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第十八章 冷月无声寂寞雪 “你我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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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雁白身上冷汗涔涔。
只有内行人才能看出行内的奥秘。
他既是机关机巧的行家——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理解朱停作品的神奇。
他更是使用暗器的行家——这世上没有人比他更懂得这一箭的可怕。
然而他此刻内心清明，头脑清醒。
他已作出了判断，右手放开了火铳，手指捏住了袖中的暗器。
用内力发出暗器，他将失去双腿。
不用内力发出暗器，他将失去生命。
任何人都知道该如何选择。
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魄力如此冷静迅速地取舍。
放弃，岂非本就是世上最难的事情。
何况是放弃二十年来一直追求的希望。
有多少人，会选择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又有多少人，会选择勇敢坚强地活下去，接受一切命运的不幸。
此时，他已作出了决断。
他在等，等最佳的时机，等玉漏小箭最脆弱的那一个点。
他的目光犀利明亮，紧紧锁着飞速靠近的小箭。
突然，他的视野被挡住了。
在玉漏小箭飞行的轨迹上，出现了一个不应该出现的人。
她像一只白色的蝴蝶扑向烈火。
像一只白色的鸽子飞向死亡。
没有人知道她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明明前一刻还身受重伤倒在地上，怎么可能在一眨眼的时间奔出这么远。
卢雁白张开了嘴，可他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他觉得自己在大喊嘶吼，可是他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
他觉得自己好像在摇头，可他连动都没能动一下。
他依旧睁大了眼，却觉得眩晕，好像一切只是他的幻觉。
这不是她能达到的速度。
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不可能。
但是现实打破了他的梦。
月色下的白影向后退了几步，晃了几晃，勉强站住。
她微微侧了头，好像做不了太大的动作。
银白的月色染上了海藻般的长发，凌乱地遮住了大半张脸。
长发下露出小巧的下巴尖和点染着殷红血迹的唇角。
那唇角似乎动了动。
他听到微弱的声音。
“你我从此，两不相欠。”
一瞬间，他的全部世界好像都变成了单调的黑与白。
唯一的色彩是那唇角的一点殷红。
艳得凄美。
红得灼人。
那红色的一星焰苗燃起了滔天业火，一瞬间势成燎原，要将他的五脏六腑焚尽。
时间好像突然变得很慢。
他看到她破碎的羽翼坠向地面。
仿佛倾城飞雪的梨花荼蘼之后零落成泥化成月色。
连着他的心一起碾作尘土。
伴着这一帧帧极慢的、清晰镌镂在他心上的画面。
一起渗入大地。
他只觉得自己完全动不了。
以往灵活的手指失去了主人的控制，僵直在那里。
耳朵失去了听的能力。
只有那句“两不相欠”在头颅里反复回荡，处处碰壁，偏偏找不到出口。
脑袋被震得想要爆炸。
两不相欠两不相欠两不相欠两不相欠两不相欠两不相欠。
是的，你我从此，两不相欠。
这是云清寒中箭后脑海中划过的句子。
你用最后一颗子弹救了我。
我也救了你，没有让你用出暗器。
两不相欠。
我治好了你的腿。
也揉碎了你的心。
两不相欠。
让一切纷纷扰扰就此尘埃落定。
从此各自安好，相忘江湖。
你我再无瓜葛。
两不相欠。
她感觉自己的感官和思维好像停滞了。
身上应该流了很多血，但她感觉不到。
疼痛侵袭了全身的神经，成为她唯一能够感受的东西
不对，还有冷，很冷，钻入骨髓的冷。
透过被冷汗浸透的乱发，她似乎看到了溶溶月色，将她的视野熔成一片朦胧的白纱。
看到了融化在月光中的花满楼，美得像是月下的仙人。
这一定是一个梦，虽然冰冷彻骨，但是很美。
真好。
比以往只有寒冷的梦幸福太多。
似乎被梦中的花满楼抱了起来。
她感觉到自己的嘴唇像失水的鱼一样开合，却说不出话。
她仿佛隐约听到自己极其微弱、破碎喑哑的声音：“带我走。”
花满楼似乎答了一句：“好。”
她大概是笑了一下，虽然不知道自己的嘴角到底有没有动。
然后她听到了带着泣音的一句话：“花满楼，我好疼。”
听起来，像是一个跌了一跤的小女孩在向家人诉说委屈。
有点丢人，她想，真不像自己会说的。
——不过，真温暖啊，他的怀抱。
这是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无数念头在陆小凤心中纠结成一个乱七八糟的线团，理不得，剪不断。
他又站在了天都峰顶的绝壁之上，和楼小梦一起。
只是，上一次，他们还联手对敌。
这一次，他们已是对手。
陆小凤笑了笑。
每当遇见痛苦的、迷茫的、无奈的事，他总是会笑。
他觉得这是他有限的几样好习惯之一。
笑不仅可以使别人愉快，也可以使自己轻松。
可是此刻，他笑得很苦，别人并不愉快，他也丝毫不觉得轻松。
他抬头望向天际。
苍山负雪，明月高悬，天地间的一切都染上了清冷的霜色。
唯有绝壁幽壑之上那一袭烈烈红衣，美得孤独决绝，仿佛浴火的凤凰，随时会振衣而去。
这浓烈的色彩让他想起了方才云清寒中箭倒下的那一幕。
漆黑的长发凌乱地铺展在白雪上，半掩着女子绝色的面容。满地霜雪之中，鲜血将白衣染红，像是在雪地里烈烈燃烧的红梅。
这一把火也点燃了他胸中突然涌起的一股怒气。
楼小梦回过头，冲他笑。
笑得很美。
很媚。
很艳。
“你是不是觉得很惊讶？”
陆小凤只能答道：“是。”
楼小梦笑得很得意：“如果我是你，我也会惊讶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我早该想到的。”
楼小梦好奇问道：“想到什么？”
陆小凤道：“当初我们怀疑，卢庄主主动或者被凶手怂恿送你玉佩，是凶手想要提醒你玉漏小箭可能是凶器。但是花满楼送玉漏小箭给云清寒的时候，明明只有我们四个再场，凶手又是怎么知道的。”
楼小梦点头：“当然是我告诉他的。”
她叹了一口气：“你想得很对，可惜太晚了一点。朱停是你的朋友，他做出来的暗器威力想来你也有数。”
陆小凤的脸色沉了下去。
楼小梦的脸上仿佛露出了遗憾的表情：“云清寒中了一箭，看来是活不了了。”
陆小凤想要问一句：你为何要真么做。
但他又忍不住想起万事通说的那句“楼门主好狎昵幼女”。
这让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好像被人捏住攥紧，搓了几搓，又扔到地上狠狠碾着。
陆小凤只好跳过这个话题：“我没想到你是金神。”
楼小梦嫣然道：“一年半之前，我也想不到。不过世事本就是这样奇妙。”
“我也没想到你心思如此深沉。”
他自己本就以爱管闲事、智勇双全闻名于世，能在无数麻烦中活下来，离不开自己的机智敏锐——正如花满楼常说的，他有两双眼睛和耳朵，还有三只手。
他也知道，花满楼的思虑周密，无人能及——也许就因为他看不见，所以思想的时间比别人多。
这几天，他更是认识了世人口中惊才绝艳、精通百家的卢雁白，还要再加上一个神秘的云清寒。
然而他们四人加起来，竟是直到今天才看清金神的真面目。
楼小梦得意地笑起来：“你不会也以为，这个计划都是我制定的吧。你们都错了，这整件事，每一环，都是月神计划好的；每一步，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人虽不在，这里却处处都在他掌控之中。”
她的目光中包含着柔情和崇拜，表带着幸福和满足的春意。
陆小凤曾在无数女孩子脸上看到过这样的表情，只不过是对着自己。
可这一次，他又看到了这样的表情，却是对着别人。
楼小梦轻蔑地看着他：“你们这群人个个自诩智谋无双，却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月神。”
楼小梦看他的眼神充满了不屑一顾，仿佛云霄之上的神祇看着地上的蝼蚁——尽管她只是神祇身边的一个小小的崇拜者。
陆小凤心里忽然觉得有点生气，还有点发酸。
他冷笑：“可惜他那么厉害，却没有赶来帮你。”
他不是一个心胸狭窄的人，可是他却忍不住说了这样的话。
只因楼小梦已让他变了。
陷入爱情中的人，是否总会有些变化？
没错。
再怎样天生奇才，楼小梦此刻的武功也是比不上陆小凤的。
打不过就是打不过，年龄也好阅历也好，再多借口都没有用。
此时背后是万丈悬崖，退无可退。
要么被俘，要么身死。
胜者为王败者为寇，这是件没法子的事。
可是楼小梦却丝毫不显挫败，她天真美丽的脸庞在月色中仿佛能够发光：“没有关系。月光无处不在，月神也无处不在，你们谁都逃不掉。”
陆小凤突然觉得，她是真的爱月神的。
没错。
从他赐予她复仇的力量、带她走出噩梦、走进补天阁起，她就已经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他。
她甚至没有见过月神的容貌，
但是这世上，本就有一些人，不需容貌加成，已足以让人心折。
一个女人爱上一个男人，同样是件没法子的事。
楼小梦没有别的法子。
她只能抬手，对敌。
银鞭倏然飞起，如一条银龙，猛地向陆小凤的胸腹咬来。
陆小凤小腹突然一收，凌空后退。
他这一退，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抬头。
然而已经太晚。
楼小梦也翩然后退，像一枚随风轻盈飞舞的红叶。
她的背后是天都峰的万丈悬崖。
她依旧笑得那么美，那么媚，那么艳，仿佛一个献身的圣徒，圣洁而神秘：“月神即死神，月光之下必有死亡。”
她眯着眼睛笑看着他，仿佛在说，你们等着吧。
陆小凤疾向前追，甚至不顾扫在身上的银鞭。
然而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能看着那一袭烈烈红衣，仿佛燃烧的凤凰，坠入苍茫的云海，淹没在染着月色的云雾中。
他的眼睛仿佛也被这火焰灼伤，这红色已烙印在他的瞳孔。
她望着崖边的他，疾坠而下，脸上依旧是幸福的笑容，既不悲伤，也没有痛苦，可是无论谁看见她这种表情，心都会碎的。
陆小凤的心已碎了。
从今往后，还会有无数月夜，无数大雪。
可是再也不会有这样一袭红衣如雪中红梅的女子，闯入他的世界。
冷月无声。
寂寞如雪。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十八章 冷月无声寂寞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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