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彩云易散琉璃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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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相的琉璃盏丢了。
这不是京城发生的第一起失窃案，几个月来，接二连三有大户人家的珍宝被偷，遭窃的多是朝中重臣，案发现场什么痕迹也没留下。起初有人猜测是内贼作祟，于是失窃的人家纷纷清理门户，把可疑的小厮婢女统统赶了出去，尚未遭窃的人家也趁机整顿下人，肃清纪律。可随着类似的案件越来越多，人们渐渐意识到此事不可能是内贼所为，于是又有传言说是江洋大盗重现江湖，还有人说亲眼见过这大盗夜间飞檐走壁的身影，这些说法一传十十传百，经过中间层层添油加醋，越发显得神乎其神，京城一时流言飞起，人人自危。
此事终于传到了皇帝的耳朵里，皇帝震怒不已，一来遭窃的都是自己的心腹之人，在朝中担任要职；二来被盗的官员品级连连上升，明摆着最后会冲谁而来。无论从何种角度考虑，这都是对自己威严的蔑视和挑战，身为天子怎能惧怕一个区区小贼，然而盗窃这事多半趁夜深人静偷摸着进行，千军万马大张旗鼓地去调查只会适得其反，思来想去，只好派自己的御前侍卫楚怀晔彻查此事。
楚怀晔出身将门之府，父亲楚绥远掌管朝中禁军，屡次平定边境叛乱，卫国有功，深得皇帝倚重。按说虎父无犬子，可这楚怀晔虽武功了得，却纨绔成性，流连勾栏酒肆之地，烟花巷柳之所，再加上生得一副好皮囊，出手阔绰大方，风尘女子无不对他青睐有加。只是大户人家哪里愿意把女儿嫁给这样不正经的人，所以他到了该娶妻成家的年纪，还是孑然一身，我行我素。父亲为此伤透脑筋，没少责罚他，但楚怀晔终归不是长子，没有继承家业的责任，多次说教不改后也就随他去了。
然而人生际遇就是这样不可捉摸，一次随行打猎，皇帝的马突然受惊，幸亏身边的楚怀晔眼疾手快，护住了差点被摔下马的皇帝。皇帝本就对这个能说会道的小伙子颇有好感，此次更是护主有功，于是特召他为御前侍卫，随时保护自己的安全。想不到自己不成器的儿子竟然得到了圣上的赏识，楚爹自然是又惊又喜。
接到调查失窃案的任务后，楚怀晔尽职尽责，一旦出现新情况，便第一时间前往现场，每天夜里亲自巡逻。倒不是多渴望邀功领赏，而是这窃贼不可捉摸的武功和技艺激发了他的兴趣，他也想见识一下究竟是什么人能把京城搅得如此不太平。
吏部尚书顾忠延的传家宝被盗时，楚怀晔意识到无目的的巡逻和大规模排查效率太低，他重新调出几个月来遭窃的官员名单，仔细对比查看，试图从中探寻出蛛丝马迹：
大司农、工部主事、御史中臣……吏部尚书……
“这些人好像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可会是什么呢？“楚怀晔陷入了沉思。
半响，他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这些人都是宰相曹贤的亲信！
楚怀晔的父亲素来看不惯曹贤，对附庸曹贤的人也嗤之以鼻，不过正因如此，反倒使一向不关心朝政的楚怀晔对他们印象深刻。
“如果被盗的都是曹贤的亲信，那么这窃贼的下一个目标很有可能是：宰相曹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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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可还顺利？“身穿浅青色外衣的男子拿起桌上的茶盏放到嘴边轻轻吹了吹，头也不回地问向自己走来的人，语气如他外衣的颜色一样清淡。
“嗯。“一袭黑衣的女子摘下面罩，走到他身边。
“辛苦了，坐下休息会儿吧。“男子指着自己对面的石凳示意身旁的人坐下。
“不必了，我回房换衣服。“说罢不等回答，就径直向厢房走去。
男子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挂着若有若无的笑容，继续品味刚沏好的茶。
回到房间后，蝶衣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拿出藏在怀里的琉璃盏，巴掌大小的茶盏通身被打磨得光滑无匹，在阳光的照耀下流转着斑斓的色彩，不愧是御赐的宝贝，果然很精致，蝶衣一时看出了神，轮换的光影使她忘记了不久前差点被人抓去的危险。
这是第几次偷东西？蝶衣记不清。或许是因为从小见得多了，心里的正义和道德感早已一点点被消磨殆尽，她并不觉得偷是一个多么可耻的词，反倒心安理得得很。手中这脆弱精巧的玩意，能给当年的自己和小乙换来多少个包子啊。想起小乙，蝶衣的左腕没来由疼了一下，原来过去这么久还会痛，她仰头靠在门上，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蝶衣很早就跟着淮远王，他教她习武，教她练字，告诉她社会的规则。那时的蝶衣什么也不懂，一身戾气，对谁都带着敌意，加上常年营养不良导致的瘦弱身材，使她看上去就像一只脏兮兮的小刺猬。可淮远王不嫌弃，这个总是身着一袭浅色衣的男子，亲切地接近她，带她融入这个不算友好的新环境，在他眼里，蝶衣看不到习惯的冷眼和不屑，取而代之的是如春水般的温柔，他总是那样耐心，那样平和，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品。
有时蝶衣会没来由得怀疑他虚伪，于是故意做错事惹他生气、顶撞他，可他总是笑笑，不愠也不火，像把拳头砸向了一团柔软的棉花，令人纵有再大的怒气也无处发泄。除了一次，蝶衣扯断了他常弹的古筝琴弦，他虽没斥责她，却看着断裂的琴弦发呆了许久，在他的脸上，分明有遗憾、惋惜和悲伤的情绪交织划过，原来，他真正伤心时是这样的。从那以后，蝶衣对他言听计从，再没试图捣乱。这个总是浅淡如水的人，难过的模样令人动容，使蝶衣终于意识到自己错了。
后来发生的一切顺理成章，她无论习武练字都很刻苦，只有一项始终学不会，就是与人交往。她学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也不习惯开口说客套话，于是干脆独来独往，除了淮远王，鲜少与人交流，淮远王于是把她留在身边作贴身侍女。
淮远王府不算大，与其他皇室子弟的住所比起来，实在显得寒碜。正门面阔三间，按王公贵族级及三品以上官员的标准所建，门外立戟象征身份，正门与乌头门之间有一处小院落，其中设了三间厢房，为门房、仆役住所，淮远王喜静，人多难免吵闹，所以并未添置过多奴仆，够府内上下打理和日常吃穿住行足矣。从乌头门进来便是主院，正堂面阔五间，设在正中，是王爷接待来客、商议正事之所，话虽如此，却鲜少有人前来拜访，一因世人都知淮远王不喜热闹欢宴，来了也是自讨没趣；二因此人虽是王爷出身，却终日闲云野鹤，不问朝政，住址是所有皇室贵胄中离皇宫最远的，皇帝对这位弟弟也颇为冷淡，仿佛早已忘了他的存在一般，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此人在朝中几乎没有势力，因此请他办事大概率没戏，那些渴望加官进爵的拜谒之人，自然极少想到这里，所以看上去颇为体面的正堂，实则常年闲置无用。
穿过正堂便来到中院，淮远王居住的正房设在中院正北面，旁边是书房和兵器室，东西两侧各设有一间厢房，本是为王府妻妾所备，奈何淮远王看上去似乎对女人并无兴趣，终日沉浸于书香茶道之中，至今仍未娶妻纳妾，在坊间传为奇闻，甚至有淮远王好龙阳的说法。他倒也并不在意，只是两件厢房空置可惜，于是东厢房给了魏管家，在蝶衣到来后，又把西厢房给了她。
后院是淮远王最喜欢的地方，这里栽种着成片的竹子和各类花草，一年四季总有鲜花盛开，他还命人开凿了一块人工湖，湖内种有莲花，一到夏天，饱满的花苞坐落在宽大的莲叶间，铺满整片水域，再辅以周围的假山、绿树作背景，使人流连其间，忧烦顿忘。蝶衣第一次见到他便是在这里，彼时他正在竹林间弹琴，琴声悠扬清脆，却又透露出若有若无的哀婉，弹琴人一袭浅青色长衣，修长纤细的十指飞快地在琴弦间舞动，眉头始终不见舒展，似乎沉浸在一段难以挣脱的悲伤回忆里，连有人到来也丝毫不觉。
后来蝶衣想，倘若真有宿命和纠缠，或许就是从那一眼开始。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彩云易散琉璃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