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番外篇之一 蘇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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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到了未时末申时初左右，苏焕便慢条斯理将烟丝塞入烟斗点上，慢悠悠地走出内堂，顺道路过内院瞧瞧孩子们练功练唱情况后再到前台，眼角扫过地板、墙边各个角落，大略巡过一回瞧瞧有否打扫干净，又随意摸了一把窗棂和桌椅搓搓指头，确定一尘不染后才坐在面向戏台最左边的桌椅，马上就有人奉上茶点，苏焕便边吃边听伴奏的胡琴试音。茶点自是经过精心挑选的，每天泡好的茶水苏焕第一个亲自品尝，正对戏台最靠左下边的座位并不是视野最好的位子，苏焕之所以坐这位子并不是为了欣赏戏曲，而是考察班子里学徒们的练习成果。
虽然苏焕表面上看起来悠哉悠哉什么事也没做，但戏班子所有人都知道他是整个戏班的监督者，同时也是标准的戏迷戏痴。说实在的，只要能在苏焕的戏班子登台演出，那要站上江宁任何一个戏班子的戏台上都绝无问题，即使苏焕很明白自己班子的水平，但仍用极其挑剔的眼光看着自己带出来的徒弟，那个人气不够足唱坏了，那个人又步子没踩好动作不到位，苏焕都在台下一句一句盯一步一步数，好待明天与教戏师傅讨论谁必须改进什么地方，那些人可以改唱什么角，谁目前尚不适合唱某角等等……唯有在黄天霸和小六这两个徒弟登台时，苏焕可以暂抛监督者的角色，纯粹以一个戏迷的身份满心期待观赏一场盛宴，就连他这个团主都如此着迷了，更遑论外头那些天天翘首等待的戏迷，大伙都知道只要打听当天收几个铜钱就明白黄天霸和小六当晚会不会登台献艺：五个铜钱代表没指望，七个铜钱的话会有一人登台，小六上场居多，若收十个铜钱就代表黄天霸和小六都登台，合演一出或分别演两出，虽然有大批戏迷恨不得每天都能奉上十个铜钱一睹黄天霸和小六一起上台演出千金记、浣纱记、临江会等等戏码，但事实上这二人能一起上台献艺的机会，一个月能碰上一两次就该谢天谢地了。
那个小兔崽子！苏焕皱起眉头暗暗骂道，前阵子陪岳父去五台山一趟，回来后说朋友有事需要帮忙人就不见了，然后不知怎么的居然帮到肩头和大腿各中一箭差点没命，虽然那小子伤势已无大碍，苏焕照旧扳着一张脸先把人关在屋里请大夫过来诊治，除了吃喝拉撒外能做的事只有读书写字弹琴，趁着送汤送药时苏焕又死命在黄天霸耳边叼念，叼念了五六天后黄天霸就受不了了，再三保证会好好保重自己绝不再轻易涉险，苏焕才咬着烟斗斜着眼睛拉长声音道：「当真？不会再随意冒险？」
黄天霸一本正经道：「绝不再随意冒险！」
「发誓？」
「……」黄天霸心虚瞄了苏焕一眼，缩缩头不敢作声。
苏焕眼一瞪，骂道：「就知道你这兔崽子只会说好听话，灌迷汤。」
「团主……」黄天霸放软了声音，手在苏焕膝上轻轻摇着。
这兔崽子什么不会，就装可怜最行！苏焕想气也气不起来：「行了行了，先起来我看看，不起范做得来吗？」
苏焕提的正是武戏技巧中最困难的动作之一，一般人称”僵身”，内行人则称”不起范”。黄天霸答应后便找了地方仰身身躯往后直直挺躺倒地，动作干脆漂亮至极！眼见黄天霸轻而易举就完成这动作，苏焕点点头，这小子身子的确完全康复，不用再替他担心。
「团主，我今晚想登台，可以吗？」黄天霸突然问道，苏焕算了算时辰，这时若临时改戏码，应该会有观众没带齐铜钱：「这么急做什么？明天再上场也不迟，你的戏迷若只带五个铜钱来看戏，岂不扼腕。」
那知黄天霸却道：「不分红也无所谓，我只是闲得发慌罢了！」
苏焕闻言只瞥了一眼没说话，虽然黄天霸表面上神色如常，但苏焕总觉得这小子坚持登台的举动似乎是想做些什么事好转移注意力，提振起精神，于是就点头应下让黄天霸登台演出，有想振作的念头，无论如何不会是坏事。
今天傍晚开头的大轴戏已结束，接下来就是黄天霸演出压轴戏《战冀州》上场，这是黄天霸最受欢迎的戏码之一，每次只要上演这戏码整个前台就挤得水泄不通，就连苏焕自己也满心期待马超城下三摔那段演出，于是黄天霸一身白衣威风凛凛登场，却没想到才一亮相就出了状况，黄天霸不知为何在绕场当时脚步迟缓，不该停下的地方他却瞪着台下某方向站着不动停了好一会儿，连该唱的词也拖到拍子。台下观众一味鼓掌欢呼无人在意马超此角不寻常的举动，只有苏焕蹙紧眉头不发一语……幸好待开口唱词后一切恢复正常，城下三摔更是干净利落精彩万分，搏得满堂喝采。待压轴戏落幕后戏班子的表演就算告一段落，空出的戏台便给说书或相声继续演出。平常时候苏焕会坐到演出全部结束后才会起身，不过今日苏焕临时改变主意打算去后台一趟，问问黄天霸开场当时究竟是怎么了。那知门帘一掀开，黄天霸也刚好急匆匆走出，两人差点面对面撞个正着。
「啊！团主……」
黄天霸神色着急，见着他有些讶异又有几分心虚，苏焕便直接了当问道：「你方才开场时怎么回事？」
「那是因为……」黄天霸稍稍停顿，似乎在犹豫怎么措词：「有个出乎意料的朋友突然出现在底下，一时间太吃惊所以……」
「那你现在是急着出去跟朋友打招呼？」
只见黄天霸转了转眼珠，又飞快瞥了帘幕一眼后才道：「是。」
一看便知这小子的心思都飞到外头了，苏焕也不急在这时问清楚，便甩甩手道：「去吧。」
「谢团主！」黄天霸答应后便飞也似往门外冲，倒惹得苏焕瞪起眼来。记得数个月前黄天霸曾拿了一串铜钱与他，说要招待四人看他登台演出，不过苏焕没收下。当时那小子出去打招呼时也没见他如此神色匆匆。这回不知又冒出了什么朋友，居然让这小子急成这样，难不成是他天地会的兄弟？苏焕马上推翻这个臆测，当初黄天霸就因为怕连累戏班而离开，如今人在戏班更不可能做出如此危险之举，苏焕边猜边走回前台，正想瞧瞧究竟是何方神圣让那小子如此失常，小狗子已经迎上来，神色有些异样示意苏焕看向左上层包厢，小声道：「团主，师兄他……」
苏焕朝上一看，竟是一位穿着体面高贵的青年人坐在黄天霸对面，顿时惊愕不已，第一直觉便想到不知又是那位公子哥看上黄天霸，但一来那青年人并非江宁本地任何一位富贵人家的公子，二来黄天霸根本不可能甩那些纨绔子弟，更不用说交朋友。苏焕问小狗子道：「那位公子是那里人？」
小狗子摇头道：「不清楚，可是听送茶点的张伯说那公子已经来了七八天了，口音听起来像是京城人氏，身边还带了几个随从呢。」
苏焕闻言眉头一蹙，黄天霸活动范围大多都在江南，要说认识从京城来的朋友倒也没什么，可是突然冒出一位京城出身的贵公子委实有些奇怪，那小子怎么会交上这么一个朋友……苏焕开始推算起黄天霸可能遇上那些人物，前阵子来看黄天霸上戏的那四人，隔天苏焕就问出四人中两位留小胡子的中年男子是新任江宁知府施不全和师爷贾青天，另一位年轻女子则是施不全的妹妹施小红，还有一位老者则是黄天霸的岳父，黄天霸却独漏了他岳父姓名没有明说。苏焕心知肚明去年就是这几人再加上皇帝和阿德贝勒，就闹得整个江宁鸡飞狗跳热闹万分──先不说知府换人做，光是阿德贝勒谋反和皇上寻父之事就传得沸沸汤汤，市井流言甚至天花乱坠谣传到阿德是个被阉掉的贝勒，夹杂着皇帝寻父，以及顺治爷的女儿爱上了某个天地会乱党，宁愿抛弃格格身份生死相随的经过，也被极尽所能渲染谈论。苏焕的消息管道自然不会是口耳相传的市井流言，而是一位在府衙当差的朋友告诉他事情的大致前因后果，两人还一起推敲当中的疑点细节，虽然不明白的地方依旧还是不明白，但苏焕有把握他和朋友的猜测距事情真相没有八分至少也有七分。若因此黄天霸与施不全等人结为莫逆，招待他们来看戏也不足为奇，苏焕甚至相当欣喜这小子总算和官府有了交情，至少不用担心官府会拿乱党身份大作文章，而算算当时黄天霸可能结识京城出身的富贵人家，阿德贝勒早已身亡，剩下唯一一位就是……
「早知道我也去当江湖郎中偷拐抢骗，搞不好也能摇身一变成大将军。」
一旁有人回嘴道：「那也要看你儿子有没有那福气，得救到皇帝的命才行吶。」
身旁客人的笑谈传入苏焕耳中，苏焕方才想起数天前那个大将军府刚办过一场轰动江宁的婚礼，还是由皇帝主婚，若皇帝此时尚未回京，数一数前来戏班的日子，就刚好是婚礼结束之后啊！
思及此苏焕眼一睁倒抽了口凉气，忙唤来小狗子吩咐道：「你去告诉守门的廖伯，若那位京城来的公子又出现，一定要带他到最好的包厢，顺便知会我老头子一声，知道吗？」
「连团主您也要啊？」小狗子一脸讶异，被苏焕没好气骂道：「小孩子懂什么，还不快去？」
「是。」小狗子忙跑开，苏焕坐回原处，却不再面向戏台，而是转了个方向侧坐：戏台在左手边，右侧斜上方就是黄天霸与那位贵公子所坐的包厢。苏焕目光一扫群众，倒有将近一半之人时不时仰头往上瞧，全都是往那个包厢望去，不时窃窃私语……苏焕咬着烟斗无奈摇头，他这个当家武生曾有人出价到上万两都见不到面，今天破天荒头一回居然跟一位贵公子同桌闲聊，苏焕几乎可以想见隔天必定会有一大票老客人来跟他问东问西，也许待会儿就有了。只是黄天霸似乎对自己引起的骚动浑然未觉，从苏焕角度看去，只看得到那位贵公子的背影，倒是那兔崽子红着一张脸气呼呼瞪人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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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天一早果不出苏焕所料，至少有五位富商找上门来问昨晚黄天霸怎么会陪着一位公子哥儿，苏焕一律回道那位公子是黄天霸的私交，不过跟朋友打声招呼聊聊天罢了。下午待黄天霸练完功后，苏焕召他到内堂”依循前例”问起黄天霸昨晚那位一身华服的朋友是谁，黄天霸又像昨晚一样面露犹豫似有难言之隐，想了一会后才恍然大悟道：「他姓康，叫康烨。」
苏焕斜他一眼：「怎么昨晚才跟那公子聊天，今天就忘了人家名字？」
「我……」黄天霸难得语塞，面红耳赤说不出话来。
苏焕又瞥了这小子一眼，突然叹了口气道：「那位康公子是个大有来头的人物，算起来你跟他还是亲戚，是不？」
「您怎么知道的？」瞧黄天霸瞪圆了眼一脸吃惊模样，苏焕便知自己没猜错：「这还不简单？你前阵子做过什么事、碰过什么人，从京城出身有头有脸的人物也只有一两位，我会猜不出来？」不管皇帝找上门来是什么原因，苏焕至少可以肯定他对黄天霸没有恶意，若要诛杀天地会乱党，早在黄天霸被抓那时就该掉头了，何况这皇帝隐瞒身分一声不吭天天来戏班报到七八天啥事也没做，苏焕开始相信这皇帝真的没有别的意思，单纯只是来找黄天霸而已。既然当今圣上驾临，自己这个团主也该找时间出去打个招呼才是。
此时传来敲门声打断了两人对话，小狗子探头进来道：「团主，那位京城来的公子今天早早就来了。」
「这么早？」黄天霸一楞，苏焕倒是微微笑起：「那位康公子已经一连来了好几天了，你今天没上戏，可以好好跟他聊聊。」
「谁有空陪他？」黄天霸登时翻白眼，嘴巴说归说身子却自动转了方向朝外头快步走去，还问了小狗子一句：「他坐那？」
「就班子里最好包厢啊！」
一等黄天霸后脚离开，苏焕就忍不住笑骂道：「还说没空？这个口是心非的兔崽子！」小狗子也跟着附和道：「是啊，我刚刚一提到那位康公子，师兄眼睛整个都亮起来了。」
「你去跟廖伯说一声，从明天起那间包厢先空出来，那位康公子应该还会来好一阵子。」
「是。」小狗子正欲离去，突然想到什么似的回过头来，半是神秘半是忧心道：「团主，您瞧那位康公子会不会看上师兄了？」
苏焕又是斜眼瞄去：「那位康公子只来咱们戏班子看戏，也没指名要找你师兄，是你师兄一听到他就像赶投胎似地冲出去找人，你说呢？」
「啊？难不成是师兄看上那位康……」小狗子话都没说完，额头就被苏焕敲了一记响栗：「小孩子别多嘴，快干活去！」
「痛……」小狗子只得乖乖跨出门朝前台走，抚着额头喃喃自语道：「我都快二十了，什么时候才不是小孩子啊？」
待小狗子离开后，偌大内堂只剩苏焕一人，只见他塞了些烟草点燃后喷了口烟，正想走去前台却突地停下脚步若有所思，好半晌后才扬起嘴角无奈一笑，似有淡淡苦涩：「这兔崽子倒是比我嚣张多了，居然是跟皇帝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番外篇之一 蘇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