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寻找（1） 她在寻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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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5月7日中国南方某城市仕兰中学
绍尘沉默地坐在校长办公室看鱼缸里的两尾金鱼一张一合着嘴吐泡泡。手下不断摩挲着的皮质沙发表面冰凉，让她感觉自己像是在抚摸一条刚完成蜕皮的蟒蛇。心中烦闷焦急的感受逐渐达到顶峰。
空调室外机“嗡嗡”地响着，仿佛建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这个28㎡地小空间和外面燥热的空气隔离开来。校长手握着听筒嘴一开一合却吐不出泡泡，绍尘的思绪逐渐飞散，没心思接着听下去干脆愣起了神。当听筒被“啪嗒”一声扣在电话机上时，她涣散的目光骤然凝聚，转头看向校长，清澈的黑眸传达出汹涌的急切和疑惑。
校长抬头迎着她的目光，艰难地张了张嘴，似是不忍，可他说出的两个字又轻易打碎了绍尘强装的镇定冷静。他说，
“抱歉。”
抓着沙发的手一下子就松开了来，伴随着校长的歉疚而来还有席卷了绍尘全身的疲惫无力感。这个穿着校服打着漂亮领结的女孩儿缓缓站起来给对面的人轻轻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校长室的时候还没忘了把门带上。她一路笔挺着背走出去，没看到校长冲着她的背影不停摇头，无声感叹多好一个姑娘怎么就吊死在了一棵树上。
“哎，那个是校花吧。她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谁知道呢，可能在为报志愿发愁吧。”
“可能吗，别忘了她还是学生会长年级第一呢，只有学校被她挑的份儿...”
绍尘并没有闲暇去思考校长在这件事后会怎么想她，迎着同学的议论放空着回到教室后拉开椅子坐下，把脸埋在臂弯里转而欣赏窗外的天空。
那是湛蓝，干净，没有一丝杂质的天空，偶然会飞过一片青绿的树叶。叶子被风卷着游荡的时候倒像是误入波涛大海的一只小舟。今天倒是个阳光与微风皆合适的大好夏日。
可绍尘撇撇嘴，转过来将整张脸埋进去，悠扬的钢琴铃声也恍若未闻。她只是趴在那里，就好像把自己和世界隔离开，一切都与她无关了。
断断续续的呜咽声从左手边传来的时候路明非吓了一跳，险些以为自己穿越了某恐怖电影现场。但他小心地拍拍同桌，从胳膊里抬起的那张脸上除了被衣服褶皱压出的红印还有很明显地未干的泪痕。
察觉出他对自己这副样子充满了震惊和不解的绍尘，把拳头一握，赌气似地又趴回了桌上。还背对着他。
这边路明非在桌底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疼得呲牙咧嘴咬紧了牙关没当众喊出来。
这他妈的是什么人间奇遇啊？
他刚才是不是看见万能小叮当哭了？
今儿晚上十连胜跑不了了！
面对体育课也要跟着自己执着问出来个为什么的同桌，绍尘轻叹口气想着反正以后可能都见不到了，索性丢给他一部手机。机身上有被咬了一口的苹果logo，是那年流行的iPhone4.简洁的短信界面孤零零地躺着一条信息，来自2008年8月23日。
寥寥几个字，路明非翻来覆去硬生生品出了一部爱情史诗。把手机还给绍尘的时候甚至拍了拍对方的肩膀，低头叹气以示对她的悲痛和理解。
“噗哧”
绍尘突然笑了，收起手机将路明非搁在自己肩上的手拿下来。然后双手插进校服外套的口袋，背倚在墙上抬头望着天空。
“其实你不用为我难过的，我自己都没想那么多了...说点其他的，你打算上个什么学校？”
路明非瞬间耷拉下眉毛，蔫儿了吧唧地低下头，学着绍尘的样子倚着墙，一下一下踢着脚边的橡胶粒，开口透着股衰味儿，
“小叮当你是知道的呀，我这成绩也就上个三流大学混个毕业证，瞎找个工作就算了不起了。最差也就学一技术咯。”
“倒是你，还要坚持去找他？”
绍尘无所谓地耸耸肩，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她今天扎的是高马尾一样说出那句会让路明非记了很多年的话。绍尘说，
“他以为自己孤独，固执地排斥开周身的善意，不惜竖起自己的锋芒让我远离，可那只是以为。”
“每一个孤独的人身后，都跟着一个更孤独的人。”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树荫打在她的脸上形成一片不规则的阴影，路明非很想说她一个被捧着长大的人哪里会孤独，可她眼中蕴藏出无尽的光明，裹挟着少年时代最璀璨的希望。活像一个为了爱情奋不顾身的哲学家。
然后这位哲学家很自然地站直理了理衣服，步子迈向校园超市。
“走吧毕业证，我请你吃雪糕。”
“哎哎哎我怎么就叫毕业证了？小叮当你这起外号的造诣和我有一拼了啊，哦对了我要吃奶油的。”
“知道知道，同桌三年我连这个都不记得能行吗？”
被阳光普照的校园里有风吹过，将女孩儿的红格子裙摆微微吹起，露出白皙透着粉红的膝盖。男孩子们在篮球上挥洒着汗水，投篮时都以为自己帅的像是樱木花道。
这是地狱高三将结束时的最后狂欢，是青春最肆意的美。
“我回来啦。”
绍尘弯腰换上拖鞋，立即就有女佣走过来，将她换下的那双方口皮鞋拎走。她微笑着说了声谢谢，女佣则回以更灿烂的笑。绍家的先生太太和少爷都对他们很好，可小姐是温柔得连一点小事都会表达感谢的人啊。
“小尘回来啦，快坐下准备吃饭了，爸爸今天也回来了呢。”
母亲的声音从二楼传来，绍尘清脆脆应一声在餐桌边坐下，从书包里掏出新一期的漫画书对对面坐着的哥哥眨眨眼，绍渊连忙接过来翻了几页对绍尘竖起大拇指。外人皆知的黑太子集团的纨绔绍公子，每个月都得靠妹妹“走私”漫画书以免被父亲发现训斥不务正业。
一男一女窃窃私语的声音越来越近，绍渊三下五除二将漫画书卷巴卷巴塞进口袋，挺直背坐好等着绍父绍母落座。竭力扮演着一个听话的好儿子。
而绍尘，在看见父亲远远冲她摇头的时候就在桌底下把裙子抓得皱巴巴的，紧咬着下唇直咬到仿佛没了血色般苍白，脸上的笑意也消失不见。
果然，绍父一落座就对她说，
“抱歉，小尘。”
倒是和校长的话一模一样啊。
绍尘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就在叶珊绞尽脑汁想说些话哄她开心时绍尘动了。她站起来抓起挂在椅子上的书包说“我吃饱了”。然后头也不回地上楼去了，背后传来叶珊对邵良年带着愠怒的指责，只是软糯的台湾口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
“都跟你讲了要先讲些好话哄着女儿不要一下子就让她那么失望啦，你看看哦，小尘都快哭了嘛。”
绍尘想说妈妈你哪里看出来我要哭了啊，你这样很愧疚反倒要把我搞哭了。
可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进卧室锁上门，瘫软似地倚着门滑到地上，抱着双膝下巴抵着膝盖就在那里发呆。快要睡着的时候她一把掏出手机打开。明亮的光在没开灯的卧室里未免有些刺眼，可绍尘只是死死盯着屏幕，就好像透过那条短信看到一年前的那个晚上，她穿着精心挑选的白色雪纺裙和那个人漫步在小区的公园里。
她突然转过身冲那个人俏皮地笑，说她就是要去找他怎么样。
那个人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冷着一张脸让她别想别来说那不可能。
可就是把话说成这样他也很贴心地把她送回家，和之前无数次送她回家一样。还在她家门口轻轻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存下了无限的希冀和幻想。却在第二天怕她忘了一样发来了一条短信，绍尘几次清理手机安心都没把这条短信删掉。现在她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就是那八个字两个标点。
“你不要想了，不可能。”
“发件人：楚子航”
绍尘随手把手机丢出好远，站起来时双腿酸麻得险些站不住，张开双臂连校服都没脱就陷进了天鹅绒的大床上。胡乱抓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梦里见到的是楚子航，她第一次见到的楚子航。
“别过来，你们这样做，会被判刑的！”
14岁的绍尘双手紧抓着书包带，被逼得一步步向后退去，直退到背抵到冰凉的墙面。紧皱着眉说出那句话时面前的人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的笑话，狰狞地笑了两声，一手抓住她的肩膀一手摸着她的脸看着她不断挣扎，说出的话打破了她最后的期望，
“别想了小妹妹。你要吓死我了呢？是想拖延时间吗？你家的保镖现在指不定还在图书馆傻等着你呢！啧啧，黑太子集团的小千金啊，也不知道绍家会舍得出多少赎金来救这个宝贝千金？”
这群人，这群人趁她还没出校门伪装成同学的家长把她的保镖支到图书馆，然后把她带到这个偏僻的小巷子里，要以她要挟绍家给他们一笔不菲的赎金。她怎么，怎么就轻信了这帮人的鬼话呢。
摸着她脸的手上有厚厚的一层茧，绍尘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下一秒就要吐出来，“恶心”“抗拒”是她现在最真实的感受。到底还是稚嫩的初中生，她听了这句话已经是面色灰白，看着男人油腻的脸一咬牙一闭眼取下书包就要往他头上砸。“咚”一声闷响，面前的人应声倒地，绍尘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心想书包还没取下来啊，怎么就倒了呢？然后就看到了一少年的脸，有点婴儿肥却剑眉星目的，是绍尘见过最好看的人。
少年轻轻晃着她，见她紧盯着自己不说话，抓起她的手腕就跑。边跑边向她解释着，
“我路过这里听到不对劲的声音过来看看，趁他们的人松懈下来进来了那个小巷子，你不要怕啊，虽然他们会再追过来...”
“我们先跑到人多的地方，你别紧张，跟着我就好了。”
真奇怪，明明他自己的声音都是颤抖着的，却一个劲安慰她不要怕。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还没有过去，可绍尘低头看着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不自觉地又抓紧了些，跟着他不停地跑。跑得差不多远了，他们停在一个广场上。没等他说话，绍尘一下子松开了手还把他推到一旁，弯下腰，觉得自己吐出了两天的早饭。
“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她接过他递来的纸巾，缓了缓问道。
男孩儿不好意思地笑笑，说，
“我叫...鹿芒，麋鹿的鹿，光芒的芒。”
他对绍尘笑的时候，绍尘真觉得自己看见了森林中的麋鹿一样，他那双眼睛，真是好看啊。鬼使神差地，她向少年伸出了手。
“绍尘，我叫绍尘。”
不知是夜里几点，绍尘从梦里醒来，被她扔到地上的手机放在枕边，身上穿的也是她最喜欢的纯棉睡衣。应该是妈妈来过了吧...她蹭蹭枕头，又把被子紧了紧，回想着那个梦，思绪又飘到她和楚子航的那些过往。
有他们一起在校庆演出，她穿着长裙站在他旁边听着同学们艳羡的低呼，谈论着他们看起来真配；有她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让他载着她去看他打球，在场边拿着两瓶水等他投了三分后似是不经意间看向这边；也有一场暴雨后他变了一个人一样却仍然对她微微笑着轻声和她说话却不肯告诉她为什么，哦对，那天之后他就不再是鹿芒了。
关于他的记忆全部汹涌而来，一幕幕都在提醒着她她离不开那个人，离不开楚子航。
“妈的”
绍尘把头埋在被子里，骂了一句脏话。感受着枕头正在慢慢被打湿，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让他不愿意和自己上同一所学校甚至不愿意再和自己联系。难道真的像他说的那样，他们不可能吗...？
她已经竭尽所能了，拜托了校长尝试和那所叫卡塞尔的院校沟通，还请求父亲在自己的学业上走走人脉，可是他们的回答只有一个，就是“抱歉”。抱歉？她不觉得他们需要对自己有愧疚，只觉得自己真没用啊，没办法和有好感的人上同一所大学。是吧，她对楚子航有好感，从来都不是什么秘密，他也应该知道的吧。？
“叮咚”
手机兀地响了一声，绍尘实在想不到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人会给她发消息，拿起手机打开，是一条短信。来自系统的生日祝福。她这才看了看时间，2009年5月8日00：00，这一刻开始她就17岁了，而她最想见的那个人与她相隔万里。
和这条短信紧挨着的只有楚子航那条“诀别”短信。
绍尘看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枕头还在不断被打湿，她想，不就是所学校吗。她还就不信了，她真的会配不上那所学校吗？不就是个楚子航吗，她至少也要站在他面前，对他说出自己思考了好多年的话吧？
绍尘，你一定要加油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寻找（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