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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哑巴又来了 哑巴又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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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哑巴又来了,人家仙尊明明不要他,他还整天觍着脸倒贴,贱不贱呐。”
“嗨,毕竟人家打从娘胎起就和仙尊定下了亲嘛,放着这么个大腿不抱,傻不傻啊。更何况他姿色平平,修为马虎,还是个哑巴,不抓紧仙尊这棵保命草,早就被踢出霍桐山了。”
“你放屁!人家仙尊都说了,生辰八字已丢,双亲已逝,亲事作废!他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赶紧滚一边去别碍着仙尊和紫竹仙子喜结良缘了!”
“哎好好好,你别激动嘛,反正他就是仗着脸皮厚往仙尊身上贴,上次仙尊当面把他做的菜打翻让他滚,紫竹仙子还好心帮他收拾来着,你都不知道场面有多精彩,本以为他不会再来了,没想到啊......这下有好戏看咯。”
唐麟背着布包从两个散修面前经过,听见他们不加掩饰的议论和轻蔑厌恶的眼神,微微地苦笑了一下。
他也知道,自己这样挺没皮没脸的,被人瞧不起,也是意料之中。只是他们不知道,自己其实没那么贱,这一切,都是他欠那个人的。
熟门熟路地走到那人房门口,他轻轻打开门,一只脚还未踏入房内,便被一只玉枕砸中了脸,“砰”的一声响,额上顿时红了一片,过不了多久,可能还会肿起泛青,让原本一张干干净净勉强才能看的脸雪上加霜。
唐麟摸摸额头,倒吸一口凉气,拾起地上的玉枕,走入房内。
林箬在床上不断挣动,白皙的脸颊上冷汗泠泠,在疼痛中哑声喊道:“滚!滚出去!”
唐麟木讷地抿了抿唇,摇摇头,从布包里取出一个通体晶莹的碗,抽出一把刀,解开系在腕间的白布,在原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腕上深深划了一刀。
鲜血汩汩涌出,唐麟强忍疼痛,抖着手把碗递到林箬嘴边,却被林箬一抬手打翻了。
玉碗翻倒在地,碗中的鲜血也一滴不落全洒了,唐麟愣了一下,慢慢蹲下身捡起碗,又转身抽出刀,似是要再给林箬装一碗。
林箬紧紧闭着眼,恨声道:“我真后悔救了你!若不是你,我也不必如此痛苦,这一切都是你欠我的!”
唐麟心中一疼,眼眶不自觉地红了。是啊,若不是当年他陷于夜魔洞九死一生,林箬也不会跑过去救自己,林箬的父母也不必耗尽阳寿来挽留自己儿子的生命,而自己的父母亦不会为了将自己做成药人而命丧黄泉......
他是那场意外中最不应该活下来的人,而林箬,作为整个霍桐山天资最高的人,因为那场意外,永远地和自己这个资质平庸的人绑在了一起。
白皙的手腕上,刀痕层层叠叠,唐麟忍着疼痛又接了一碗血,小心翼翼地捧到林箬身边喂林箬喝下。也许是持续的疼痛折磨消磨了林箬的意志,林箬温顺地服下药,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唐麟坐在林箬床沿,痴痴地望着这张脸,从十年前他看见林箬的第一眼,就爱上了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在相处的日子里,他们也曾有过一段快乐温柔的时光。那段时光就像一颗珍贵的糖,是唐麟在后来漫长冷漠的岁月里唯一的慰籍。
睡着的林箬安静温顺,似乎还找得到当年温情的影子,唐麟眼神微颤,手指轻柔地拂过他高挺的鼻梁,停在那张因为喝过药而恢复了些许血色的唇,无声地流下泪来。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紫竹仙子温婉儿走进房内,唐麟慌忙地用袖子擦干净眼泪,站起来,有些拘谨地搓了搓衣角。
温婉儿眼中闪过一丝厌恶,却很好地掩盖过去,她微笑着说:“又来给小箬送药吗?真是麻烦你了,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谢谢你好,我们可欠了你一个大人情。”
唐麟又不是傻子,怎么会听不出紫竹仙子有意无意地展露出对林箬的亲昵,他勉强笑着点点头,收拾好东西,便侧身从温婉儿身边经过离开了。
他出了林箬的居所,走在小道上,忽觉背上一痛,整个人飞扑向前,粗糙的碎石块深深陷入掌心,还未等他狼狈地爬起来,就有一只脚用力地踏在了他的肩膀上。
一只手从后面紧紧抓住了唐麟的头发,逼迫唐麟仰起头来,眼前的人长得脑满肠肥,嘿然笑道:“哟,哑巴,又到仙尊面前犯贱呢?不怕我们了?”抓着唐麟长发的人笑眯眯地说:“终于给我们逮到你了,你都不知道你不在的这段时间我们有多无聊。”
胖子一扬手,命令道:“老七,帮我把他的衣服给扒了。”
似乎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唐麟挣扎起来,却被胖子狠狠地扇了一个耳光,嘴角裂开来,渗出了鲜血。
被称作老七的是林家旁系的第七个儿子林尹,眼前的胖子则是林家旁系的大儿子林决。他们的天资不如林箬,却学到了纨绔子弟的残忍和轻佻,自那场意外发生,唐麟在唐家地位一落千丈之后,唐麟便成为了他们欺负的对象。
身上的衣服被撕开,露出大片白皙的皮肤,更加衬得上面密密麻麻的淤青和伤疤触目惊心。林尹摸了一把手下柔嫩的肌肤,笑嘻嘻地说:“老大,伤口都快愈合了,我看可以继续了吧。”林决丢了一把刀过去,假意为难地说:“唐麟啊,你恢复能力这么好让我很为难啊。”接着他眼珠子转了转,恶意地说:“我看这次不如刻个"贱”字吧,比划多,还符合你的特点。”闻言,林尹哈哈大笑道:“还是老大聪明,我这就刻。”唐麟听着两个人一唱一和,心冷到了极点,他紧紧闭着眼睛,咬紧了嘴唇。
忽然他身上一轻,林尹整个人被掀翻开来趴倒在地,他正骂骂咧咧地站起来,却看到林决脸色发白,定睛一看,差点吓得跪倒在地。
眼前站了两位丰神俊朗的男子,一位冷俊,一位温柔,此刻,温柔那个正笑眯眯地看着两个两股战战的少年,打招呼道:“各位上午好呀,你们在这做什么呢?霍桐山可不允许私下斗殴哦。”
霍桐山哪个小辈不知道这位笑面虎师兄磐琴,林尹看到这张脸就寒毛立起,旁边的林决更是吓得肥肉都颤了,两人结结巴巴地打了招呼,捡起刀子就屁滚尿流地跑了。
站在磐琴旁边的冷俊男子嗤笑一声,转过头去。倒是磐琴温柔地笑着,伸出一只手要将地上的唐麟拉起来。
唐麟站起来后理了理凌乱的衣襟,比划着向两人道谢,那位一直冷冷淡淡的男子看也不看一眼,对磐琴说:“我跟你说的事情,拜托你了,我先走了。”磐琴不由得失笑道:“顾离,你这就走了?不是说好一起去吃茶?”被称作顾离的男子毫不客气地说:“不必了,看到某个自甘堕落的人,坏了我吃茶的心情。”
唐麟愣了愣,低下头,讷讷地后退一步,转身就要离去,却被磐琴一把拉住:“哎,别走啊,顾离就这个臭脾气,你不必管他,他不去我们去。”顾离冷笑一声,当真是毫不留念地走了。唐麟见状还要推辞,不知怎的磐琴的力气大得惊人,他怎么挣都挣脱不得,只得顺着他的意被带到了磐琴的住所。
坐在靠窗的木椅上,唐麟犹豫着握住眼前的青花瓷杯,喝了一口淡青色的茶水,梅香夹着清新龙井的味道在嘴中化开,就连唐麟这样对茶没什么鉴赏力的人都感到惊艳。
磐琴打量着他的神色,见状轻声笑道:“好喝吧?我对煮茶还是有一点自己的心得的。”
唐麟抿了抿唇,对磐琴笑了一下,唇边出现一对小小的梨窝。磐琴拿茶的手顿了顿,笑着说:“唐麟,有没有人说过,你笑起来很好看。”
没有,可想而知是没有的,自从林箬中毒受伤,他们的双亲离世之后,林箬就成了唐麟活下去的唯一理由,可林箬不要看到他的笑脸。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在乎一个哑巴笑起来好不好看。
磐琴看着唐麟黯淡的神色,似乎猜到了唐麟心中所想,他白皙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犹豫片刻,低声叹道:“你原本可以不必这么痛苦。”唐麟微微一颤,抬起头来有点慌张地望向他。磐琴垂下长长的眼睫毛,说:“当年那件事闹得很大,我知道也不是什么稀奇事。我不仅知道外面传闻的消息,我还知道更多真相。”
唐麟紧紧攥着小小的茶杯,神色苍白,惊疑不定地望着磐琴,磐琴盯着他的眼睛,平静地说:“我知道其实是你救了林箬,如果不是你及时帮林箬把毒吸出来,林箬早就死了,但是你也因此哑了嗓子。我知道其实是林箬的父母将你带到夜魔洞的,你体质特殊,可以吸引高级灵兽,不然你一个小小少年根本没有能力通过幽暗森林的层层迷障。我还知道——”磐琴俯身过来死死抓住试图逃离的唐麟的手,一字一顿地说:“原本,霍桐山中资质最高的人是你,你父母为了医治林箬将你制成药人令你散尽修为,而他们也因逆天改命而死去,你失去了在唐家最大的靠山,又修为散尽成了废人,很快就从嫡系关门弟子沦为下门弟子,若不是你的血还有点用,你早就被赶出唐家了。唐麟,你原本可以拥有恣意快活的人生,而不至于像现在这样窝囊。”
唐麟痛苦地摇着头,在磐琴锋利的注视和犀利的言语下溃不成兵。
有时候,忘记真相是为了更好地活着。唐麟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过去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了,那个仿佛稍微努力一下就可以得到所有的少年,早就死在了那个雷雨交加的晚上。可现在随着磐琴的话,他心底一直被忽视的不甘心和委屈叫嚣着渐渐满溢,从眼眶中流了出来。
磐琴看着眼前人崩溃的样子,不动声色地挑了挑嘴角,上前把人搂紧怀里,柔声说:“唐麟,别哭。”
室内茶香悠悠,两人却相对无言,磐琴又煮了一壶茶,轻声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林箬,是他父母诱你进入夜魔洞的,若是告诉他真相,他如今对你的态度也会大大不同。”
唐麟摇了摇头,手指蘸着茶水在桌上写道:真相对他过于残忍,既然他当年不顾性命要来救我,那我便替他保护他父母的形象,不论如何,林氏的两位当家都不应该是盗窃灵兽的小人。
磐琴在心底嗤笑一声,为这在他眼里一文不值的善良,但脸上却依旧挂着温柔的笑意,伸出手揉了揉唐麟的头,倒是让唐麟闹了个大红脸。
两人在磐琴寝中聊到晌午,都是磐琴一个人说,唐麟时不时给一点反应。不得不说,磐琴风趣幽默,见识广博,说出来的事情都非常好笑,唐麟最后被逗得小梨涡一直挂在脸上,眼中都是浅浅的笑意。
最后,磐琴静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唐麟,反倒是唐麟开始不自在,在桌上写道:怎么了?
磐琴笑了笑,道:“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倘若能多多看见你的笑脸,就好了。我以前怎么就没发现,你笑起来这么好看?”唐麟被他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他摸摸脸,恍然觉得自己今天的笑都凑够一年的量了,于是蘸着水在桌上写道:我以前也没发现,令人闻风丧胆的笑面虎,竟然这么平易近人,亲切可爱。唐麟故意把最后“可爱”两个字写得特别大,带着点戏谑看着磐琴。磐琴失笑道:“好啊,你都开始调侃我了,进步斐然啊。”他忽然起身,从柜子中取出药箱放到桌子上,说:“既然你都拿我开玩笑了,那我们也算是朋友了吧?那想来你是不介意我给你上个药了?”唐麟一愣,磐琴笑着说:“我既是武者,也是医师,血腥味我还是能闻得出来的。”他轻柔地握住唐麟的手腕,解开破破烂烂的白布,又用湿布擦拭了手掌的擦伤,拿出一瓶药膏,小心翼翼地往伤口上抹。
抹了药,磐琴又细心地帮唐麟包扎好,俏皮地眨了眨眼,说:“我给你上的药要天天换,你明天也请在这个时间来找我哦。”语罢,他转身收拾好药箱,叹道:“唉,终于找到借口让你过来啦,我可迫不及待想和你做这个朋友呢。”
唐麟看着被包扎成粽子的手,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朋友这个词于他,就像上辈子一样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