　　准确来说，那是一个颠倒的圆锥形大坑，深能见底。而在介之初看来，那就像是一个用冰淇淋脆角在沙滩上扎出的洞。很贴合他实际想象力程度的比喻。
　　他一脸疑惑地蹲在深坑边上，两手托腮，一个劲儿地翻绞脑汁，却怎么也猜不出这是何种神迹，又会有着怎样壮观玄妙的阵仗。
　　不过他那副庸俗姿势和百思不得其解的憋屈表情，却让人不得不浮想联翩。
　　想着想着，脚下的云层渐渐暗淡，消散，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黑雾。像是过去介之初常常抬头凝望的夜空。
　　他略感无趣地回过神来，定睛一看，自己正站在一片黑暗夜幕之上，似乎下一秒就会坠落深渊，摔个粉身碎骨。
　　丢失了音量的尖叫声率先涌出喉咙，身体随后条件反射般跃起，像踩了弹簧似的，一下子蹦得老高。然后他才想起自己目前所处的境地，理理衣裳，镇定地恢复了理智。
　　站定脚步，不经意扫了一圈，视线定格在远处一道晃动着泛起蓝光的身影。
　　介之初心下一紧，眨了眨眼睛，再望过去，发觉前面诡异地不知从哪儿冒出了不少人影，正杀气腾腾地朝着自己这个方向而来。
　　他再无法保持镇定了，满脸惊恐状，二话不说转身拔腿就跑。刚迈出半步，下一秒扭头，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两颗脑袋咚地撞到一块儿，两人飞出几丈远。
　　介之初龇牙咧嘴，捂着头翻来滚去，却发现似乎没有想象中天旋地转的眩晕和天翻地覆的痛楚。
　　意识到这一点后，他自然而然地产生了一个邪恶念头，不如耍耍赖，多少也坑一笔。
　　“没长眼睛啊，哎呀脑震荡了……”躺在夜空般的黑雾之上，他为自己的精湛演技而暗自叫好，甚至到了沾沾自喜的程度。
　　对面那名穿着一件条纹长衣，身形比介之初高大魁梧了不止一番的男子见状，哭丧着脸走上前来，神色之淡漠，丝毫没有忏悔意愿：“喂，别装了，真有那么严重嘛，我可什么事儿也没有。”
　　介之初从指缝间偷瞄了他一眼，见到那副有点猫哭耗子意思的表情，立马明白自己应该是遇着硬茬了。于是他单手撑地麻利果断地爬起来，整个动作一气呵成。
　　踮踮脚，示威般丢过去一个自以为凶狠的小眼神。个头输了，但气势不能输。
　　这时，远处杀来的那群人影越来越近，走向两人，然后从中间贴着介之初的肚腩和肩膀擦过，不知去往何处。
　　奇怪的是，每张脸上都盛满极其类似却各有千秋的悲伤。
　　那人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懒洋洋的语气，却是致命一击：“初中生？”
　　“很快就上高中了！”无暇顾及其他的介之初气愤难耐，没想到在自己梦里，还敢有人这么嚣张的叫板，岂有此理。他越想越觉着不甘心，环抱双手，摆出分寸不让的架势：“你哪来的，知道这什么地方吗？”
　　像是很努力才听清他的话，似懂非懂的点点头，猜测问道：“你新生的吧？”
　　“啥？”
　　对方点了点头，根据他的疑问笃定了自己的判断，这让介之初很不爽，也很摸不着头脑。
　　截止到目前为止，作为主人翁的自己丝毫没占上风。
　　尽管搞不清楚那人多大的来头，但他依旧鼓起胆子，挺胸提高音量：“这是在我梦里，难不成还能让你抢了风头！”
　　“什么？你大声点儿。”
　　“耳聋了？”
　　介之初的反应让男子更加确信了他的身份，他放轻语调，用最易于理解的言辞向他解释：“在这儿说话，声音要不高不低，否则听不见的。”
　　皱了皱眉，虽然对此表示鄙夷和不屑，但介之初还是试着用平和适中的语音嘀咕道：“什么这儿那儿的，这不是我的梦里吗？”
　　“没关系，曾经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介之初一头雾水：“什么意思？”
　　男子拍一拍他的肩膀，投出一束神秘兮兮、饱含深意的目光，面容间竟溢出了悲悯：“以后你慢慢就会明白了。”
　　“真会装神弄鬼，小爷我不睡了，起床撒尿去！”
　　“别开心了，欢迎你进入蓝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