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带血的红印花 ...
-
带血的红印花
黄建东
一、一枚价值连城的邮票
(本报讯) 据本报记者现场报道,全国集邮博览会今在我市举行,这是历届集邮博览会当中规模最大、水平最高的一届,荟萃了不同历史时期的邮票精品将首次集体亮相本市,这是本市集邮爱好者的一次盛大宴会,他们将有幸目睹到集邮史上的一些珍贵邮票,特别是号称“中国邮票之王”的红印花小四分邮票,也将掀开她神秘的面纱,供人们参观。另据相关人士透露,此枚绝世珍品,就出自我市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集邮家之手……
刑警陆阳翻看着当天的《A市晨报》,首先被头版头条的新闻所吸引。早在几周前,关于集邮博览会将在本市举办的消息就已被媒体炒得沸沸扬扬。陆阳是个十足的集邮迷,从小学四年级开始,至今已有近二十年的历史了,即便是工作最紧张的时候,在临睡前的夜晚,偶尔拿出自己这些年的成果欣赏,不仅有欣喜,而且更能缓解紧张工作所带来的压力,可谓一举数得,如今赶上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又怎能轻易错过?
“周队,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一辈子也不见得能赶上一次,错过了就太可惜了,您应当体会得到作为一个集邮爱好者此时的心情。”
昨天,本是周末,对于刑警队来说,是个难得的清闲时候,陆阳便鼓动刑警队长周明远一块儿去看展览。老周对集邮一窍不通,也就谈不上什么兴趣,再说,很少有的一个休闲周末,对于他来说,利用休息日在家好好做做家务,也算是略尽为人夫、人父的一份义务,不像陆阳,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不过令老周想不明白的是,一枚小小的邮票,就拿那枚红印花邮票来说,据报载,其价值已超过百万元,老周看后,当时就不禁连连咂舌。
“周队,这你就不知道了,收藏讲究的就是收集精品。据说印花邮票在清朝时,一共发行了系列几枚,但只有这枚小四分邮票存世量最少,甚至比中国历史上第一枚邮票——大龙邮票都少,早在民国的时候,其价码就已十分可观,何况这又过去了好几十年,能不涨价吗?”
老周听了,也只有摇头苦笑的份了,见劝说无望,陆阳也就不再言语。可喜的是,虽然昨晚刮了整整一夜的大风,可今天却是个风和日丽的晴朗天气,因而也给人带来了一份不错的好心情。一大早,陆阳便换上一身便装,直奔位于市中心的展览中心而去。不出所料,这里早已是人山人海,其摩肩接踵的劲头好像是电影院里刚刚散了场。所谓盛世话收藏,方寸世界的神奇美妙,带给人们无尽遐想的同时,也大大开阔了人们的眼界。陆阳自然也不例外,除了惊叹,他几乎无法用语言说出自己此时的感受,尤其是在大会特设的“红印花”的展台前,由于人太多了,每个人都想多停留一会儿,好更加仔细地欣赏这枚绝世珍品,似乎只有这样才算不虚此行,这就势必造成了展厅内局部的拥堵,万般无奈之下,现场服务人员只好强行让人们排起了长队,按照次序依次而过。什么叫做流连忘返,陆阳这次算是有了一次切身的体会。
“不愧是‘邮票之王’,咱们能够多看上一眼都感到心满意足了,何况人家拥有者,那得是种什么心情呀!”
“是啊,尽凭这一枚邮票,夺取本届集邮博览会的金牌奖,那是绰绰有余的,丝毫没有问题。众位,知道金牌奖的获得者的奖金是多少么?十万,整整十万元呢!够我好几年的工资呢!”
众人又是一声惊呼,陆阳的嘴角抿过了一丝不易觉察的微笑。奖金多少还在其次,关键是凭此“业绩”,完全可以一跃而成为一名名副其实的集邮大家,说实话,如果有可能的话,陆阳倒真想结识一下这位“红印花”的拥有者,可惜的是,并没有这样的机会。
然而,令陆阳没有想到的是,这位集邮大家其实就在现场,而且就站在距离展台不远的地方,他便是A市师范大学的韩启德教授。此时他看到自己的得意作品受到爱好者的顶礼膜拜,他发自内心地笑了。其实,至于拿不拿“红印花”参展,他最初还是犹豫不决的,10万元奖金,对于他来说,并非没有吸引力,但这绝不是初衷,他看重的是那张获奖证书,那无疑是一份专家评判,是最具权威的鉴定证书,这样,以“红印花”作为信物抵押,银行方面肯定是没有问题的,只要贷出了现款,那么公司如今所面临的窘境就会扭转,所有的危机都将不复存在,加之主办单位又向其保证,一定为他保守个人机密,这样,他才打消了最后的疑虑,应该说,主办方为了收集到民间珍品,还是很动了一番脑筋的。
手机此时剧烈地震动起来,显见是有人打进了电话,可是却是个陌生的号码,韩启德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离开了嘈杂的展览大厅,来到外面的广场上,寻了一个僻静的角落,他接通了电话。
“是韩教授吗?看到自己的藏品受到人们的盛赞,心里一定很受用吧。”
“你是……”韩启德的心里一动,对方怎么会知道自己是“红印花”的拥有者,这可是一个天大的秘密,难道……好像是看出了韩启德的疑问,电话里传来对方“呵呵”的冷笑声。
“别疑神疑鬼的,人家集邮协会并没有出卖你,其实这世上的事,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不仅知道韩教授是‘红印花’邮票的持有者,而且我还知道你是怎么得到的那枚‘红印花’……”
“你……你是谁?”韩启德此时的脸已有些灰白,全不似刚才那种惬意的劲头,对方的话无疑像子弹一样击中了他的命门。
“不要管我是谁,我觉得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了,好事总不能让你一个人全占了吧,少废话,给你一周时间,准备好30万,到时我再和你联系。韩教授,我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劝你不要耍花招,更不要报警,否则……”
电话挂断了,韩启德目光茫然地四下张望着,下意识地,他觉得打电话的那个人应该就在附近,甚至就离自己不远,声音虽然听上去陌生,但他几乎可以确定谁是幕后的指使者了。然而,韩启德的目光所至,他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二)是自杀,还是他杀?
世上任何一起凶杀案的立案侦查,总是从发现尸体开始的,这句话有一定的道理。第二天是星期天,尚还在睡梦中的陆阳是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的,朦胧中传来老周严肃的声音。
“小陆,西城碧水源小区报案,该小区B座10楼302室的男主人纪德运昨晚自杀身亡,我现在正赶往现场,你立刻以最快的速度赶过来。”
陆阳一下子便警醒过来,残余的睡意一扫而光,他迅速地穿衣梳洗,顾不上吃饭,便冲出了屋外。可是当他赶到现场时,却发现老周早已带领相关的技术人员在紧张地进行勘察工作了。
尸体是早晨送奶工发现的。正常情况下,他将纪德运预订的牛奶送到时,只要按一下门铃,纪德运便会开门,接收后会在送货单上签字,以便在月底时一同结账,赶上纪德运临时有事外出时,也会提前打好招呼。可是今天,门铃响了许久,也没有人应答。纪德运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他的那辆红色捷达车也正好好地呆在楼下,表明这个人并没有外出,或许只是在小区内晨练。可是找遍小区各个角落,也没有发现纪德运的身影。十多分钟后,送奶工沉不住气了,会同小区物业管理人员再次来到纪德运家的大门外,再次叫门,可依然是没有回应,就在此时,不知是谁最先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煤气味,仔细辨别,原来是从302房间的门缝里漏出来的。发现情况异常的众人便不再犹豫,找来保安,用工具费了很大力气才将防盗门打开,众人冲入,浓重的、刺鼻的煤气味却迎面而来,有的人被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幸好有人迅速地冲进厨房,将总闸门关上,并将客厅内的门窗一同打开。可是,就在这个时候,人们发现了躺在床上的纪德运,此时的纪德运早已成为一具冰冷的死尸,现场众人在第一时间报了案。
这是一个典型的一居室套房,客厅很大,几乎占据了总面积的一半还多,而卧室却很小。客厅的茶几上摆着几样小菜、一个酒杯,外加饮用了差不多一半的五粮液酒。很显然,自杀前的纪德运曾在此自斟自饮过,也许是为了排遣内心难以抑制的苦闷,而最终的结果是使其走向了不归路。调查显示,纪德运不久前刚刚离异,他的那套装修得颇为豪华的公寓式住宅连同刚刚上初中的儿子都判归了女方,这套住房是他临时租借朋友的,同时,纪德运的物流快运公司在经营上也出现了较为严重的危机。事业的不顺加之生活的不幸,很容易使一个意志薄弱的人一时想不开,从而走向极端,这一切看起来都还解释得通。然而,老周却不置可否,此时他正戴着一副白手套,拿起纪德运已经僵硬的双手,仔细地检查着,似乎是发现了什么,不觉“咦”了一声。卧室很小,摆放一张双人床之外,就没有了什么富余空间,老周便信步走进了卫生间。卫生间里凌乱不堪且还有一股怪怪的味道,洗衣机里泡着不少件换洗下来的衣服。看得出一个人生活的纪德运,生活上是比较散漫、不拘小节的,给人一种得过且过的感觉。现场并没有发现什么搏斗过的痕迹,也没有发现血迹等等有价值的线索,因而一时难以断定纪德运是死于自杀还是他杀,然而,老周此时已有了一个模糊的认识。
年轻的送奶工应该是第一次和刑警打交道,紧张、不安,甚至还有些语无伦次,这些都在意料之中。
“警察同志,我可什么也没干,我只是……只是来这里送牛奶。”
“谁也没说你干了什么了,我们只是例行了解点情况。”陆阳不由笑了一下。小伙子的叙述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陆阳不禁有些泄气,而老周却不愠不火地插话道。
“小伙子,你仔细回忆一下,纪德运每次接收牛奶,签字时用的是左手还是右手?”
“这个……右……不,左手,是左手。”“你能确定?”
“能确定。”小伙子肯定地点了点头,而老周则若有所思地笑了。刚才在检查纪德运的双手时,他发现纪德运的左手食指尖上有一个细细的茧子,那分明是长期拿笔写字造成的,他当时就有了纪德运是个左撇子的想法,如今不过是得到了进一步的证实。这时,闻讯赶来的房屋主人已被带到了老周面前。这是一个年近50的中年人,人很富态,看得出是个衣食无忧、小富即安的人,而此时,在自己出租的房屋却发生了这样的倒霉事,一个还算说得过去的朋友不仅稀里糊涂地死了,而且自己还莫名其妙地被警察找来谈话,面对此情此景,他心中的沮丧可想而知。
“我和纪德运是多年的朋友,彼此信得过,所以我才把房子租给他,只是象征性地收点房租而已。纪德运这个人豪爽、够义气,在圈子里口碑不错,就有一条,这个人太爱喝酒了,几乎是逢餐必饮,每饮必醉,因为这,他老婆没少跟他干架,最终还是带着儿子走了,可他就是不吸取教训。说起来,我和他最初的交往,也是从酒开始的,那时我开了一家小卖部,经营着瓜果水酒等一些小商品,纪德运经常光顾我的小卖部,而且每次到我这里买酒,啤酒都是论箱买的,关键是长年不间断,人家能这么支持咱的生意,我也就适当地给了他一些优惠,这样一来二去,我们就当朋友处了。唉,没想到,这么年轻,他就……”
这是一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许多年的老油条,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看来也没什么可问的了。然而,就这点收获而言,老周觉得也是不虚此行了。在返回局里的路上,尽管知道尸检报告还要几天以后才能出来,然而这丝毫不影响他与陆阳一同探讨案情,这是两人合作多年的习惯。
“周队,我认为纪德运是死于他杀。”
“噢?说说看。”老周双臂环抱于胸,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刚才那个送奶工说,纪德运是个左撇子,我知道,周队您也注意到了,否则您不会那么询问那个送奶工。可既然纪德运是个左撇子,那客厅茶几上的酒杯和酒瓶,为什么摆放的全是靠向右手的位置?这就显得极其可疑。我们知道,一个人在自斟自饮的时候,是习惯于将酒杯和酒瓶放在自己顺手的地方,这样就省得在每次倒酒时,还要费力地够取,除非是两个以上的人共饮。所以,我觉得现场是被凶手刻意抹拭了一番,是将其存在的痕迹故意给抹去了。”
老周赞许地点了点头,“还有两点,不知你注意到没有。其一,是洗衣机里泡着的待洗的一堆脏衣服,一个已然准备将要自杀的人,是没有兴趣将自己多日攒下的脏衣服洗干净的;其二,便是那个五粮液酒瓶。小陆,我知道你平时不太爱喝酒,但是作为刑侦人员也要对相关的酒知识,多少要了解一些。现如今市面上大多数的酒瓶都采用防伪瓶口,这种瓶口只能往外倒酒,而不能往里重新灌酒,以防作假,同时,这种瓶口使倒酒时不能像以前那样畅快了,它需要选择好一个角度,才能使酒细细地流出,而且在我的印象中,这种防伪瓶口使用差不多已快十年了,这就有了一个问题,昨晚纪德运喝酒用的酒瓶却是一个老式酒瓶,说明那瓶五粮液酒基本上已储藏了近十年,而纪德运又是一个十足的酒鬼,因为喝酒还离了婚,这样一个嗜酒如命的家伙,让他面对着佳酿,十年而无动于衷,这简直是无法想象的,酒鬼收藏酒瓶的例子倒有不少。所以基于以上这些发现,现在几乎可以肯定,纪德运是死于谋杀。可以想象,昨天晚上,曾有一名纪德运十分熟悉的人,怀揣着那瓶已储藏多年的五粮液酒,来到纪德运的住处,纪德运当然很高兴,他立码放弃了洗衣服的打算,和这个人在客厅里共饮,而这个人有意将纪德运灌醉后,将其扶入卧室的床上,然后他又仔仔细细地将自己来过的痕迹抹掉,造成纪德运自斟自饮的假象。在这里,他犯了一个比较明显的错误,就是他忽视了纪德运是个左撇子,所以酒杯和酒瓶的摆放就有些怪异。之后,他到厨房,打开了煤气阀门,然后逃之夭夭,纪德运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送了命。”
陆阳兴奋地点了点头,老周所描述的细节,足够在他的眼前过一场电影了,虽然只是推理想象,但他坚信,事实的真相离此应该不会太远。可是,另一个难题却摆在了面前,昨晚那个神秘来客究竟是谁?这又是一起什么性质的谋杀案呢?想到此,陆阳刚要开口说话,却见车在此时拐进了一个大院,原来他们已回到了市刑警大队,而老周此时却长长地伸了一个懒腰,显得颇为惬意。
“哎,又是一个忙碌的早晨,小陆,还没吃早饭吧,走,我请客。”
街边的小吃店,老周几乎已成了常客,当金灿灿的油饼摆上桌的时候,俩个人确实都感到有些饿了,一通狼吞虎咽,慰劳了饥饿多时的肠胃之后,陆阳捡起了先前的话题。
“周队,既然本案可以定性为谋杀,那么这又是一起什么性质的谋杀呢?是情杀、仇杀、抢劫杀人,还是被别人所灭口?”
“这就需要我们去调查了,不过,从现场情形分析看,纪德运的手机、现金、信用卡等贵重物品并没有被盗取,案发现场也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所以抢劫杀人的可能性基本上可以排除。一会儿我们去纪德运的公司看看,也许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收获。”说着话,老周像是想起了什么,掏出手机,按了一串数字,“喂,是老刘吗?您好,星期天也不休息,一样,都是为工作嘛。有一件事需要你帮忙,亨远物流快运公司的总经理纪德运,他的身份证办理机构是你们分局,对,他是昨天晚上被人谋杀的,我们需要他相关的一些资料,对,越快越好。”
挂断电话,两人走出了小吃店,外面阳光灿烂,已有了初夏时节的热度。亨远物流快运公司属于中等规模,也许是已经听到了纪德运的不幸,留守的员工看上去有些蔫头耷脑的。然而,询问的结果也是那样的令人沮丧,据大多数人反映,纪德运这个人为人还算热情,虽身处商海,可是却一直坚守以诚相待的原则,尽管公司最近在经营上暂时出现点困难,可员工们坚信,在他们老板的带领下,公司最终会走出困境的,这样的人也许会和别人有一些小的摩擦,但至于有人为此而要了他的性命,似乎又不大可能。果然,几名相关的嫌疑人都有不在案发现场的确凿证据,因生意引发纠纷,进而产生杀人动机这一条线索,看来并没有能够走通,还需要换一个角度去考虑。
分局很快反馈上来关于纪德运的基本情况:纪德运,男,1950年生人,属于共和国的同龄人。少年时期长身体的时候,正好赶上罕见的□□,吃没吃上,喝没喝上,几乎落下个营养不良的病根。初中三年在A市医科大学附属中学就读,是□□前的最后一批初中毕业生。后来又是上山下乡,直到七十年代中后期,才随大批知识青年返乡,先是在市运输公司当司机,九十年代初,随着下海浪潮的冲击,心眼活泛的纪德运也蠢蠢欲动起来,他辞职后,先是跑起了个体运输,之后,在有了一定的经济基础后,创立了亨远物流快运公司。应该说,靠着自己不断地努力,纪德运已跻身于成功人士之列。简历中并没有什么可以引起怀疑的地方,侦查工作一时处于僵持状态。
(三)又一起凶杀案
家住樱桃花园小区的《A市晚报》退休编辑李勇,无论冬夏,都有早起遛弯的习惯,在小区内散散步,打打太极拳,这样既锻炼了身体,又丰富了退休后相对单调的生活,几年下来,应该说是获益匪浅。这天,天刚蒙蒙亮,李勇和老伴打了声招呼后,照例走出了家门。还没到上班早高峰,小区内多少显得有些冷清,老伙计们都还没有出来,李勇这才发现自己今天把表看错了,足足早了快一个小时,他不由摇头苦笑了一下,岁数大了,而觉却少了,人啊,在不知不觉中已朝老年队伍里快速迈进了,这么想着,李勇心里陡然升起一丝无奈。小区里的绿化搞得相当不错,种了不少的花呀、草的,再有便是半米多高的灌木,郁郁葱葱之中,给人以无限的生机。不对,那是什么?黑乎乎的一团,象是一堆破布包袱,老编辑的眼神不好,是谁这么不自觉,挺干净的小区,干嘛随意扔这些脏东西?临到走进了,李勇却一下跌坐在地,小区花园的幽深地界,竟然躺着一具早已冰凉的女尸。
老周一着急,嘴角就容易燎起大泡。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纪德运被杀一案还没有理出个头绪,现在又接到樱桃花园小区的报案,在临去案发现场之前,老周不觉长长地叹了口气。
死者是个50多岁的中年女性,岁月的沧桑已在其脸上刻下了难以泯灭的印记。看得出,这是个日子过得不太顺畅的女人,据小区物业管理人员辨认,死者名叫葛卫红,是蓝天保洁公司的保洁员,专职负责本小区公共地界的卫生,一向工作勤恳,博得了小区内不少住户的认可,平时不言不语的,这样一个典型的老实人,又如何会得罪他人而最终引来杀身之祸?不用尸检报告,也可基本断定,葛卫红是死于刀伤,一把锋利的尖刀一下刺穿了她的心脏,几乎可以肯定,是一下毙命。从死者的脸部神态分析,葛卫红对自己猝然遭到袭击,是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那只是瞬间的惊疑、不解,而恐怖的神色似乎一点也看不出来,应该说,葛卫红是在毫无防范的情况下遭到突袭的,看来凶手是葛卫红所熟知,甚至是相当信任的人,否则绝不会是这样一副表情。有一点引起了老周的注意,案发现场并不见喷射状的血迹,难道这里不是第一现场,是有人乘着夜色深沉故意移尸于此?即便如此,移尸他处的目的显然是为了掩盖案情,那凶手为什么不将尸首干脆运出樱桃花园小区而丢弃在荒郊野外?老周很快便打消了自己心中的这个想法,调查显示,樱桃花园小区是个高档豪华小区,其保安、服务设施十分完善,对于进出小区的车辆以及陌生人员查问得十分仔细,凶手不敢也不可能会冒险而将尸首运出小区,那么将尸首丢弃在小区内的公共场所,即使你可以怀疑凶手就是这个小区内的某一个住户里的人,可是面对小区内几百人家,好几千口人,你又将如何去查?这么想着,老周不觉抬起头,环视了一下四周,樱桃花园小区的几栋二十多层的高大建筑,有如一把把利剑直插云端,巍峨雄伟中竟有种神圣的感觉,老周不自禁地摇了摇头。
法医小陈的工作向来是仔细小心的,然而,这样一起普普通通的凶杀案件,在他眼里实在是太小儿科了,从尸斑出现的状况以及尸僵的程度分析,死者是死于昨晚8点至10点左右,当然,确切的时间需要尸检后才能得到。然而,这点也足以引起老周的注意。据小区物业人员介绍,葛卫红上午要到别的小区进行保洁工作,她一般是从下午一点开始来本小区工作,大约是在晚上5点钟左右也就收拾完了,通常她会在差不多快到6点的时候,离开樱桃花园小区,返回家中。当然,也有情况特殊的时候。蓝天保洁公司对员工的管理比较带有人性化,允许员工在工余时间,在不影响本职工作的情况下,去另外兼职一份工作,于是葛卫红便另兼了一份小时工的活络儿,也因为她平时的工作勤勤恳恳,所以小区里有一批住户,一旦有个需要清洁的活儿,都愿意去找葛卫红,因而有时葛卫红便会拖得很晚才回家,这也就从侧面说明了为什么昨晚葛卫红在完成了小区内的保洁工作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滞留在了小区。可是要想直接查出究竟是谁在昨晚案发时间雇佣了葛卫红,则又是一件十分困难且几乎是不可能办到的事,因为那只是顾主与葛卫红之间的私下联系,蓝天保洁公司不可能知道,小区物业的管理部门也不可能知道,小区内的住户则更不会去关心与自己毫无关系的、鸡毛蒜皮的小事了,谁都知道,如今的城市生活,家家户户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除非发生了什么重大事情,人与人之间也就是个见面熟的关系,这样的状况,在客观上对案件的侦破工作增加了一定的难度,这是可想而知的。
蓝天保洁公司的总经理吴洁如女士,听到这个消息显得十分的震惊,她不明白,谁会跟她公司的职员这么过不去,需知道,她手下的员工都是历经沧桑的下岗女工,照目前的时髦话讲,是所谓的弱势群体,她们又会得罪谁呢?
“周队长,我们公司的员工都是下岗女工,包括我也是。葛卫红曾经是市文具厂的正式职工,后来文具厂倒闭,葛卫红也就下了岗,来到我们公司后,工作上一直勤勤恳恳,她为人也一向很低调,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从没有客户投诉,和公司里的同事也没发生过什么口角之争。”讲到这里,吴洁如的眼圈一红,似乎是触动了什么伤心事,一时有些说不下去了。而老周一直只是静静地听,对于吴洁如,他还是比较熟悉的,吴洁如是A市著名的再就业明星,去年,俩人都曾参加了本市的十大杰出青年表彰大会。
“吴总,那你说说,葛卫红最近有什么反常之举?”
“这个……说实话,我和葛卫红的年纪相当,彼此有着太多相似的经历,所以,除工作外,我们一般还会多聊聊家常话。葛卫红毕业于我市医科大学附属中学,初中毕业那年,正好赶上□□,她的丈夫刘军就是她当初插队时的知青,听说是在轴承厂上班,效益也不太好,两个人还要供养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孩子,家里经济状况的困窘是可想而知的。说起来葛卫红近来有什么反常之举,我倒觉得她的家庭生活似乎是出现了什么不协调,以前的葛卫红,家里虽也不富裕,但乐观,还经常在工作时哼个流行歌曲什么的,可是最近却一直少言寡语的,老在想心事。那次,她无意中撩起袖口,我发现她的胳膊上全是青红的紫印,问她,她也只是一个劲儿地哭,并没有说什么,我想,这也许牵扯到个人的隐私问题,所以也就没有再问?”
吴洁如所反映的情况,的确是个很重要的线索。一个人在家庭生活中出现了危机,另一方在失去理智的情况下,进而做出一些过激的行为,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那样的话,凶案发生最有可能的地方,首先应该是在家里,即便是移尸,则更应该是在那些人员相对比较稀少的荒废之地,移尸到樱桃花园小区,则根本解释不通。另外,葛卫红是被人一刀刺中心脏而死的,这种稳、准、狠的手法,几乎可以表明凶手是具有一定专业知识的,像刘军那样的从没有受过专业训练的工厂里的产业工人,他们在暴怒的情况下杀人,往往是一刀不解气,恨其不死,经常会在其自己认为的要害部位,一连扎上几刀,直至对方毙命,像这样干净利落的情况是很少出现的。想到此,老周似乎又否定了自己先前的看法,但是,老周办案的特点就是绝不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他就要为此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这也正是老周所以能成为A市著名的神探的根本原因所在,老周决定亲自去走访一下葛卫红的丈夫刘军。
刘军的面相显得比实际年龄要老许多,头发都已有些灰白,加之业已证实了发生在妻子葛卫红身上的惨剧,则更是对其的一个最为沉重的打击。中年丧妻,对于任何一个男人来说,都是莫可言状的凄苦,所以面对老周和陆阳,他的表情僵硬,木讷之中更多的是对未来漫长生活的无助,所谓哀莫大于心死,刘军此时给人的感觉就是心如槁木。
“不,不,我没杀人,我为什么要杀她呢?”突然,也许是醒悟到站在面前的是令人生畏的刑警,刘军慌乱且口无遮拦地一个劲儿为自己辩解着。
“是啊,你为什么要杀她呢?”老周的话沉稳之中有了一丝隐隐的压力,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其话外之音。“可是,据我们调查发现,你跟葛卫红之间的夫妻感情,近来似乎是出现了一点小问题,我们无意去探听一个人的个人隐私,但是,如果这是一个事关整个案情的重要环节,那就另当别论了,我们希望你能如实相告。”言语中已有了不可商量的味道。
刘军似乎是愣了一下,继而知道这个问题是没法回避的,否则将会使事情越抹越黑。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作为夫妻关系中的一方,一旦发现被人谋杀了,那么另一方肯定会成为警方所怀疑的第一人选。
“我和卫红是在插队时认识的,那时我们的关系一般。在我们那帮知青当中,就属卫红年轻漂亮,她当然是许多知青追求的偶像,所以,我清楚,她根本不可能会看上我。我们是在回城好几年以后,才在一次同学的婚礼上偶然碰到的,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那时已经二十八九岁的葛卫红,竟然还没有结婚,也似乎没有一个固定的恋爱对象。于是,我鼓足勇气,向卫红表达了我想与她交朋友的想法,当然,起先卫红是不同意的。”说到这里,刘军似乎又回到了恋爱之初那段令人难忘的时光,漠然的两眼重又焕发出一种异样的光彩。
“可是,这样大约过了一年左右,在我几乎已经绝望的时候,卫红却主动打电话约了我,那时我们是在西山公园见的面,卫红是在那天答应的我,这真让我喜出望外。婚后的日子可以说一直是平平静静,虽不富裕,但我知足,我满意,一个普通工人还能有什么过高的追求?可是,我没想到,在这表面的平静之下,却隐藏着一个令我难以接受的谎言。”刘军此时的情绪已有些难以控制,老周适时地给刘军递上了一杯茶水,以便让其稳定一下自己激动的心情。刘军接过之后,并没有马上去喝,而是接着说道:“事情的起因大约是在一年多以前,我们唯一的宝贝儿子生了一场大病,医院说需要动手术治疗,在进行例行的身体检查时,我无意中发现儿子的血型是B型,而我知道,我和卫红的血型都是O型,两个O型血型的人,怎么会有一个B型血的儿子?我虽然知道的医学知识不多,可是这点常识也还是有的,唯一可以解释的是,卫红骗了我,她和别人有了这个孩子。我知道,在我之前,卫红身边有人,这我不怪她,可是,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在她与我结婚后,她仍然……”刘军似乎是难以再继续说下去,他顿了一下,神情颇有些尴尬,“我想,天下每一个男人对此都是难以接受的,于是我问她,那个人是谁?可是卫红对我的疑问,好像根本没有听到,该干什么还干什么,这就使我更增加了一种失败感,从而怒火上升,于是我酗酒,我打人,打在卫红的身上,可是却疼在我的心里,即便这样,卫红也还是没有说出那个人到底是谁,而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就一直僵持着,直到她……”
刘军的叙述,肯定了老周先前的一个推测,可是目前还看不出这对本案的侦破起着什么样的作用?难道是那个人为了摆脱葛卫红的纠缠而……从葛卫红的为人处世来看,她或许会对那个人旧情未断,那个人也许是葛卫红唯一爱过的男人。可是,葛卫红既然后来能够嫁给刘军,而且和刘军相对平静地生活了很长一段时间,这似乎又可说明,葛卫红不是那种纠缠不清的女人,那……不管怎么说,搞清楚“那个人”的本来面目,对本案的侦破意义重大。同时,老周也可以肯定,刘军必定也没有闲着,每一个男人遇到这种事,总会想方设法地揪出幕后的那个人,这是毋容置疑的。果然,刘军好像是看出了老周的心思,不待老周开口,他自己便先道了出来。
“当然,事后我也暗中进行了一番调查,虽然没有最终结果,但是,我敢肯定,那个人不是我们当初插队时的那些人。我知道,卫红在插队以前,曾经参加了一个叫做‘井冈山’的造反派组织,我想,那个人应该就是那个组织里的某个人,除此,葛卫红的社会交往一直十分狭窄,再说岁数又一年一年地在增大,决不会是近来的事。”
老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调查显示,案发之时,刘军正在街头地摊上,与摊主下象棋,不仅摊主,当时许多围观的群众都可以为其作证,这样,刘军就彻底摆脱了嫌疑。那么,又会是谁杀了葛卫红,他杀人的目的又是什么?需知道,天下每一个案件的背后,都有其内在的原因,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犯罪动机,那么就本案而言,它的犯罪动机又是什么呢?老周似乎又陷入了思索之中。
(四)第三起凶杀案
A市文联在每年的春夏之交,都要在A市旅游胜地赵公岛举办一次笔会,邀请本市卓有成绩的作家共谈创作体会,这对促进A市的文学创作大有裨益,因而尽管经费日见紧张,但作为一项传统,活动还是被一直坚持了下来,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赵公岛是属于A市的一个面积不大的小岛,冬暖夏凉,景色宜人,是闻名全国的4A级旅游景点,据说乃是因宋末元初之时,有宋室宗亲赵姓传人流落于此,对此岛进行了初步开发,后来经过数代人的不断努力,至清初已有相当规模,为此,后人便以赵公岛相称。
这天上午,按会议安排,九点钟要在酒店会议室里举行座谈会,主要讨论本市中青年作家贾自胜最新创作的长篇小说《逝去的红飘带》的得与失,并且作者本人也将就创作的切实体验,谈谈自己的看法。《逝去的红飘带》是一部以几个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为主人公而创作的长篇小说,书中写了他们当初的血与泪,特别是在改革浪潮的冲击下,他们不懈地追求,其中有的达到了人生光辉的顶点,有的平庸,有的甚至走上犯罪的深渊。作品内容厚重,构思恢弘,在全国著名的文学杂志发表后,引起了极大反响,据说某部门已有意将其改编成三十六集的电视连续剧,这在本市文坛,近几年都是没有过的现象,所以自然也就引起了市文联的高度重视。座谈会是由文联副主席高向东亲自主持,看看已接近九点钟,与会者也已三三两两地步入会场,而主人公贾自胜却还没有露面。
“怎么搞的嘛,老贾平时可不是这样的。”高向东一边小声嘟哝着,一边示意会务服务人员去客房请贾自胜,否则到时来个主人公缺席,这岂不要让人笑掉大牙?不一会儿,服务员急匆匆地返回,在高向东的耳边小声说了点什么,高向东的面色不由一变,马上站起身,随服务员快速走出了会议室的大门,有个别的与会者见此情景,不由低声窃窃私语。
518房间是大会会务组专门分配给贾自胜的房间,本来,除去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外,其余的都是两人间,因为此次笔会,主要任务就是探讨贾自胜的新作,这是会议的一项重要议程,所以大会自然对贾自胜给予了特殊关照。高向东与服务员赶到时,518房间的房门紧闭,而此时大厅内的挂钟恰好敲响了九下,座谈会的时间到了。高向东连着按了几次门铃,门里没有丝毫回声。按理贾自胜应该知道今天会议的召开,必定会对其今后的发展道路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不可能一大早就独自外出,而对会议采取不管不顾的态度,莫非……高向东的内心已有了一丝隐隐的不安,以前的会议也曾发生过类似的不幸,在笔会举行期间,某位作家不幸脑溢血病发,结果死于会议现场,搞得那一届的笔会不了了之,难道贾自胜也……想到此,高向东示意服务员用备用钥匙打开了房门,他第一个冲了进去,眼前的景象使得这位颇见过一些世面的文联副主席也不禁愣住了。
昨天还谈笑风生的作家贾自胜,此时仰面倒在沙发上,一把锋利的尖刀准确地插在他的头盖骨底部和脊髓相连接的地方,那可是一个人的致命的神经中枢所在。尸体已经僵硬,看样子已死去了一些时候。高向东的脑子里瞬间是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儿,才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赶忙打110电话报警。
现场保护得很好,然而,对案件的侦破似乎帮助并不太大,凶手仔细地将其来过的点滴痕迹一一抹去,而门窗又是完好的,并没有被撬损的迹象,这足以表明凶手是从大门自由地出入,而调查足可证明,酒店的服务人员不可能利用那把备用钥匙去实施犯罪,他们根本不存在丝毫的犯罪动机,而且也没有任何人存在着作案时间,难道是与贾自胜熟识的人所为?这一点应当可以肯定,案发现场的茶几上摆放着两只茶杯,里面有隔夜的西湖龙井茶,另有一袋开口的五香瓜子,很显然,临死前的贾自胜似乎正在与什么人热心地谈论着什么,而这个人可是早就怀有谋杀之心的,他乘贾自胜不备,用自带的匕首准确地刺入贾自胜的要害部位,是一下毙命的,可以说贾自胜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否则,一声巨大的喊叫声,一定会惊醒其他人的,而凶手之所以敢于冒险行事,一方面也许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而另一方面他也有绝对的自信,这点通过调查得到了印证,与518房间比邻的另外几个房间的人反映,昨天晚上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地方。贾自胜这个人一向比较内向,不擅与人交往,即便是这种充满轻松氛围的笔会,他也会早早地回到房间,或看电视、或看书,什么下棋、打扑克、聊天等等,一概很少参加,作家们也就见怪不怪了,说到底,这些参加笔会的作家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很熟。
“老贾就是这样一个人,其实心地还是蛮好的,加上今天的座谈会,主要是他的发言,自然也就需要他仔细地准备一下,所以昨天晚上吃过晚饭,他就早早地回房间休息了。”文联副主席高向东面对老周的询问,字斟句酌地说道。
“那昨晚有谁发现,究竟是谁进出了贾自胜的房间?”
“这个……”高向东犹豫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周队长,您知道,作协是个比较松散的组织,其成员主要来自社会的各阶层,只要创作有了一定的成绩且政治可靠的人,都可以申请加入,所以除个别人外,彼此之间的关系并不十分熟悉,就拿这次笔会来讲,我们除了邀请了我市著名的老作家外,也邀请了一些目前风头正劲的中青年作家,可平日大家都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乍一相聚,除了文学,并没有多少共同的话题,所以谁也不会刻意地去关心某一个人,更别提老贾是一个不太引人注目的人了。”
“那么,有没有可能是这次笔会当中的某个人?”
“这个我不好说,按理说应该不会,虽说我们中国自古至今就有文人相轻的陋习,可是这种‘轻’可以发展到嫉妒、仇视,甚至于在报刊、杂志上相互诋毁,但是,为此而要了他人性命,似乎又不好理解。再说,老贾创作的优势项目是在小说领域,小说嘛,虚构的成分占绝大多数,因而因写作而得罪某个人,其可能性也应该是很小的,更不要说是如此的深仇大恨。”
对于文学创作,老周实在是个门外汉,他甚至于连脍炙人口的侦探小说都不屑一顾,更何谈其它?桌子上摆放着贾自胜新创作的长篇小说《逝去的红飘带》,老周饶有兴趣地拿起一本,随手翻看了几页。
“高老师,能否送我们一本?”
“周队长,别客气,叫我老高就行。本来这些书就是赠送给与会者的,周队长要,拿去就是,如果能对破案有所帮助,那就太好了。”
老周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随手把书递给了站在身边的陆阳,忽然,话锋一转,“老高,对不起,那我就这么称呼您了。”说着,俩个人相视一笑,“请您给我们介绍一下贾自胜这个人在文学创作上的成长经历。”
“好的。老贾这个人可以说是自学成才,他是□□前的最后一批初中毕业生,好像是……让我想想,对,是本市医科大学附属中学毕业的。”
“等等,你是说市医科大学附属中学?”
“没错,是老贾在入作协时,填表的时候写的,这次因为我要给这本《逝去的红飘带》写序,特意查看了一下老贾的相关资料,应该是没有错的,怎么,周队长,有什么不对的地方吗?”
“噢,没有,您继续说。”老周含糊地应答着。
“老贾初中毕业后,赶上□□,当外面局势乱了一阵后,随着渐渐趋于平稳,他就像当时大多数知青一样,走上了上山下乡的道路,去了边远地区插队。七十年代中后期,随大批知青回城,先是在本市的仪表厂上班,业余时间喜欢爬爬格子,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以一篇《无悔》,加入到当时的伤痕文学的创作队伍并一举成名。后来仪表厂的效益不好,老贾干脆就辞职不干,专门当起了自由撰稿人,一直至今。应该说,老贾靠自己的努力,赢得了一片空间。可是,没想到……”高向东的话说不下去了,为一个英年早逝的作家而感到惋惜,而老周一时也似乎没有了话语,局面呈现了短暂的尴尬。
调查表明,案发当日,在赵公岛豪胜大酒楼住宿的,除了参加本次笔会的成员外,还有一个全国性的物理学研讨会以及部分零散的游客。老周知道,这些将是日后排查的重点,尽管难度很大,但还是希望能从中发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而老周的心中又有一丝隐隐的悸动,似乎前方正有一盏指示明灯,在指引着老周走向胜利的彼岸……
(五)案情分析会
由于短短数日之内,A市接连发生三起性质恶劣的凶杀案,从而引起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如今,人们的温饱问题得到解决后,最敏感的当然就是安全问题了,而每个人所最为关心的则必然是与己息息相关的安全问题,比如说一个上夜班的女工,在回家的路上,突然遭遇歹徒的非礼,消息首先会在与之有关系的全体女工当中,像瘟疫一样迅速地传播开来,进而会在相当范围内造成许多女性的不安,大家彼此提心吊胆,直到色狼最终被警察抓到为止。而A市近来所发生的三起谋杀案,被害人的性别、社会背景、职业等等,均相去甚远,几乎就没有什么可比性,一个是个体经营者、一个是下岗女工、一个是著作颇丰的自由撰稿人。而正因为这样,恐怖的情绪才会在社会各阶层蔓延开来,社会上甚至风传,这是一个对社会不满的极端组织所为,为的就是想要造成一种恐怖的氛围。为了及时地制止流言的恣意传播,稳定社会秩序,更为了还A市人民以一个安乐、祥和的社会生活环境,市委市政府责成A市公安局限期破案。于是,在这种社会的重压之下,由市公安局长黎向辉亲自主持,针对三起凶杀案的案情分析会,适时地在刑警大队的小会议室里召开,也就显得顺理成章了。
黎向辉近来的工作压力很大,人多少显得有些憔悴,公安工作历来就是敏感而又比较棘手的,人就好像时时处于风口浪尖之上,社会上一旦有个风吹草动,这里一准是首当其冲的,好在几经风雨,黎向辉多少已有些习惯了,不习惯又能怎样?谁让干的就是这份工作!见人都到齐了,黎向辉清了清嗓音。
“今天把大家都召集来,就是想同大家一起分析一下近来发生在我市的三起重大的刑事案件,以便为下一步的工作制定出一个行之有效的行动方案,争取能够早日破案,完成市委市政府下达的任务,希望同志们能够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这样,大家才能够集思广益嘛。”
会场一时呈现出短暂的寂静,有的人习惯性地点燃一只烟,在沉默中吸着烟,同时思考着案情。黎向辉局长环视了一下大家,在老周的脸上,他的目光特意多停留了一会儿,说实话,他很想先听听老周的意见,但鉴于老周在刑警大队有着崇高的声望,他怕老周一旦率先发言,很容易就此堵住了其他人的发挥,那样的话,无论是对当前案件的侦破,还是对今后刑警大队的发展而言,都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考虑再三,于是他把脸转向了陆阳,希望陆阳能够起一个好头。陆阳当然知道黎向辉局长那沉稳目光中的深刻含义,同时对于几起案件,他这些天来也反复在脑子里思索,也有了自己的一些相对比较成熟的想法。
“那我就先说说,不妥之处,希望大家指正,也算是抛砖引玉吧。”说着,陆阳打开了一直拿在手中的黑色笔记本,“三起案件,以被害人的身份、社会背景以及职业来看,好象是三起各自独立的凶杀案件。但是,三起案件的凶杀现场,我都随周队长进行了现场勘察,给我的感觉应该是同一个人所为。首先,三起案件频发且时间间隔如此之短,这应该不是一个巧合;其次,从作案人的犯罪手法上看,凶手无疑具有一定的反侦查能力,现场均没有留下任何的指纹、脚印等等的所谓硬通货,特别是第一起案件,凶手还刻意伪装了一个自杀现场,而后两起案件,凶手一律是一刀毙命,其狠、其稳、其凶,应该是有着鲜明的个性。但是就目前所调查的情况来看,我发现,虽然三个被害人年纪相当且都毕业于我市医科大学附属中学,但如果定性为仇杀,一来时间间隔过长;二来孩提时不大可能结下如此的深仇大恨,所以我认为我们目前尚还没有掌握到一个链条,从而能够将这三起案件串联起来,因为毕竟这三位被害人各方面的差异都实在太大,所以我认为这是一起激情犯罪的案子,也就是说,这三起案件是由于犯罪嫌疑人凭着一时的冲动而贸然出手,并没有什么确定的目的性,只是为了宣泄犯罪嫌疑人心中的不满,不过有可能这个人曾经和医科大学附属中学存在着某种联系,否则不会有那样的巧合,所以,我认为今后的工作应该力求在医科大学附属中学里面寻求突破。”
陆阳的话说完,会场上一时处于尴尬的寂寞状态。从事刑事侦查的人都知道,类似这种激情犯罪的案子是最难侦破的,因为犯罪嫌疑人往往会没有前科,而且有些甚至还是生活中的老好人,绝大多数可能以后也不再作案,而他们所伤害的受害者,也往往是彼此并不认识,更不要说存在着过去的仇恨与纠葛了,更为难办的是,这类的犯罪又常常没有一定的目的性,它们也许只是犯罪分子在应激状态下的一种反应而已,也许可能只是因为街边的几句拌嘴,一时兴起而失手将人杀死,总之,是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甚至是一些不值一提的、鸡毛蒜皮的小事而犯罪,这就是人性的复杂之处,也是最让警察感到棘手的地方,因为它往往会让你无从下手。针对本案,虽然有一条医科大学附属中学的线索,可是,有也等于是无,因为多少年了,从这里毕业的学生又有多少?这又让人如何去查?黎向辉局长的心不由往下一沉,本来,召开这样一个案情分析会,在他的心里是想着,看看存在不存在并案侦查的可能,因为谁都知道,一旦几起案件能够并案侦查的话,不仅能够达到“破一案,带一串;破小案,带大案;破新案,带积案”的最为圆满的目的,关键还在于它可以使目前各案所掌握的材料融合,从而达到“资源共享”的最佳方式,这对于尽快破案,无疑是大有帮助的。但是,听了陆阳的这一番分析,尽管是达到了并案侦查的目的,然而,它却使案件更加的扑朔迷离,这应该是黎向辉局长所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此时,他再一次将目光转向了老周。老周在陆阳发言时,一直在仔细地听,并时而点头表示赞许,几天来,三起案件在他脑海里推磨似的反复地转,对此,他已有了一个颇为大胆的推理。
“首先,我对小陆能够独自思考并勇于提出自己见解的行为表示赞赏,也对他推论出这三起案件应该是同一个人所为,并且这个人曾和医科大学附属中学有着密切的关系,这些我都表示赞同。但是,我不同意将这三起案件定性为激情犯罪。在座的都知道,激情犯罪有很大的偶然性,关键是犯罪分子在情绪失控的情况下,其杀人的行为往往表现为一种不可控制性,并非是理智状态下的谋杀,所以一般不会有一刀毙命的现象,而这三起案件具有明显的预谋性;其次,也是最为关键的,小陆虽然已经发现这三个人都毕业于我市医科大学附属中学,但他忽略了一点,这也不应该怪他,□□他毕竟没有经历过嘛。我们发现这三个人都是□□前的最后一批初中毕业生,也就是现在我们所通称的老三届,那时的情形是砸烂公、检、法,是一个为所欲为的混乱时期,另外,据调查显示,葛卫红还曾经参加过一个叫做‘井冈山’的造反派组织,至于纪德运与贾自胜,他们当初参没参加过这个组织,这需要做进一步的调查,我们现在不妨先做一个假设,当初这三个懵懂无知的孩子都曾经参加了那个所谓的‘革命’组织,并且在此期间,曾经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刻骨铭心的事,以至于事情过去了许多年,大家都还没有忘记,而正是这件事恰恰是他们今日纷纷被害的根本原因所在。”老周说着,顿了一下,许多年前的往事也不由历历在目。那时,本来很有希望考取重点中学,进而上大学,成就童年时想当科学家的梦想的老周,没能按照自身所设计的道路发展下去,时代的阴差阳错,造就了一个人完全不同的人生轨迹,这不知是命运所开的玩笑,还是人生的一大悲剧。
“周队,按您所说,四十年前的一桩公案,怎么时至今日才显示出结果?”陆阳尽管对老周的严谨细致的推理佩服得五体投地,但还是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问得好。”老周欣慰地点了点头,“我认为所以会在这么长的时间段里没有结果,是因为各方彼此达成了一种平衡,也就是说,在此期间,并没有什么突发事件来打破这种平衡。至于说为什么今天突然有了结果,只能说明近来发生的某件事,一定刺激了某个人敏感的神经,或许是为了灭口,或许是别有目的,使得他不惜铤而走险。所以,我赞成三案并案侦查,也赞同陆阳所说的,从医科大学附属中学查起,但重点要放在四十年前,让我们去掀开历史的面纱,只有搞清楚那时发生在三位被害者身上的陈年往事,才能搞明白究竟是什么原因促使凶手今日连杀数人,也可以顺藤摸瓜地带出凶手。而且,我有种预感,大家都还记得,除第一起案件外,后两起,凶手行凶,都是一下击中被害人的要害部位,可以肯定,那应该是一个对人体骨骼结构相当熟悉的人所为。”老周说完,意味深长地望着大家。是啊,医科大学及其所属医院内,不是有很多这样的人吗?而案件的集中点又正好是医科大学附属中学,难道这只是一个巧合?
黎向辉局长率先鼓起了掌,会议达成一致共识,案件将重点围绕医科大学附属中学查起……
(六)尘封往事
A市医科大学附属中学,在全省乃至全国,都具有一定的知名度,这主要源自其极高的高考升学率,因而A市的许多学生家长都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够进入到这所中学就读,从而顺利地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近年来,学校无论在教学硬件上,还是软件上,都得到了极大改善,几栋具有现代流派意识的教学楼,令老周初见之下,以为来到了A市图书馆,想到自己的中学时代,老周不由连连咂舌。
“怎么,周队,又有所感慨了吧?”在去往校长办公室的路上,陆阳笑着调侃着,而老周只是微微一笑,是啊,充满梦想的青少年时代,早已是一去不复返了,何苦还要顾病自怜呢!
校长梁思琪女士五十多岁,戴着一副秀气的金丝边眼镜,显得既文静又有一股学者的风度。听了老周他们的来意,梁思琪先是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继而冲老周他们抱歉地笑了笑。
“周队长,□□初期距离现在已经四十多年了,学校已经发生了脱胎换骨的变化,人也换了好几拨,在现在的教师队伍当中,已没有人能准确叙述那些陈年往事了。这样吧,我带你们去学校图书馆查查,看看有没有什么有价值的线索,另外,我再帮你们联系一下孙伟老师,也就是我中学时代的老师,她曾经是我校的老教师,或许她能够给你们一定的帮助。”
“那就太谢谢您了,梁校长。”
“别客气。”梁思琪作了一个“请”的手势,之后在前面引路,把老周和陆阳带到了学校图书馆。
尽管图书馆的规模,单就一个中学来说,已是相当不错,但老周他们并没有找到令人满意的东西,只是对医科大学附属中学的发展轨迹有了一个大致的了解。原来,几十年前的附属中学并没有现在这样的规模与名气,它只是一所普通中学,招收的学生也主要以医科大学的教职员工的子女以及附属医院的医生、护士的子女为主,也只是在最近十年之间,学校连续通过区、市、省各级教育部门的考核,方才被定为省重点中学,之后其招生范围面向全社会,教育投资的力度也不断加大,这就起到了一个“滚雪球”的作用,方有今日之规模。然而,也并非毫无收获,乘老周他们查找资料的工夫,梁思琪已为他们联系好了孙伟老师,定在第二天的上午,到孙伟老师的家中面谈。
孙伟老师已近八十高龄,满头银白的头发倒显得老人家神采奕奕,老人腿脚已有些不太利落,是保姆开的门,把老周他们引到了会客厅。
“时间过去得太久了。”一番寒暄客套后,老人以这句话打开了她尘封了许多年的记忆的闸门。“那时我还很年轻,噢,对了,听小梁讲,让我想想对那几名同学的印象。昨天晚上我仔细地想了想,唉,往年学生毕业的时候,都会留有毕业照,那样的话就好得多,可那一年实在是太乱了,谁还有心思去搞那一套。不过,小梁提起的那个叫葛卫红的女孩子,我还是有印象的,那时候她又年轻、又漂亮,学习成绩在班里总是名列前茅,要不是那场混乱,女孩子一定能够考上大学。”老人说着,许是觉得有些累了,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老周的心里一动,他本能地感到,今天的这场谈话,说不定还真会有“彩儿”,可是,他抑制住自己狂跳不已的心,只是静静地听老人的下文。
“其他几位同学我已没什么印象了。当时这个女孩子十分的狂热,不仅荒废了学业,还参加了一个叫……对,叫‘井冈山’的造反派组织。当时那个组织在全市多如牛毛的造反派组织当中,根本数不上,但是,对于当时住在家属区大院里的老住户来说,却有着惨痛的记忆。”老人这时深深地叹了口气。是的,一个人对某件东西或是什么组织名称具有长久的记忆,往往是伴随着某一事件(这件事相对于他来说很重要)的深刻记忆而存在的,那么,四十年前,在那个曾经的家属区大院里又发生了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呢?想到此,老周忽然心有所动。
“那么,孙老师,您知不知道,其他俩人是否参加了那个造反派组织?”
“这个我说不好,不过,应该是参加了,因为当时我们大院内好象只有这么一个造反派组织。”
“噢。”老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老人接着往下说。
“记得当时距我住的宿舍不远,仅隔一幢楼,就是专家公寓,里面住着一位从美国归来的医学博士,叫……叫什么来着,对,叫蔡庆国,那可是当时我市最著名的胸外科专家,当时也就五十多岁,虽然名气很大,可是为人却很随和,据说为了回国建设新中国,他连在那边儿的家都不要了,除了一家三口外,就是几大本的邮票。”
“邮票?”陆阳忍不住问了一句。
“对,是邮票。忘了告诉你们,蔡教授的祖上曾任清朝在我省的邮政大臣,其家世代是集邮大家。”
“那孙老师,您见没见过蔡教授所攒的邮票?”陆阳的语气当中不乏兴奋,引得老周不由望了他一眼,集邮的话题在这种场合谈论,似乎是有些不伦不类,但老周并没有说什么。
“那倒没有见过,不过令人奇怪的是,自那场凄惨的变故之后,蔡教授的几大本邮票从此就不见了踪影,当时谁也没有拿这当回事儿,集邮在那个年代,还没有现在这样普及,那只是个别人的休闲项目而已。”说到这,老教师冲陆阳笑了一下,一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说起那件事,至今还让我们叹息,蔡教授本来和和睦睦的一个家庭,一夜之间便妻离子散,自己也悲惨地死去。其实,那时尽管已有关于批斗蔡教授的大字报张贴在大院内外,可是并没有什么实际行动去冲击蔡教授家,这主要是因为蔡教授医术精湛且医德高尚,他救人无数可是却从不图回报,这样一个好人谁又会忍心去破坏其幸福的家庭生活呢?然而,世上的事总有令人愤慨的地方。那是一个雨夜,我记得很清楚,那时我已躺下准备睡觉了,忽然,外面一阵乱哄哄,有人高喊:‘打倒蔡庆国,打倒反动权威’的口号朝专家公寓奔去。当时我还很奇怪,批斗会一般都在白天开,今天怎么移到晚上了?而且还是这样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事后我们才知道,那是抄家,是井冈山造反派组织的几名成员搞的突然袭击。鉴于当时的政治氛围,我们谁也不敢出去劝阻,胆子稍大一点的也只是从窗户上偷偷地观望,因为那时我们自己也已经是‘臭老九’了嘛。”说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无可奈何的苦笑。往事悠悠,即便没有经历过□□的陆阳,此时也屏息静气,静听老人后面的故事。
“说心里话,我们都为蔡教授担心,他当时无论是身体上,还是心理上,状态都不是太好。突然,传来教授夫人一声凄厉的喊叫,我当时吓得浑身就是一颤,已经感觉到蔡教授可能遭遇到了不测。我爱人那时再也坐不住了,蔡教授曾经给他治过病,他一直是心存感激的,所以他马上穿上衣服,想过去看个究竟,我不放心,也赶忙穿上外套,拿了把雨伞就跟了出去。可是,当我走出楼梯口的时候,我猛然间发现了那个叫葛卫红的女孩子。”
“什么!您能肯定?”陆阳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
“能肯定,她是我班里的学生,再说那晚实际冲击蔡教授家的□□只有三个……不,四个,尽管是雨夜,但葛卫红的身材我熟悉。她似乎并没有看到我,只是一路小跑着跟着另外三个人向大院门口奔去。我当时也顾不上多想,赶忙随我爱人一同赶往蔡教授的家中。屋里的情景让我们吓坏了,就像是遭到了洗劫一样,翻箱倒柜,东西乱糟糟的,而蔡教授一脸灰白地倒在地上,两眼空洞,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教授夫人眼里已没有了眼泪,呆坐在地上,往常那样一个有风度、有学识的、另人敬仰的女学者,此时却披头散发,一脸的痴呆模样,看着就让人心酸。其实蔡教授是死于心肌梗塞,如果当时能够抢救及时的话,根本不会死。”老人说着,深深地叹了口气。保姆此时适时地给每个人的杯子里续了点水,老周则一脸的肃穆。
“那么,孙老师,除去葛卫红外,其他三个人,您看清楚他们都是谁了吗?”
“没有,刚才我已经说过了,就是葛卫红,我也是从身后看她的背影及其一贯的做派认出来的,那天晚上下雨,他们都穿着雨衣,行色匆匆,根本就看不出来。”
老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后来呢?”
“后来?蔡教授的死,对教授夫人的打击很大,她的精神状态彻底崩溃了,两天以后,乘别人没有注意,她就从五层楼的楼顶上跳了下去,真惨呀,本来一个幸幸福福的家庭,瞬间便消失了。”
“那么,孙老师,刚才您说,蔡教授回国时,是一家三口,那另外一个人……”
“她是蔡教授的独生女儿,名叫蔡咏,□□那年刚满20,那时并没有在蔡教授的身边,好像是被下放劳动去了。蔡教授的家里出事后,她曾回来料理过后事,之后听说离开了本市,反正我是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女孩子。”
“噢。”老周点了点头,在他的黑皮本子上记了点什么,之后抬起头,目视着孙伟老人,“孙老师,还有一个问题,关于那个名叫‘井冈山’的造反派组织,当初它的头头是谁?这您清楚吗?”
“唉。”老人临回答之前,先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这让老周的心里不由一动。“其实这也正是最让蔡教授感到伤心失望的地方,那个所谓的‘司令’,实际上就是蔡教授最为得意的学生,听说本来是个品学兼优的好孩子,因为年龄与蔡教授的女儿蔡咏相仿,他们平日又很谈得来,看蔡教授的意思,大有任他们发展下去的想法。可是没想到,当运动初起的时候,他……对,好像是叫韩梦复来着,这个人却率先同蔡教授划清了界限,这无疑是对蔡教授的一次沉重打击。”
老周和陆阳对视了一眼,那是一个疯狂的、令人发指的年代,不要说师生,就是血肉至亲,最终反目成仇的又有多少?老周也不觉长出了口气,看看耽误了老人不少时间,老人已显出了明显的倦意,老周颇觉歉意。
“谢谢您,孙老师,您为我们提供了非常重要的线索,今天打扰您了,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周队长,您太客气了,协助警方破案,是每一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一直在旁边倾听的梁思琪校长,此时站起身来,代孙伟老人送客。
来到大街上,有那么一段时间,老周和陆阳各自沉闷着,好像都在想着自己的心事,其实这正是两人发挥各自特长,分析案情的最佳时机,以往的经验表明,这样的思路、方法,经常会取得出其不意的效果。
“周队,我有一个不算成熟的想法。”陆阳字斟句酌地打破了俩人之间的寂静,迎面碰到了老周充满鼓励的眼神,陆阳的精神不觉一振。“刚才听孙老师介绍,蔡庆国教授家的祖上,曾经任过清朝时的我省邮政大臣,这应该能够说明他们家有机会,也有能力接触到一些颇有价值的邮票。我们不妨设想一下,当初冲击蔡教授家的行动,实际上是冲着那几大本邮票去的,孙老师也说过,所谓的‘井冈山’造反派组织,其头头韩梦复,其实就是蔡教授的得意门生,而且他与蔡家独生爱女蔡咏的关系又非同一般,看情形似乎已超出了朋友之间的友谊,那么,以当时韩梦复的知识水平,他应该深知那些邮票的价值,加上他与蔡家的那种特殊的关系,他是不是有可能亲眼看到那些邮票呢?一个人内心的私欲很难说清,再加上当时社会的混乱形势,他完全有可能乘乱,鼓动几个头脑发热的□□闯将,精心策划了那场以抢劫为目的的抄家活动。而蔡教授亲眼看到自己祖上传下来的东西被人掠走,而参与实施的主谋竟然就是他当初的得意门生,他当时所受到的心理冲击可想而知,从而引发心肌梗塞而猝然死去,这也就可以理解了。”
老周赞赏地点了点头,是的,陆阳的分析有一定道理,可是,又是什么原因促使近来连发三案呢?似乎是看出了老周的内心所想,陆阳微微一笑。
“周队,如果我们把抢劫邮票作为那场阴谋的动机的话,那也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得出为什么最近会连着发生三起凶杀案了。我的推论是,当初抢劫成功后,实际进行了分赃,韩梦复会给另外三人分一些邮票,但是,一般搞收藏的人都知道,一件精品往往会抵得上一堆次品,韩梦复完全可以将邮票中的精品据为己有,而将一些相对的下等品分给另外三人,以他们三人当时的眼界及知识水平来看,应该看不出其中的差别,孙老师不是说了嘛,那时的集邮活动并不普及,所以另外三人也就乐于接受了。然而如今不同了,他们或许知道了当初他们受骗了,于是平衡被打破了,周队,别忘了,现在本市正在举行全国集邮博览会,这正是集邮知识大普及的绝好时机,别的不说,就那枚现身本市的‘红印花’,何止顶上它几大本邮票……”
说到这,俩个人都愣住了,一个清朝时的邮政大臣,当然完全有可能得到当时印发的红印花邮票,并作为传家宝而一直流传下来……那么,许多的疑问就都可以解释了。
“走,去市集邮协会。”老周当即立断,俩个人便驱车朝市中心而去。市集邮协会在A市最为繁华的街道上,在集邮协会,协会秘书长王茵女士接待了老周他们。王茵自己说已经快60岁了,可实际看上去却显得相当年轻,且言谈举止之中有股大家闺秀的味道。当老周亮明了自己的身份,并希望得到协会的大力支持时,王茵女士显出一丝两难之情。
“周队长,我们答应过收藏者,要为其保密。”
“请放心,这实在是牵涉到一起大案,希望能得到您的支持,并且我们保证,相关的情况绝不外泄。”
从王茵那里获悉,本市红印花邮票的持有者,乃是师范大学的教授韩启德。韩启德?韩梦复?难道两个人是一个人吗?是的,在这个世界上,有许多人因为一些特殊的变故,而故意将其名字改掉,这并不稀奇,关键是要进行实际走访,去亲自证实,老周决定第二天去师范大学了解一下韩启德教授的相关情况,然后再去接触这个人。然而,就在这时,却传来了韩启德教授在其所居住的樱桃花园小区意外死亡的消息,这实在出乎老周的意料之外。
(七)他也是被杀的?
第二次来到樱桃花园小区,老周的心里颇不是滋味,葛卫红被杀一案尚还没有了结,今天,居住在这里的师范大学教授韩启德又是一个非正常死亡,使得这个早已闻名全市的示范小区,一时之间充满了紧张的气息。老周他们赶到时,小区里的居民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不时地窃窃私语,这更使事件本身增加了一种神秘感。
小区花园的中心地带,有一个设计精巧的喷水景观,采用循环设计,这样既节水,又美观。前两天,下了本市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大雨,使得蓄水池里的水比往常深了许多,可至多也就半米多一点的样子,正常情况下,根本不会存在危险。可韩启德的尸体就是在蓄水池里发现的,当时他俯身趴在水池里,被打捞上来时,其面部呈青紫肿胀状态,两眼充血,睑球结合膜有出血点和水肿……等等这些,都是典型的溺水而死的尸体征象,这就令人难以理解了,一个本来连小孩子都淹不死的蓄水池,怎么就将偌大一个大男人给淹死了?
韩启德的家庭结构比较简单,其妻子两年前因为一场车祸而去世了,之后,韩启德至今还没有续娶,不过现在正和一位名叫王茵的离婚女士交往火热,如果不出意外的话,今年的国庆节,俩人就将喜结连理。王茵?当老周听到这个名字时,心里不由一动,难道就是集邮协会的那位既讲原则,又热心助人的大姐?原来两人还有这样一层关系!这实在是出乎意料之外。调查还表明,韩启德的两个孩子,一儿一女,现都在国外,一个搞研究;另一个正在攻读硕士学位。昨天,韩教授在家宴请宾客,主要是其公司的骨干成员,韩教授自退休后,下海创办了一家文化传播有限责任公司,经营几年颇有成效。谁曾想,年初的时候,因投资不慎,使公司一时陷入资金周转困难的窘境,如果不能及时扭转这种被动局面的话,则公司破产就将成为必然。好在韩教授在此危难时刻,顺利地从银行贷到现款,从而一举使公司迈上了一个新的台阶。经历了这样一个起死回生的惊险场景,劫后余生的韩启德教授怎不欣喜若狂,所以大宴宾客也就在情理之中,而其一醉方休似乎也就可以理解了。
“昨天来的人很多,大多数都是老韩公司的下属。”果不其然,此王茵就是彼王茵。因为不是第一次见面,王茵并没有想象的与刑警初次打交道时的那种紧张感,相反,再次的见面又是以这样的身份,令王茵多少有些难堪。但她此时却眼泡红肿,看得出刚刚痛哭过。经历过一次婚姻的不幸,在即将再次迈进婚姻殿堂大门的时候,却出现了这样的不幸事件,怎不令人扼腕叹息?“昨天本来我不想来,可老韩一再坚持,再说老韩又不大会做饭。”
“等等,对不起,王女士,打扰一下,既然韩教授请客,为什么不去饭店呢?”是啊,如今去饭店吃饭,既花不了多少钱,又省去不少事,何乐而不为呢?
“这个……”王茵女士笑了一下,“这倒并不是钱不钱的事,老韩喜欢家宴的这种氛围,其实昨天晚上我们还是从德顺楼饭店点了不少菜。”德顺楼饭店是A市鼎鼎有名的美食酒楼,老周早闻其名,可就是一直也没有机会去过,去一次起码半个月的工资没了,那后半个月全家吃什么?看来还是生意场上的人阔气。王茵女士似乎并不在乎警察们的所思所想,她兀自在继续说着:“昨晚的气氛很融洽,大家可说是尽欢而散,分手时是我和老韩下楼送的客,本来看到他喝多了,我不让他下楼,可他一定要坚持,并说要在小区里转转,所以我也就随了他。待客人都走光后,我又陪他在小区里遛了遛,看到老韩确实是没事了,我也就直接打车回家了,没想到,老韩那是故意装给我看的,其实他的酒劲并没过去,他这样做,只是为了让我早点回家……”王茵有些说不下去了。
“对不起,王女士,有一个问题我必须要搞清楚,您昨天晚上就没再上楼,返回韩教授的家中?”老周知道,这样的问话很唐突,可作为刑警,有的时候,为了案情的需要,往往是要探听一些个人的隐私及隐秘的,否则案件的侦破将很容易误入歧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好在王茵并没有十分在意,她只是抬眼望了望老周。
“没有,本来我想陪老韩回去的,可老韩执意不让,并说时间不早了,太晚了他会不放心,他虽说是大学教授,可为人处世还是比较古板的,我也一样,没办法,毕竟岁数大了,不像现在的小年轻。”
一席话,说得老周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看来,昨晚韩启德教授是在昏醉的状态下,在小区花园里散步时不慎失足落水的,这也就可以理解了,为什么那样浅的一个蓄水池,竟会将堂堂一个大学教授给淹死了。“那么,王女士,能具体谈谈参加昨天晚上家宴的成员么?”
“大概有十多人,有公司副总裁张强,财务总监刘辉……”
王茵每说一人,陆阳都在本子上记下来,这些都是今后几天需要走访的对象,而此时现场勘察工作已经完毕,韩启德的尸体也已被抬上运尸车,需要做进一步的尸检。法医小陈的工作很细致,老周看见他特意取了一个玻璃瓶子,在水池里取了一些样本,老周欣慰地笑了。
“王女士,请您回忆一下,韩教授近来情绪有什么异常的地方?”
“这……老韩最近总是显得心事重重,我以为是为公司里的事烦心,后来老韩顺利地从银行里贷出了现款,情绪也就好多了。”
“据我所知,现在从银行贷款,不太容易,一般都要有信物抵押,那韩教授……”
“我估计是以房产做抵押,也有可能是那枚红印花的邮票。”王茵说着,神情不禁有些怅然。
“那么王女士,既然我们说到了邮票,我知道您与韩教授业余时间都喜欢集邮,集邮的话题在你们之间是不是很多?”老周突然间转换了话题,一个看起来与韩启德之死毫无关联的问题,搞得王茵也不由一愣。
“是的,老韩是个多年的集邮迷,我集邮的时间没有他长,藏品也没有他的丰富。关于集邮的话题,他是百说不厌,我也曾经看到过他的部分藏品,主要是一些□□时期的邮票,按当前的市场价格,还是值不少钱的,另外,老韩和我都是市集邮协会的会员。”
“噢,原来是这样。”老周的语气颇有些羡慕之意。
王茵不易觉察地笑了一下,“说起来,我与老韩的交往,媒介还是依靠邮票呢!我们最初是在集邮协会认识的。”
说着话,几个人已经来到了韩启德教授的家中。家里的摆设豪华而不媚俗,很能体现主人的文化品位,特别是面对满满几大本的邮票精品,陆阳算是足足又过了一把眼瘾,而老周也破天荒般的在一旁饶有趣味地观看,不时还和另外几人商讨,完全是一副虚心学习的样子。老周发现,小小的方寸世界实在是一个充满神奇意味的世界,自己当初怎么就没想到攒点邮票呢?
在回局里的路上,老周突然问陆阳,“小陆,关于集邮,你比我知道的多,就你的经验来看,你看完那些邮票有什么感受?”
“邮票是不错,应该称得上是精品,反正比我攒的那些强多了。”说着话,陆阳笑了一下,“不过,周队,我有一个怪怪的感觉,一个拥有红印花邮票的人,为什么除此之外,只有零散的几张解放前发行的邮票,而绝大多数都是建国以后发行的,这似乎有点不正常。如果说是韩教授后来自己买的那枚红印花邮票,我想以韩教授的经济实力,就是现在都买不起,何况以前?据我所知,红印花邮票在解放前就已经是一票难求了,更何谈现在?而如果是世代收藏,为何又只此一枚而不见其它,哪怕是稍后发行的邮票?所以,周队,在刚才看邮票的时候,我就有一个想法,这个韩启德会不会就是那个韩梦复?他把那日抢来的邮票分给了另外三人,而独独留下了那枚绝世珍品——红印花。”
老周赞许地点了点头,看来这应当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如果俩人就是一人的话,那么就说明,韩启德曾经跟蔡教授学过医,懂得人体的复杂结构,这与凶手的特征极其相似;另外其所居住的樱桃花园小区最近又曾发生过葛卫红被杀一案,这些绝不仅仅只是个巧合就能解释得通的,韩启德的个人经历有待进一步去查实,可是,如今连韩启德也死了,难道这一切都将成为无法证实的悬案?韩启德的死实在是太是时候了,简直像电脑程序那样准确,不管是意外死亡,还是畏罪自杀,似乎都将是一个句号。然而,老周的心里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按一般常理分析,大凡是凶手要杀人灭口,其目的都是为了自己能够更好地生活,怎么可能在杀了别人之后,在案情未明了之时,自己就先……
两天后,小陈亲自将尸检报告呈送到老周面前,很清楚,韩启德是溺水而死。
“其喉头、气管、支气管,乃至肺泡,都有大量溺液、泡沫液,肺脏有明显的水肿、气肿,肺脏浆膜下的叶间沟周围,有大量的出血斑点……”老周从尸检报告上收回目光,这应该是在他的意料之中,他需要的是另外一份材料。
“周队,韩启德是溺水而死,这是没有什么问题的,可是,我把从韩启德肺部及气管中提取的溺液,与小区蓄水池中的积水进行了水质比较分析,我发现两者之间存在着很大的差别,这根本就是两种水源,韩启德体内的溺液,其实就是普通的自来水。”
“什么?!你能确定?”
“能确定,而且我还发现,韩启德身上没有任何临死前挣扎的迹象,按理说,如果其是在蓄水池当中淹死的话,那么其在挣扎的时候,手、脚,乃至嘴里总会有水藻、苔藓一类的东西,而韩启德的尸身却丝毫没有。”
“这说明……”
“这说明韩启德是被人先在家中用自来水呛死后,乘着夜深人静的工夫,再移尸到蓄水池当中,以期造成韩启德因醉酒而误入蓄水池被淹死的假象。”陆阳兴奋地说着,无疑,在那天的晚宴中,只有王茵最具杀人时间,其他人告辞回家的时候,都知道王茵没有走,鉴于她与韩启德的特殊关系,她到底什么时候走,到底走不走,谁也说不清楚,在这种情况下,没有人会冒险出手,虽然王茵是个中年女士,撕打起来不会造成什么太大的威胁,可一旦其放声喊叫起来,在那样一个寂静的夜晚,是很容易惊动小区里其他人的,那后果……可调查的结果显示,实际上那天晚上王茵并没有受到任何惊吓,但如果是王茵在那天的询问中说了谎话的话,她在陪韩启德送客人走了之后,并没有按其所说的,陪韩启德遛了一会儿弯之后,直接打车回家了,而是随韩启德重新回到了家里,并乘着韩启德重度昏醉的时候,实施了罪恶的谋杀,则一切就都顺理成章。
“周队,那我们……”
老周示意陆阳静下来,他在细细地梳理着自己的思绪。是的,王茵有杀人时间,可是动机呢?一个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去杀人,这其中一定有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小陆,你是不是还记得,孙伟老师曾说,蔡教授有一个女儿,名叫蔡咏……”老周似乎是自言自语的样子,并没有期待陆阳的回答,此时他有了一个大胆的假设,如果王茵就是蔡庆国教授的女儿蔡咏的话(两者的年龄相当,王茵还有一种大家闺秀的天生气质,这些都是老周产生假设的基础),其改名换姓重新回到曾经生活过的这座城市里,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当年杀害自己亲生父母的凶手,功夫不负有心人,她做到了,并因此而实施了报仇计划,这样的话,其杀人动机也就可以解释了,但是……老周的心里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因为还有一点,以目前所掌握的材料来看,还是无法说通。
“周队,还有一个奇怪的现象,我从死者韩启德的手里提取到三根头发,断端呈波浪形,因为弹性的作用而伸长变细,我再将这三根头发分别进行脱脂、脱水处理,发现在毛球部以及附近非角质的毛根部,颜色都呈淡红色,这足以表明,这三根头发是用暴力揪下来的,可经过分析,我确定,这三根头发绝对不是死者韩启德的。”
“噢。”老周的双眼一亮,这真是一个极其重要的发现,一旦可以确定这三根头发到底是谁的,则对案件势必会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很明显,这是凶手在实施谋杀行动时,韩启德在进行拼死抵抗时,从凶手的头上揪下来的,而由于当时形势紧急,凶手并没有发现,这也正是凶手的一个致命疏忽。想到此,老周会意地笑了,他已掌握了侦破此案的脉门。
“走,小陆,我们现在就去王茵的家里看看。”老周说着,已率先走出了办公室,陆阳随后紧跟着,他当然明白老周的意思,为确保万一嘛,他从心里佩服老周的沉稳。
再一次的相见,老周依然可以感受到王茵那抑制不住的悲痛,看来只有尽早破案,才是对各方一个最好的交代,也才是使工作走出困境的唯一出路。这一次,老周并没有过多地谈及案情,而是以路过为由,一来是向王茵女士表示一番慰问;二来,主要也是向这位集邮协会的秘书长请教一下关于集邮方面的知识,特别是关于红印花的。
“王女士,据我们调查,韩教授向银行贷款,其信物抵押是送去参展的那枚红印花邮票,我不明白的是,一枚小小的邮票,怎么会这么值钱,甚至超过了韩教授这套公寓的价钱。”
“其实,我也不知道老韩是拿那枚红印花邮票去作抵押的,说起这枚红印花邮票为什么这么值钱,那就要从我国的集邮历史谈起了……”
王茵毕竟有着丰富的集邮方面的知识,她的侃侃而谈,令老周和陆阳聚精会神,除了佩服之外,就是叹为观止,其间,陆阳以方便为由,去了一趟卫生间,出来之后,神情轻松。直到两人走出了王茵所住的住宅楼,老周方才微微一笑。
“怎么样,小陆,搞到手了么?”
“没问题,我办事,您就放心吧。”说着,陆阳晃动着手中的一个塑料袋,那里面分明装着几根细细的长头发。
“嗯,还行。”老周的鼓励向来是言简意赅。上车后,有好一阵老周并没有发令究竟俩人要去哪里,心中那个隐隐的不安,此时又爬上了老周的心头,他若有所思地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说道:“小陆,再辛苦一下,我们去一趟韩启德的公司。”
陆阳一时有些莫名其妙,案情是明摆着的,只要把头发拿回去,分析一下不就全Ok了吗?为什么……但他觉得,他们的刑警队长老周一定有他自己的考虑,而这也许恰好正是自己所忽略的,果不其然……
(八)真相
审讯室里,面对铁证,特别是那三根头发的分析结果摆在面前,王茵先是惊慌,后来对自己谋杀了韩启德教授的罪行供认不讳,谈及作案动机,王茵一时难以压制自己心中的怒火。
“是的,是我杀了他,他这个恶棍早就该死了。没错,周队长,你们猜的一点没错,我就是蔡庆国教授的女儿蔡咏,这些年来忍气吞声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为的就是为我冤死的父母报仇。我父母当初对他多好啊,父亲几乎把他的所学全部倾囊相授,母亲也早已把他当作家庭里的一员来看待了,可没想到,这个人面兽心的家伙,在运动初起之时,却率先反目成仇,并且为了我家世传的那几本邮票,竟然…竟然……”王茵有些说不下去了。
“王茵,我还是叫你蔡咏吧,当时你正在下放劳动,并没有在蔡教授的身边,你是怎么知道惨案发生的真相的?”
“这也应当怪我。”蔡咏说着,凄惨地一笑,“当初我与这个恶棍几乎已到了谈婚论嫁的程度,是我告诉的他,我家有世传的‘红印花’的珍品邮票,事发后,我检查了家里,发现不仅其它几大本邮票不见了,就连那枚‘红印花’也没有了。”
“你是说红印花邮票的收藏,是与其它邮票分开放的,而这只有韩启德一个外人知道?”许多搞收藏的人都这样,为了珍品的万无一失,采取一些特殊的保存方式,这不足为奇。
蔡咏沉重地点了点头。这也就可以理解了,为什么看起来温顺善良的蔡咏,时过这么些年,至今还对那件惨案有着刻骨铭心的仇恨。
“也是天理昭昭,在我几乎已经绝望的时候,我和他在市集邮协会意外地相逢了,主要是因为我是集邮协会的秘书长,和许多会员都有着广泛的联系。说实话,当时我并没有立刻认出他来,因为毕竟已过去了四十年了,何况他又改了名字,换了专业。可是,这个恶棍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拿着父亲的毕生所爱,堂而皇之地参加全国集邮博览会,又得名又得利,真是狂妄已极。当时我就有所怀疑,因为红印花邮票毕竟是太稀少了,全国存世量也不过那么几枚,几乎不大可能在我们A市一下就存在两枚?那么,这枚红印花邮票就极有可能便是父亲的遗物了。有了这个想法,于是我就主动开始接触韩启德,可笑韩启德自认为经过改名与更换专业的伪装后,就可以将过去的一页永远掩盖,可是,一个人固有的生活习惯、脾气禀性却很难改掉,几经接触,我就已经断定他就是那个韩梦复。这样,想法杀了他,夺回父母的遗物,也就顺理成章。”
“不,其实你并没有亲手杀死韩启德?”老周冷冷地说道,就连陆阳也不禁一愣。
“不,是我杀的,我愿意一命抵一命。”蔡咏情绪激动地喊道。
“还是不要再说谎话了吧。”老周的语调不愠不火,这多少有些令人奇怪。“我们都注意到,韩启德虽然算不上高大魁梧,可毕竟有着一米七几的个头儿,即便是在重度昏醉的状态下,当生命遇到危险时,他也要反抗,而且经验表明,这种临死前的挣扎,其力度之大是可想而知的,恐怕不是你所能控制得住的;第二,就算是你强按住韩启德的头颅,使其在浴缸里溺死,但是,从20层的楼上运尸到小区花园里的蓄水池当中,又岂是你一个人所能办到的?还是由我来详细地说说整个事件的真相吧。”老周说着,望了一眼紧张不安的蔡咏,同时冲一脸疑惑的陆阳笑了笑。
“其实,整起案件是一个案中案。当你发现韩启德就是当年带头冲击你家的那个韩梦复时,你并没有急于动手,因为你并不清楚另外三个帮凶,如今都在哪里生活,你需要由韩启德为你领路,最好是你能够借刀杀人。于是你或许是通过匿名电话,或许是信件的方式,总之,是对韩启德进行了敲诈。而韩启德果然上当了,他真的是惊慌失措了,在他的印象里,知道四十年前那桩惨案真相的,无非就是纪德运、葛卫红、贾自胜三人,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三个人知道了‘红印花’的真正价值,感到当年他们是受骗了,是他们实施的此次的敲诈行动。为了能够独占‘红印花’,同时也为了使那桩惨案的真相永远掩盖,如今的韩启德,应该说是名利双收,他不想因为多年前的一件丑事而身败名裂,失去目前所拥有的一切,当然也包括你在内,于是他实施了罪恶的三起谋杀。”老周此时不由深深地叹了口气,在那被害三人当中,惟有葛卫红是最令他感到惋惜的,葛卫红当初绝对是怀着一颗火热的心去参加的所谓‘革命’行动的,然而却稀里糊涂地卷进这桩惨案之中,当时还是情窦初开的少女葛卫红,不仅对‘革命’充满热忱,而且还为韩启德的外在表象所吸引,不但没有要那些事后‘该得’的邮票,并且还为其付出了少女最可宝贵的东西,而且这种感情一直保持到知青回城后的好几年时间,她一心想要和自己所爱的人生活在一起,她没有想到的是,韩启德一直只是拿她当作玩物,当作发泄欲望的工具。直到葛卫红为韩启德怀上了一个孩子,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之下,她才被迫嫁给了刘军。可就是这个韩启德,对一直深爱着自己的女人却……至于那个自由撰稿人贾自胜,韩启德则是通过作协了解到,在那几天会在赵公岛举办笔会,于是他以一个普通游览者的身份上岛,并于当晚实施了犯罪。此外,老周拿走的那本贾自胜的新作《逝去的红飘带》,也给了老周以一定的启迪,在书中,贾自胜以极其隐讳的手法,间接描写了一段类似的惨案,这对老周多少还是有一定帮助的。这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为了那枚绝世珍品——红印花,想到前后有数人因为这枚“红印花”而丧命,这枚带血的红印花带给人们的又将是怎样的教训呢?
“当时三案连起,引起了社会各方的关注,你当然清楚那是怎么一回事,一切都按照你的预想在进行,剩下的就是如何解决韩启德了,这就需要帮手了,对着首恶元凶,你当然要亲眼看着他死,这样才大快人心,你所选中的人就是韩启德公司的副总裁张强。”
“不,不是的。”蔡咏有气无力地分辨着。
“你选中张强无非是有两个方面的原因。”老周丝毫不为所动,“经过调查,我们发现,第一,张强是你未来的女婿,亲人之间毕竟比别人信得过;第二,也是最为关键的地方,你发现张强对现有的位置并不满意,他早就在觊觎着韩启德公司一把手的宝座,于是你们一拍即合。那天,你们故意将韩启德灌醉,之后张强假意随同大家一起告辞,其实他只是做一个样子罢了,他在外面转了一圈之后,就从樱桃花园小区的另一进口重新回到韩启德的家,你们合伙谋杀了韩启德,并将其移尸到小区花园的蓄水池里,故意造成其因醉酒而失足落水,从而被水淹死的假象。之后你们又将犯罪现场,也就是韩启德的家收拾停当,自认为万无一失后,你们连夜离开了樱桃花园小区。是这样吧,蔡女士?”
蔡咏两眼无神地、呆呆地望着老周,对老周的话似乎是无动于衷。
“蔡女士,我真的为你感到遗憾,本来,你完全可以通过正当的途径,重新得到你父亲的遗物。可是,仇恨却迷失了你的方向,你想过没有,造成目前这种局面,表面看起来你好像是大仇得报,可以笑慰你在九泉之下的父母了,然而,此后你那个刚刚步入社会的女儿,她今后还有漫长的路要走,你让她一个人将如何去面对?”
“小芳,是妈妈害了你。”蔡咏撕心裂肺地大叫一声。“小芳”是她独生女儿的小名。
尽管几起案件一同被侦破,可无论是老周,还是陆阳,心里都没有一丝轻松的喜悦,刚才,蔡咏的那一声震撼人心的喊叫,仿佛还回响在房间里,使每一个人都有了一种压抑感,人们啊,当你处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时,你将作出怎样的选择?老周在心里自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