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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昨天少年的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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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晚下起了暴雨,厚厚的乌云压在屋顶,关上窗户,也能听见海浪拍打岸沿礁石的声音,海的那边似乎还砸起了低沉的雷鸣。
十六岁的介之初瘫在床上,提不起一点精神,但心底却又悬着一股担忧,担忧中挟裹着隐约泛滥的期待。
房门虚掩着,一阵窸窣声中,隔壁的外婆起身啪地一声关紧窗户,拨开窗帘一角,看向罩在屋檐和挂在天边的一团漆黑,嘴里絮絮地念叨着什么,眉头紧蹙。
介之初按灭橘黄灯光,将自己置身于无尽黑暗。
他折起一只手臂枕在脑后,另一只手中抱着松软的枕头,抬眼朝窗外看去,眨动的睫毛间似乎隐隐发亮。
那束目光穿过斑驳玻璃,穿过蒙蒙黑雾,穿过雨滴缝隙,直直投往海面延伸的方向。
夜色阴暗,风雨之间,隐约亮起两道缥缈的蓝光,向上飘升,消散在连绵乌云里。与此同时,一道无声闪电撕开夜空,由苍穹通向大地。
整个世界都被照亮了,一刹那。
“好大的雨啊,菩萨保佑……”
他心下一惊,肩膀微微发颤,连忙缩进被子,盖紧两片眼帘。
早晨七点,天边结着一层灰雾,浓浓地挂在屋檐下,压在眉间。嘶吼了一夜的风还是很大,推开窗就有一股海水腥味扑面而来。
介之初站在飘飞的窗帘前,眼神失去焦点,恍惚的意识还没有完全从后半夜那场噩梦中脱离。
那是怎样的一个梦呢。迷幻的蓝,一片幽暗的深海,浸入皮肤毛孔的森冷,窒息感,无尽下坠。一道模糊的、细微的声音,将他拽出海底,扔向天空。
一种前所未有的怪异感觉,像是某些东西即将消散的预兆。
思绪四下蔓延之际,一阵凉风穿过凌乱发丝,钻入衣领,介之初打了个哆嗦,猛地收回视线。
“中邪了吧,做个梦而已,又不会下地狱,”他轻拍着胸口,往外长舒一口气,甩了甩飘逸的头发:“我这么善良,可是要上天堂的人。”
话音刚落,又一阵风,卷起手边那面绣花窗帘,啪地一下蒙到他脸上,罩得死死的。
“噗——”
一股温暖的感觉将身体紧紧包裹,他一时竟上了头,还有些不舍得掀开。试问,如果这是一个女孩的怀抱,谁又忍心拒绝呢。
“啊,就让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吧……”
“臭小子,赶快起床做饭,我出去一趟。”外婆从门缝里探进头来,敷衍地给那张空空如也的床,和床脚那坨被窝塞了一道目光,转身就走。
介之初伸手温柔地扒开那面粘人的窗帘,耸耸肩膀,忍不住吐槽:“眼神也太不好使了,我人在这呢!”
打着呵欠随便洗漱几下,卷起袖口,磨磨蹭蹭地忙活了好一会儿,锅碗瓢盆敲得叮当作响,总算做完了这顿早餐。四人份的。
拉一把椅子,歪起头斜靠在门边,翘起二郎腿,抖得发麻也不见人影。
焦躁地热过第三回饭菜,介之初等不下去了,扣上铁锁,撒腿跑出门去,一颗心脏堵在嗓子眼,扑通扑通直跳。
惶恐不安的期盼将整个人淹没。他不知该如何界定那种感觉。
没跑多远,就看见外婆孤零零一个人走来,跌跌撞撞,泛红的眼眶里堆满不知所措。
他迎上前去,一把搀住失魂落魄的外婆,咧开嘴角,扫去脸上的担忧。
“咋了,老太太,又没勾搭上哪个老头啊?”极力掩饰的轻松语调,末尾却不免暴露出几丝颤音。
“嗨呀,你……臭小子,可别低估我的魅力。”
“风韵犹存哦?”
介之初几番欲言又止,却还是憋到了家里,化成一句小心翼翼的“他们呢”。
连疑问的语气都不带,连等待那个回答的勇气也没有。他不敢去看外婆湿润的眼睛,垂下头自顾自地解开疑惑,又抛出另一份疑惑:“还没到吧?”
沉默的外婆暗叹一口气,下定决心似的,笑了出来。
“小初啊,你爸妈托人传信来说,昨晚遇到暴雨,船靠不了港,只能连夜往回开,不能赶来给你过生日了。”
想了想,顿了顿:“嗯。”
听见外婆叫出了这个生疏的称呼,介之初胸口一震,脑袋里嗡嗡作响。
“好遗憾啊,”过了不知多久,他点一点头,又摇了摇头,不自然地挠挠耳朵,舔两下嘴唇,指着面前桌上那几盘菜,言语间透出别样的意味:“做这么多饭,两个人吃不完了。”
“没事,咱们慢慢吃。”
“谁慢谁吃得少,我可不等你的,早就饿得受不了了。”
介之初嘿嘿一笑,伸手抓过外婆面前摆好的碗筷,飞速夹起盘子里冰凉的菜,一顿狼吞虎咽。
“你个臭小子,饿死鬼投胎啊……”
很快吃完这顿心不在焉又心照不宣的早饭。
他抬起手背抹抹嘴角,伸着懒腰,以一种奇特的体态扭出门去:“真无聊,到处逛逛。”
骑上那辆旧摩托,拧转油门,卷过一道烟尘,慌慌忙忙地冲到鲸鱼湾。
介之初四下张望,只见一排渔船晃晃悠悠地荡在港口,一堆人挤在岸边,神色凝重地议论着什么,浑浊的海面浮起层层白色泡沫,抬眼扫去,整个场面乱糟糟的一片。
他纵身跳下摩托,快速跑出几步,这时,人群里飘出一个听不出多少感情色彩的词,打破空气中那股浓郁的腥臭味,重重砸进耳膜,头顶淡蓝的天刷地一下昏暗了许多。
脚步沉了下去,往前挪动,最终失了力气,定在原地。
耳边响起外婆颤抖的嘴角和嘴角颤抖的话音,他紧咬住下唇,一步步后退,平静地骑上那辆低吼着的旧式摩托,平静地离开。
多希望那会是真的。
介之初把头发和思绪一同纷乱地扬在脑后,沿着那条环形公路缓慢飞驰,飞驰到那座广场边缘时,顾一和迎面走来。
在他不辞而别半个多月的这天上午。将一个崭新的自己带到了介之初面前。
顾一和是他唯一的朋友,他总笑他缺根弦儿。
其实顾一和真的缺根弦儿。出生时比常人晚哭几分钟,平时反射弧也比别人长了几寸,从内而外都透着一股子迟钝感。
但在介之初眼里,他那就是蠢,比自己稍微多那么一些的蠢。和自己压根没丁点差别的蠢。
长发剪短了,露出一块白净的四方额头,眉眼间架起一副黑框眼镜,厚厚的镜片不断滑落到鼻梁骨上,他一次又一次伸出中指,文雅地推动着镜框。
在第三次感受到莫名其妙的侮辱后,介之初捏住左手前刹,鄙夷一眼,破口大笑:“装什么文化人,真看不下去!”
顾一和任由无法潜藏的喜悦溢满脸庞,上前老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近距离竖起中指,一开口就吐出他憋了好几个日夜的那句话。
“原来我以前尿得没你远,是因为近视了,看不清,嘿嘿。”
从写在脸上的眉飞色舞四个大字不难看出,他以自己比介之初多戴了一副眼镜而感到无比骄傲,甚至可以说显露出了宽恕般的释怀感。
“嚯,消失了这么多天,你就惦记这个啊?”介之初无奈地摇摇脑袋,转身拍了拍□□的摩托后座布垫,嗡地一下扭转油门:“上车,小四眼。”
“行,骑慢点啊,”顾一和颤颤巍巍坐上后座,提心吊胆着,僵硬而娇羞地环手抱住介之初的腰,直到凉风从耳边甩来好几个大耳刮子,打了个颤,才猛地意识到什么:“你刚刚叫我什么?”
“听不见,风太大啦!”
礁石,海岸线,错落房屋,整个鲸鱼湾以每小时七十公里的速度向身后飞快倒退。
呼啸而过的风里,顾一和破了音的呼救声反复哆嗦着,一直维持到车轮绕景间镇转了一圈,才平息下去。
绕了好几圈,顾一和哑着嗓子,若无其事地抬头,对着天空低声说了一句话。
“介之初,生日快乐啊。”
“嗯?”
“哎呀没什么!”
海面恢复了平静,天边的阴霾散去,透出一层浅浅的蓝。介之初暗自笑了笑。
失而复得的感觉真好。其实他知道,自己从来没有丢失过什么。他不知道的是,某些东西正在渐渐遗失。
几天前的那个傍晚,和他一起游过泳后,过了好久介之初才注意到,或者是猛地一下发现,那个总是围在身边吵吵嚷嚷的顾一和,不见了。
等他东歪西扭地骑着旧摩托,横穿过半个景间镇,在顾一和家门口绕了几圈,才看见浅蓝色木门上边挂着的那把铁锁。
向邻居打听过后,才知道他一家几天前就去探亲了,去的是那座离小镇很远的城市,沐阳城。
“你这家伙,都不说一下,真不够意思……”
顾一和详细地向他讲述沐阳城里的一切,以类似炫耀的笨拙口吻。后边一句话,让介之初彻底陷入迷惘。
“对了,我家以后要搬去沐阳城,我在那儿上高中,你也会去吧?”
“你爸妈呢,他们会带你去上沐阳高中吧?”
“你不会不上学了吧?”
他摇头,一直摇头。以至于到最后,都没弄清楚自己到底有没有摇头。
破旧摩托车斜倒在一块路牌下,风很大,十六岁的介之初和顾一和一左一右靠坐在路边,背对大海,中间隔着丈量不清的遥远距离。
此时,介之初心底不由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顾一和了,离自己越来越远。或者应该那样说,渐行渐远。
他真正意识到,只有自己还是以前的自己,还站在原地。
顾一和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若无其事地吹了两下口哨,往晃荡着脑袋的介之初那边挪了一寸,将那段距离迅速缩成短短几厘米,然后才皱着眉头丢出不解。
“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不知过了多久,介之初才支支吾吾地开口,向他阐述着外婆对自己说的那些话。
用一贯随意的口吻,省略去了神色之中的忧悒,最后以在港口时听到的“失踪”那个词作为结尾。
很显然,顾一和并没有意识到那两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昨晚那场暴雨确实挺大的,但今天雨停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车好像坏了。”
那段坡度向上的公路边,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推着那辆老旧摩托,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嘴里骂骂咧咧。
金色阳光从头顶散射下来,蒸发掉昨夜那场暴雨遗留的最后一丝水汽,景间这个临海小镇又恢复了往日的燥热与宁静。
一切照旧,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
只剩微微泛动的海面,和海面下翻涌的暗流,似乎在隐忍地揭示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