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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成都的盛夏,有蝉鸣蛙噪的喧嚣,也有闷热潮湿的沉默。
      裹挟着滚烫气流的风,还有那些密匝的光线,就像是手术室里的柳叶刀和钢琴线:前者或急或缓地划开人的皮肤,后者再用或密或疏的针脚将炎热封存在身体之中。
      万米高空之上,厚重的云层像一层灰色的、发霉的棉被。
      将至未至的雨水,恍若悬浮在这座城市每一个人头顶之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但是人们是无暇顾及这些的。步履匆匆的人们,只是奔走在这一条条灰色的康庄大道之上。
      年轻的时尚白领,妆容精致的脸上戴着一副巨大的太阳镜,宛如一个个行走在红毯之上的时尚的瞎子,踩着擦得锃亮的皮鞋,或者宛如锥子一般的高跟鞋,从一家家星巴克里面涌出来,手里还拎着刚刚调制出来的榛果拿铁或卡布奇诺,神色严肃地涌进这座城市中心那一座座宛如直插天际的利剑一般的高级写字楼。他们的黑色衣服,会让路过的你觉得,他们正在出席华尔街某位投资巨鳄的葬礼,也会让同样站在这些利剑顶端的人觉得,这是蚂蚁归巢。
      利剑的下方,成都市最繁华也最喧嚣的太古里,少了很多黑色的激流,有了更多斑斓的颗粒。这里是传统沉静的千年古刹和新潮繁荣的现代建筑融合的地方:寺院里礼佛参拜的善男信女,可以在袅袅炊烟之中知晓这一方红墙绿瓦之外的熙熙攘攘;奢侈品店中精挑细选的良缘佳人,也可以在纸醉金迷之时听闻这一条灯红酒绿之外的钟声回荡。
      在另一侧的银石广场和红星路,耳鬓厮磨的情侣,远道而来的游客,聚集在普拉达的门口。他们比着剪刀手,做出知性优雅或冷漠严肃的表情和动作,呼朋引伴,合影留恋。他们的头上,是成都市最新的象征,一只趴在IFS国际金融中心露天花园的大熊猫雕塑。
      而在他们的背后,被一扇厚重的玻璃门所隔开的普拉达的店内,早已对此见怪不怪的柜姐神色淡然地观察着来来往往的每一个人。她们用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的慧眼,分辨着那些散落在人潮之中、价值连城的珍珠。她们可以弯着腰恭迎顾客的光临,也可以淡然冷漠地注视着眼前的来人。
      让我们再将眼光投射到距离太古里一街之隔的339电视塔。曾经,这里是成都最高、也是西部最高的人造建筑物,有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冷酷。而现在,它披上了霓虹灯一般的灯火,在高空中闪烁斑斓。在它的脚下,是成都难能一见的夜市,还有成都遍地开花的鬼饮食。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头,合江亭和安顺廊桥在锦江的两边遥遥相望。十年前,安顺廊桥第一次揭开它的真容时,这座颇有古韵遗风的大桥曾经轰动一时,引得无数游人流连忘返,驻足停留。十年后,安顺廊桥依旧驻留在原地,但是当最初的风光已经飘散在锦江中时,它也最终变成了成都这座缓步狂奔的城市,一张泛黄的名片,一枚昂贵的补丁。
      现如今,合江亭也将迎来属于自己的盛世。淤泥堆积的河道被疏浚,尘封已久的码头再次开启,古朴的小舟和清雅的竹筏,仿佛是现在的人们对逝去的历史吟诵的诗篇,但是恐怕只有合江亭自己才清楚,过去顺水流逝走的是自己的遗骨,现今消失洪波中的是未来的岁月。
      而在它们的旁边,是一座巍峨的双子塔。它们耸立在江畔,如同两座深灰色的灯塔。而上面阿玛尼的白色灯光则指引着来往人群前进的步伐。十年前,这块土地被划分成建筑用地,双子塔开始拔地而起;十年后,双子塔雏形依旧,但建筑工地却早已人去楼空。由于资金周转不畅,在这座城市里面,已经有无数的烂尾楼如同僵尸一般呆滞地看着平凡的行人步履匆匆。
      每一个平凡的人们,都像是这座城市之中,微茫的尘埃。我们每一个人,都在这片灰色的金碧辉煌之中漂浮游荡,轨迹看似自由无束的布朗运动,却不过是戴着镣铐跳舞。
      这支舞蹈,可能在平地之中,也可能是在刀尖之上。

      坐在书桌前面,一盏暖黄色的台灯,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笔耕不辍地写下一个又一个的单词,金属的笔尖在硬壳笔记本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墙壁上,白色的挂钟发出嘀嗒的声音,分针拖着瘦长的黑影慢慢旋转。
      木色的桌面一角,绿萝枝条疏垂着,深浅不一的绿色交融在一起。透明的玻璃水缸中,一团浅黄色的东西彼此纠缠。那是绿萝赖以生存的根。
      半开的窗户,月白色的窗帘在夜风中轻轻摆动,暗蓝色的天幕若隐若现。
      手指已经有些发酸,却不可以有丝毫的松泛,只能咬着牙继续。
      复习的资料堆叠在一边,随便翻开一页,都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和符号。
      那些曾经宛如天书一般的文字,现在也是我最大的耻辱。
      已经不知道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多久。可能很短,短到直到现在还能够感受到那份火辣辣的刺痛;也可能很长,长到最初的那一份比疼痛更剧烈的感觉已经消失,或者麻木。
      黑色凝胶笔的笔杆早已变得温热,而现在,就连墨迹也开始淡化了,渐渐快要消失了。
      我停下来,将笔盖合上,然后拉开抽屉,取出一支崭新的凝胶笔。
      桌子上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杯温热的咖啡,散发出酸涩醇厚的酽香。
      我抬起头,看着站在我身后微笑着的姐姐,也同样报之以微笑:“谢谢。”
      “不客气。”姐姐说着,绕到桌子的前方,拉出一张椅子,坐在我的面前,顺手拿起我放在桌子上的一本练习册,随手翻了几页:“复习得如何了?”
      “还没彻底复习好。”我一边回答着,一边将刚才那只笔用橡皮筋捆扎在一起。
      姐姐关上练习册,将它放回桌面上:“十全十美不是容易的事情,最重要的是全力以赴。”
      我端起咖啡杯,隔着雾气看着姐姐笑着说道:“不过有些事情,也并非全力以赴就能实现的。”
      然后,我喝了一口咖啡,注意到姐姐微妙的神色,笑着摇了摇头,将咖啡杯放在托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是,只要努力了,就不会在以后感到后悔吧。”
      姐姐也释然一笑:“所以你现在后悔吗?”
      “当然后悔啦。”我无奈地摊开双手,眼睛扫了一遍桌子上的书本:“当年不就是怪自己没有全力以赴,所以现在才要重新开始。”
      “放心吧,时间来得及。”姐姐说着,点开手机屏幕,将手机放在桌子上递给我:“这个是波本发送给我的电子邀请函,让我们去参加他今天晚上的酒吧周年纪念活动。”
      我皱了皱眉:“波本?我怎么没有收到消息?”
      “他刚才和我联系了,说给你打电话你没有接听。”姐姐说着指了指我的手机:“你是不是打开了勿扰模式,所以一直都没有收到任何的消息。”
      我点亮手机屏幕,又下滑了一下:“还真是……难怪我说今天怎么一直都挺安静的。”
      说着,我便解锁了勿扰模式:“昨晚睡觉前设定的,不然消息提示音也太吵了。”
      姐姐收起了手机,双臂放在桌面上:“所以,要和我一起去赴约吗?”
      “去酒吧?”我看了一眼姐姐,然后摇了摇头:“不想去,那里也太吵闹了。”
      “放心,波本说过了,如果你要去的话,会给你安排一个安静的角落。”姐姐说着,将桌面上的几张草稿纸收起来放好:“你在家里闷得太久了,还是出去透透气比较好。”
      “我倒是第一次听说去酒吧透气的。”我笑着喝了一口咖啡:“而且现在都已经十点过了,去酒吧的话回来估计都已经下半夜了吧?第二天多久才起来啊。”
      “明天是周六,不用上班,所以也没问题。”姐姐又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而且暑假也要结束了,权当做暑假最后的放松吧。明年可就没有机会了哦。”
      我笑了一下:“下周一就要高二了,还想着出去呢。”
      “所以,趁着还是高一,出去玩玩吧。”姐姐说着站了起来:“我去换衣服,你也换身衣服吧。”
      我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也站起来:“好吧,那半个小时后出发。”
      “你不打算画个妆什么的?”姐姐说着朝门口走去。
      “没打算。”我耸耸肩,一脸的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打算和谁见面之类的,而且酒吧灯光那么暗,我们又坐在最角落的地方,谁会跑到这里来看我的脸?”
      姐姐也笑了起来:“倒也是。不过这次来的都是波本的密友,所以也会有你认识的人。”
      我轻轻笑了笑:“挺不错的啊,我这闭关修炼两个月的时间,也和他们好久没见了呢。”
      “其实也不止他们。”姐姐打开房间的门,侧着脸笑了笑:“马上就要开学了,好多人也是有两个月的时间没有见面了吧?俗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我并不打算两个月时间就相当于过了180年。”我笑着打断姐姐的话:“我也没那么笨。”
      姐姐又笑了笑:“那我先去换衣服了。”说完,她关上了门。
      我看着关闭的房间门,无可奈何地笑了笑,摇了摇头,转身准备去换衣服。

      夜幕初降,这座不夜城的浪漫和疯狂,也才刚刚展现。
      如果说太古里是成都的心脏,春熙路是主动脉,那么酒吧一条街就相当于肝总动脉。
      黑夜笼罩下的城市,堕落的灵魂得以在精致的外壳的束缚中暂时挣脱,在一片灯火酒绿的纸醉金迷中,用辛辣锐利或优雅绵长的酒精麻醉由于疲惫而诡异兴奋的神经。
      繁密的行道树,和闪烁的彩灯组纠缠在一起,火树银花。
      远远看过去,就像是穿着金色舞裙的女郎,提醒着来往的灵魂,黑夜之中难以看清的树冠和枝桠。
      坐在姐姐的车里,我特别庆幸自己带着一顶黑色的帽子。
      由于出发之前找不到电子磁卡,耽误了一下。姐姐告诉波本晚上十点四十就能够到酒吧,而当她发现距离约定时刻只剩下十分钟,但是我们才刚刚行驶到339的时候,她立即选择了加速。
      只要我的发型没有乱,我就可以轻松地坐在副驾驶上,戴着耳机和太阳镜悠然自得。
      至于要在晚上戴太阳镜的原因——我并不想让别人看见坐在一辆疯狂漂移的跑车上的我的脸。
      “所以说,等一下我先进去,你去停车?”我趁着等待红灯的时候问姐姐。
      “当然。”姐姐说着,再次发动引擎:“波本说了,他会带你进去,以免你这个路痴找不到。”
      我翻了一个白眼:“姐,你难道不知道嘲笑路痴是会触犯法律的吗?”
      “所以刚才我那句话要判我多少年啊?”姐姐丝毫没有搭理我:“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当年搬家进来的时候,你在小区里绕了三圈才找到自己家门在哪里。”
      我耸耸肩,故作遗憾:“那没办法,毕竟老马识途,我还是个新手。”
      姐姐反唇相讥:“于是这就是你一片翠绿色的原因了?”
      “对啊。”我丝毫不介意:“我绿了,你枯了,咱们可真是好姐弟呢。”
      姐姐深呼吸了一口气,再次加速,似乎那一口气成了跑车的助推器一般。
      过了一会儿,姐姐停了下来,在我眼前打了一个响指:“到了,少爷。”

      Sharp Net,这是波本自己取的名字。
      纯白色的招牌,没有闪烁的霓虹灯,却别有一番自己的深意。
      我摘下太阳镜的同时,车门被打开。我抬头看过去,波本那张俊朗的脸出现在我的眼前。
      “少爷,感谢你前来赴约。”波本帮我拉开车门,露出一个俊朗的笑容。
      “不客气。”我对他报以微笑,然后站了出来:“也恭喜你,终于实现了你当初的愿望。”
      波本抓了抓金色的头发,略微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哪里哪里,如果当年没有少爷解囊相助,我们这些人现在还不知道混成什么样子呢。”
      我摆了摆手:“我也只是给你提供了一个踏板,能够站上来,并且站稳,也需要足够的优秀。”
      “多谢少爷的抬举。”波本微微欠身。然后又将视线转向姐姐:“你是先去停车吗?”
      姐姐微微一笑:“当然。告诉我停车场在哪里,顺便带我弟弟进去吧。”
      “好的。”波本说着,对旁边一个黑衣服的年轻男人说到:“你带着这位先生去预定的位置,上面有我一开始就准备好了的长岛冰茶。如果他要续杯,全部免费,就说是我的意思。”
      “好的老板。”年轻男人微微一笑,优雅弯腰抬手:“先生,请随我来。”
      “谢谢波本。”我感谢波本的好意:“那我先进去了。”
      目送我随着年轻男人远去,波本脸上的笑意渐深:“怎么样,我的表演水平也不赖吧?”
      姐姐笑了笑:“不愧是你呢,波本。”然后,她抬手调整了一下后视镜:“所以,人来了吗?”
      “当然。”波本朝着我离开的方向看过去:“你可要好好保护你弟弟。”
      “这一点无需你多说。”姐姐非常有自信的样子,又发动了引擎:“总而言之,你先进去吧,看好他就可以了。我停了车马上就进来,十分钟后见。”
      波本点点头,姐姐也发动引擎,进入了地下停车场。
      目送姐姐进入停车场,波本拿出手机,点开微信:“他进来了,你们可以过去了。”
      然后,他关上手机,伸手理了理自己金色的头发,朝着酒吧门口走去。

      不同于其他酒吧里面的高谈阔论,波本的酒吧里面热闹却不喧嚣。
      来来往往的服务员,手中端着各色的鸡尾酒,举止优雅,张弛有度。
      那些坐着的人们,大多都是波本的朋友以及他们各自的亲眷。男孩子们凑在一起,不是玩着手机游戏,就是高谈阔论着一些无聊的事情,间或爆出一些黄段子,然后由于这些低俗的笑料而发出心照不宣的笑声;女孩子们聚在一起,说着自己道听途说的八卦,彼此分享着自己最近购买的衣服、入手的化妆品、正在追的网剧、喜欢的爱豆,也会抱怨自己的男朋友不贴心等等。
      经过他们身边的时候,也能听见他们对我只言片语的评价。
      我听见一个男生发出不屑的声音:“一个男的那么瘦,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少爷,有脾气。”
      我也听见一个女孩感叹和嫉妒:“你看你看,他的腿好细,我腿上的肉都已经成堆了……”
      最后,我的耳边出现了那个年轻服务员的声音:“先生,这是您的座位。”
      我看了看那个隐藏在黑暗角落里的座位。玻璃的桌面上,点燃着两只香薰蜡烛,还有一盏透着朦胧蓝光的小台灯。在桌子靠近角落的位置,还放着一张不锈钢的号码牌。
      “谢谢。”我微微点头,然后在有号码牌的位置上坐了下来。
      服务员拿走了号码牌,另一个服务员端着一杯长岛冰茶走了过来,放在我的面前。
      “先生,这是老板给您特调的长岛冰茶。”服务员弯下腰对我说道:“如果有什么需要请随时交代。”
      “好的,谢谢。”我报以微笑,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透明而辛辣酒液,浓郁而甘甜的可乐,纯净而酸涩的柠檬汁,一切都在这一杯鸡尾酒中融合。
      轻轻放下酒杯,我静静观察着这里的每一个人,让多日紧绷的神经得以有短暂的松弛。
      我看见一群男孩勾肩搭背,我看见一群女孩彼此依偎;我看见一对情侣打情骂俏,我看见一对夫妻相视一笑;我看见调酒师精湛的手法,我看见服务员手胸前的号码。
      我也看见三个女人站在我的面前,对着我微微一笑。
      姐姐将手中的马天尼放在桌子上,然后坐了下来:“怎么样?等了多久?”
      “没多长时间。”我的脸上带着不变的笑意:“而且真是要感谢波本,帮我选了一个这么好的位置。”
      然后,我转过头,看着坐在另外两个位置上的女人:“不过还真是有好久时间没见面了,蓝橙酒;而且没想到你也会到酒吧这样的地方来啊,苹果酒。”
      “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你姐姐在招呼我们。”蓝橙酒笑着看着我:“我们也有两个月没见面了呢。”
      我笑着没有说话,心里却在感叹着,原来真的已经有两个月没有出门透气了。
      苹果酒上下打量着我:“你这两个月过得如何?”
      “一言以蔽之:清心寡欲。”我笑着回应道:“当然,也要对自己过去欠的债买单。”
      “比如说你的风流债。”姐姐笑得不怀好意,水绿色的眼球闪烁着奸诈的精光。
      “姐,几个人里面你最没资格说我好吧?”我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你那个男朋友不是我说,你们吵架了,他在陕西出差,你主动说去陕西看看他,三百元的高铁钱他也要你自己出。这么斤斤计较,这男的不去和你一样当个注册会计师真是屈才了。”
      同是注册会计师的蓝橙酒表情异常痛苦:“这是我们这个职业被黑得最惨的一次,没有之一。”
      “蓝橙酒,你退下吧。”姐姐翻了一个白眼,然后又对我说:“他确实不算很好看,但是他好歹是很有上进心的吧?虽说一个月一万五的工资不算太高,但至少也过得下去吧?”
      “他还没有你挣得多。”我却不同意姐姐的说法:“虽然也并不是说男人就一定要比女人挣得多,但是他那么大男子主义的人,没少由于这种事情和你吵架吧?就这还叫有上进心?”
      蓝橙酒在旁边补充了一句:“这叫做强行拉低平均收入。”
      “况且,这件事情,他们也不会同意的吧?”我看着姐姐欲言又止的样子。
      姐姐不说话了。她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这个家族很难支持甚至同意他们的恋爱。
      苹果酒咳嗽了两声,打破了有些尴尬的沉默。
      她转向我,温柔的声音几乎快被周围的声音淹没:“你们学校有没有开学考试?”
      “有啊,不过时间还没有确定。”说起这个我就有些头痛,于是轻轻揉了揉太阳穴:“你们呢?”
      “我们也是一样。”苹果酒点点头,一如既往的文静。
      我笑了笑:“不过你成绩这么好,应该不会有问题。不像我,一大堆需要复习的。”
      “我的成绩也不算特别好的。”苹果酒的脸微微有些红,有些羞涩地说:“我们学校的班级是分了层次的,我现在只是在普通班上还可以,距离重点班还有很长的距离呢。”
      “那也很好了啊。”我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不像我,在普通班上都是倒数前20名的。”
      蓝橙酒对此表示非常惊讶:“诶?上次你考得这么差吗?我觉得只是没有多好。”
      姐姐喝了一口马天尼:“那也没办法啊,他考试之前人都不在状态,也没有怎么好好复习。”
      “没关系的,只要这一次好好复习就行了。”苹果酒安慰道:“只要不是高考,一切都还来得及。”
      “是吗?”我笑得近乎无可奈何:“事到如今,也只能借你吉言了。”
      “不过……”说着,我指了指苹果酒面前的鸡尾酒,带着微笑:“怎么开始喝‘红女巫’了?”
      苹果酒端起酒杯:“你说这个吗?我只是觉得颜色好看,而且酒精度数也不是很高,所以就买了。我都不知道这款酒的名字叫做‘红女巫’。”
      “但是我觉得蓝橙酒的那杯酒很好看。”苹果酒仔细端详了一下蓝橙酒手中的酒杯。
      蓝橙酒晃了晃手中的杯子:“这个是‘蓝色夏威夷’,是非常著名的鸡尾酒。”
      姐姐也看了一眼那个酒杯:“我记得‘蓝色夏威夷’的配方好像是……”
      “蓝橙酒、朗姆、椰子汁和菠萝汁,按照1:1:1:2的比例调和而成。是一种传统并大受欢迎的鸡尾酒。”

      我们的生活永远都不会缺少的就是惊喜和惊吓,并且两者永远都在相互转换。
      这就相当于当你一个人走在夜幕下,突然一颗流星划过天幕,明亮而璀璨,你喜出望外,正在闭着眼睛、双手合十、恨不得耗尽前半身所有运气祈求流星帮你实现一个愿望时,这颗流星越变越大,最后咣当一声变成一块陨石砸在你面前五米远的地方,还冒着烟。
      听到另一个男人的声音出现在我的身后,姐姐立即抬起头。
      苹果酒和蓝橙酒也随之抬头,看着站在我身后的那个高大的男人。
      男人轻轻弯下腰,手中端着一杯酒:“很抱歉打扰各位。可以容许我和各位拼桌吗?”
      “当然可以。”姐姐笑着说道,又指了指一边的一张椅子:“先生可以坐这张椅子。”
      “非常感谢。”男人说着,按压着自己的领带坐在椅子上,又放下了酒杯。
      我扫了一眼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喝了一口自己的酒。
      蓝橙酒微微侧着头,带着微笑:“还没有请问先生的姓名呢。方便告诉我们吗?”
      “我是顾骁。”男人说着,取出四张深空灰色的名片递给我们:“还请给位先生女士多多指教。”
      我接过名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顾骁,还是继续保持沉默。
      “顾先生似乎对调酒非常熟悉呢。”蓝橙酒收起了名片,看了一下顾骁的那杯酒:“不知道顾先生是不是也是一位很出色的调酒师?”
      “我并非调酒师,只是对调酒感兴趣罢了。”顾骁的笑容很沉稳:“只是略微知道一些。”
      “是吗?”姐姐微微一笑:“不过顾先生的酒似乎很少见呢。”
      顾骁端起酒杯看了看,笑着说:“这个吗?其实这个是……”
      “凯文瑞塔。”一直没有说话的我开了口:“龙舌兰和君度按照1:1的比例调和而成,再加入6滴左右的酸橙汁,最后再倒入玛格丽特杯。”
      苹果酒一愣,蓝橙酒则微微皱了皱眉,姐姐慢慢喝着她的马天尼。
      顾骁笑了出来:“和您相比,我对鸡尾酒的了解还是不够深入啊。”
      “您过奖了,顾先生。”我也笑了起来:“我只是对需要了解的事情了解比较深入而已。”
      “所以说,你对你的成绩有足够了解了吗?”姐姐眨了眨眼睛。
      “我说,你不要忘了,是谁劝我来这里放松的。”我头都不抬地恢复到:“反正不是我自愿的。”
      蓝橙酒笑了出来:“波本找你来玩还有错了啦?”
      “在错误的时间做正确的事情同样是错误的结果。”我轻描淡写地说着:“我都是一个还有两天就要进入高二的学生了,哪里还有时间发泄多余的精力。”
      姐姐耸耸肩,一脸坏笑:“当然,你也确实没有多余的精力。”
      “这种事情你如果要抱怨找你男朋友去。”我一边喝着鸡尾酒一边说。
      苹果酒有些好奇地看着姐姐一脸无奈的表情:“怎么了?你男朋友还没有被接受啊?”
      “没这么容易。”姐姐笑得颇有些无奈:“真正的爱情哪里有家族联姻的利益重要啊。”
      “你既然知道,就应该好好将家族利益摆在最要紧的位置上。”我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其实说真的,即便你和一个家境普通的男孩子在一起,我也是支持的,可是这个男的也太……”
      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顾骁也有些好奇:“她男朋友怎么了?”
      我斟酌了一下,还是决定给姐姐一点点面子:“太像是刚出土的新鲜马铃薯了。”
      “刚出土的马铃薯……哈哈哈哈哈……”顾骁也忍不住笑了出来:“你的比喻太别致了。”
      就连早已见惯这一切的苹果酒和蓝橙酒也绷不住笑出了声。苹果酒一边笑一边说:“这么多年的时间过去了,你还是原来的样子,一点没变过。”
      “是吗?”我看了一眼苹果酒,然后轻轻摇了摇头:“这个不是一件好事啊……”
      苹果酒一愣,然后放下了酒杯,也不再说话。
      “哦,对了,我最近在□□音乐上找到了一首挺好的歌,给你安利一个。”我一边说着,一边拿出手机放在桌面上,又点开音乐软件:“就是这首《望》,小时姑娘唱的。”
      蓝橙酒凑了过来:“小时姑娘?是不是那个唱《爱殇》的古风女歌手?”
      “啊啦,我对此也有印象。”姐姐点了点头:“很好听的一首歌,尤其是高潮部分。”
      “那这首歌呢?”苹果酒来了兴趣:“我看一下,回去再听。这里太吵了。”
      “这首歌娓娓道来,属于叙事曲。”一直没有说话的顾骁开了口:“唱出了一对青梅竹马的恋人,从相识相知,相伴相许,到最后兰因絮果,分道扬镳的全过程。”
      然后,他笑了笑:“没错,就像是小说《如懿传》所描述的故事一样。”
      “没想到你一个大男孩也知道这本后宫小说。”姐姐看了一眼顾骁,又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看来我原来觉得只有你一个喜欢这种后宫文学的想法是错误的。”
      我又喝了一口酒:“本来就是错误的。喜欢什么东西难道一定要和性别挂钩?”
      “不能说完全相关吧,但至少有明显的相关性。”蓝橙酒这次选择站在姐姐的一边。
      “所以你们这种定性思维什么时候能够改变?”我颇有些无奈的感觉:“这样的人很令人反感的。”
      苹果酒笑了起来:“而且很奇怪的是,女孩打篮球就是女汉子,男孩撑遮阳伞都会被说娘炮。”
      “性别歧视啊,这还用说。”我一边喝着鸡尾酒一边说。
      “这种情况使人在潜意识中将女孩默认成了弱势的一方。”顾骁似乎已经明白了我的意思:“原本弱势的女孩‘变强’了,所以人们会用一种夸赞的语气形容这种情况;而原本强势的男孩‘变弱’,人们就会去抨击他,认定男孩必须要是强大的,勇敢的。”
      我耸耸肩:“就是这个意思。不过是不是厉害,凭借性别能够分辨吗?”
      说完,我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不到最后,谁都不知道谁才是最后的赢家,不是吗?”
      然后,我站了起来,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我的酒喝完了,你们谁要的?我顺便一起去拿。”
      “我就不需要了,你们自便。”苹果酒的酒杯里面还有大半杯的样子。
      蓝橙酒举起手:“再给我一杯蓝色马林鱼,顺便帮我把这个杯子拿过去,谢谢。”
      “蓝橙酒,你是打算把我当成你的私人助理吗?”我翻了一个白眼,却也接过了笑嘻嘻的蓝橙酒手中的杯子,又看了看姐姐:“你呢?需要点什么?”
      姐姐也站了起来:“我和你一起去吧,你一个人拿不了那么多过来。”
      “还是我和他一起去吧。”顾骁却在此时站了起来:“正好我也想要点一杯。”
      姐姐微微皱眉,但是我开了口:“那好吧。如果人手不够的话,我让波本帮我们一起端过来。”
      “波本也回来了?”蓝橙酒朝着吧台那边看过去。
      “你也不看看现在几点了。”我晃了晃手中的手机:“都已经一点过了,谁会这个时候才来?”
      姐姐笑着点点头:“那也是。行吧,那就帮我点一杯曼哈顿吧。”
      然后,她转身对顾骁说:“真是不好意思,麻烦您了,顾先生。”
      “没关系。”顾骁笑了笑:“正好我也去和波本打个招呼。我和他也是有好久没见面了。”
      他转过身,对我微微抬手:“请吧。”
      我也报之以微笑:“好的。”

      目送着我和顾骁的身影慢慢走远,姐姐、蓝橙酒和苹果酒彼此对视一眼。
      苹果酒最先松了口气:“刚才真是吓死我了,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的确出乎想象。”蓝橙酒轻轻敲打着桌面:“我们没有想到过他会一上来就自报家门。是太过于自信认定不会被我们认出来,还是说觉得我们早已经知道这些所以说出来也无妨?”
      姐姐也摇了摇头:“他大概是想试探一下我弟弟,看看他有没有认出他的可能性。”
      “也有可能,毕竟他可能从我们这里知道他的一些事情。”蓝橙酒点点头表示肯定。
      苹果酒却一下子紧张了起来:“那现在他们两个共处一起,会不会太危险了?”
      “应该不会。”姐姐安慰道:“他的目标既然是我弟弟,就应该在之前做好了准备工作,理所应当知道我弟弟不会轻易相信别人的性格。如果他一上来就问这些敏感问题,只可能导致两个结果……”
      “第一个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蓝橙酒接过了话:“第二个就是会被怀疑,赔了夫人又折兵。”
      “况且……”姐姐露出一个神秘的微笑:“我并不觉得,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苹果酒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知道什么了?”
      “这个,我也不清楚。”姐姐欲言又止:“我就是有种感觉,他似乎也知道些什么。”
      蓝橙酒劝说道:“他再怎么说也是在公司里的,或多或少肯定是了解一些的。”
      “虽然说这样他会保持较高的警惕,不会轻易让人得逞……”姐姐说着,轻轻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一抹苦笑:“可是我一开始,并不打算把他卷入这件事情中来的。”
      蓝橙酒也同样笑得很无奈:“别说是你这个当姐姐的,就连我也不愿意。”
      姐姐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多说什么。苹果酒朝着吧台的方向看去,眼底是担忧和紧张。
      “这样吧,我给波本发条消息过去。”姐姐说着拿出了手机:“让他帮我们注意一点。”
      苹果酒百思不得其解:“我们刚才应该陪着他一起过去的,然后剩下的人留在这里看着顾骁,这样一来不就没有这么紧张的事情了吗?”
      “那只会让顾骁察觉自己的计划可能被识破了。”姐姐一边说着一边发着信息。
      “可是现在……”苹果酒不断朝着吧台方向打量着。
      蓝橙酒笑了出来:“你放心吧,就算他只是个不学无术的少爷,他也知道应该怎么处理的。”
      “是啊,你应该很清楚他的能力。”姐姐也出言安慰苹果酒。
      但是苹果酒依旧感到不安:“但是他才刚刚……”
      “那不一样。”姐姐立即打断苹果酒的话:“就像一个句子里的主语和宾语不同。”
      苹果酒不说话了。她敏感又细腻,因此也比一般人更加能够揣测人心。她知道,尽管时间很短,但是有些事情,终究已经不可能回到原本的模样了。
      “我们现在既然不确定他是否知道顾骁这号人物……”蓝橙酒的声音传来,打断了苹果酒的神思:“等回去之后,我们两个一起试探一下吧。如果他知道,那其实并不用特别担心;如果他不知道……”
      “那我们就要多加警惕。”姐姐开口接了过去:“如果他不知道,就不要让他知道。”
      蓝橙酒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点点头:“好吧,就这样办。”
      然后,她们三个同时转向吧台,将视线锁定在那里。

      将玻璃被放在吧台桌上,波本示意让调酒师去服务另一位客人。
      他的手指转了一圈调酒勺,笑着问我:“需要点什么?”
      “一杯蓝色马林鱼和一杯曼哈顿,还要一杯黑魔鬼。”我的手指敲了敲桌面,又看了一眼酒水单:“再帮我调一杯玛格丽特,把白橙酒换成绿色西瓜酒。”
      然后我将视线转到顾骁身上,带着微笑:“谢谢您陪我拿酒,这杯玛格丽特是我请您的。”
      “举手之劳而已,还让您破费实在不好意思。”顾骁也将杯子放在吧台桌上。
      “顾先生,您错了。”我轻轻摇了摇头:“破费的是波本。他说只要是我点酒,就是免费。”
      波本不置可否,只是一边笑一边摇晃着手中的雪克壶。
      “这是蓝色马林鱼。”不多时,波本已经将一杯冰蓝色的鸡尾酒放在了桌上。
      顾骁看了看鸡尾酒,又看了看我:“您的眼球颜色和这杯鸡尾酒的颜色如出一辙,是天生的吗?”
      “是的。”我言简意赅地回答道:“不过大多数时候我都戴着黑色的美瞳进行遮盖。”
      “Why?”顾骁有些好奇地问我:“冰蓝色很好看不是吗?”
      我看着波本翩跹的手指,左手撑着头说道:“我不想要鹤立鸡群。”
      “但是……”顾骁指了指我的头发:“相比起冰蓝色的眼球,银白色的碎发不是更显眼吗?”
      “你说这个?”我一边说着一边拨弄了两下自己的头发:“这个头发是永久染色,本身的发质如此。”
      “我记得那时候还有人逼迫你一定要把头发染成黑色对吧?”波本说着,将一杯浅棕色的鸡尾酒放在桌面上,又将一颗饱满的樱桃沉入其中:“曼哈顿调好了。”
      我接过酒杯,看了看颜色,又抬头看了看波本,最后还是没有说话。
      波本看了我一眼,继续调酒,同时开口说道:“好了,也那么久的事情了,都过去了。”
      我笑着摇了摇头:“过不去的。这份苦心可是我一直坚持到现在唯一的动力啊。”
      “难怪听她们说你这两个月特别拼命。”波本用冰铲铲了一点碎冰放进杯子里:“辛苦你了。”
      我耸耸肩,笑着说:“其实也还好,就是感觉比我清闲的时候要过得快了一些。”
      “这就是所谓的相对论原理吧?”波本从柜台里面拿出一瓶金色的酒:“不过也很好的啊,至少在你的心理层面,时间变快了,你所受到的折磨就少了,负担不会太大。”
      “大概吧,可能也就如此。”我随手拿起一颗樱桃:“罐头樱桃?”
      波本不置可否:“这都已经八月末了,怎么可能还有新鲜樱桃,只能用罐头樱桃充数了。”
      “老板,你这可是欺骗消费者啊。”顾骁在一边嘲笑着波本:“信不信我去监管部门告你。”
      “得了吧,谁敢欺骗我们顾大少爷啊。”波本也是尖酸刻薄地还回去:“说起来我还猜测你今天不会来这里的呢,结果还真是给了我面子啊。”
      顾骁似笑非笑地说道:“这里有我最重要的人之一,我才过来的。”
      “那他今天没有来到现场吗?”我转过头,带着笑意问顾骁:“不然您怎么会和我们拼桌?”
      波本抬起眼睛看了一眼顾骁,而后者则保持着一贯的优雅:“他今天临时有事情无法来到这里。”
      我点点头,将波本已经调好的玛格丽特推到顾骁面前:“这一杯是我请您的。”
      然后我转过头,对波本说道:“那你先继续忙吧,我们就先过去了。”
      “好的,玩得愉快。”波本笑得很开心,黝黑的皮肤和纯粹的笑容,让他看上去恍若少年。
      顾骁也朝着波本点点头,又对我做了一个请的姿势,然后朝前走去。
      “对了,波本。”走了几步,我停了下来,没有转身。
      波本从吧台抬起头:“怎么了?有什么事情?”
      “刚才的这一杯玛格丽特……”我停顿了一下,再次开口:“你应该有记得在杯沿上沾上盐霜吧?”
      波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当然没忘记。这可是一名调酒师,最基本的事项。”
      “是吗?那就好。”我侧着脸,似笑非笑:“不然如何能够品味出来简·杜雷萨悲伤的泪水呢?”
      低下头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波本开了口:“是啊,被流弹误伤的女孩,就这样香消玉殒。”
      我转过脸,保持着微笑,然后慢慢朝前走去,隐没在阴影之中。
      顾骁回过头,皱着眉看着波本;波本却依旧保持着微笑。
      然后,顾骁也转过身,跟着我的脚步,离开了吧台。
      波本看着我们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拿过一个玻璃杯,铲了一些碎冰放进去,又从后面的酒柜上拿下一瓶金色的波本。
      他将酒倒了进去,以杯就口,慢慢喝了起来。

      回到座位上坐下,又将鸡尾酒放在桌面上。
      我好整以暇地看着姐姐她们:“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的样子。”
      “在说以后上大学和工作的事情啦。”苹果酒一边说着,一边将鸡尾酒递给姐姐:“都已经二十分钟了你们才过来,波本那边忙不过来吗?”
      我耸耸肩:“其实也还好,只不过在那边闲聊了几句。”
      “所以说,你打算上哪所大学?”我喝了一口黑魔鬼:“我记得你原来是想当外交官的吧?”
      苹果酒微微红了脸,温柔回复:“嗯。所以以后想去香港中文大学进修。”
      “香港中文大学?那可是一所名校哦。”姐姐拿出手机看了看,又将视线转向我:“你看看,别人想要考上的大学多崇高,再看看你自己,打算考上哪所大学啊?”
      “哪所大学不都是进入商学院吗?”我耸耸肩,一脸的不在乎:“我又没有可以挑选的。”
      蓝橙酒饶有趣味地看着我:“所以打算以后走上我们的老路,当注册会计师吗?”
      “才不要。”我一脸嫌弃的表情:“而且我记得注册会计师在校大学生是不能考的吧?”
      顾骁点点头:“的确不能。而且这个考不考应该和你以后想要在哪一个行业上班关系比较紧密吧?”
      “这倒是……”姐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笑容可掬地问顾骁:“那顾先生您呢?大学还是上班了?”
      顾骁失笑:“您误会了。我现在只是一个高三的学生。”
      “诶?!”蓝橙酒惊讶了一下:“我刚才看您的身高,而且还穿得这么正式,我还说您都已经上班了。”
      姐姐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比较:“你看看人家穿得多正式,再看看你,休闲装就出来了。”
      我翻了一个白眼扔过去:“真是不好意思,我长得矮只适合休闲装还真是对不住你了。”
      “不会啊,你穿休闲装的样子很好看。”顾骁很认真地评价道:“看起来很干净,很纯粹的样子。”
      苹果酒一脸痛苦的样子捂住脸,像是正在痛经;蓝橙酒咳嗽到眼泪都出来了,来自她胸腔中浑厚的声音恍若想把肺咳出来;姐姐则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让她那张精致的脸看似杜莎夫人蜡像馆的塑像。
      我非常镇定而专业地回复道:“谢谢您的夸奖。您今晚也是风流倜傥,英俊潇洒。”
      然后我笑了出来:“所以我们这属于大型商业互吹现场吗?”
      “也许是吧。”顾骁耸耸肩,脸上的笑意保持不变:“但是至少我说的是真心的。”
      “我说的也不假。”我也点点头。平心而论,顾骁真的是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以至于我可以很负责任地说,喜欢顾骁的女孩,如果要排队的话,可以从万象城到非遗公园。
      当然,这其中也肯定还有不少男孩子的踪迹。
      想到这里,我露出一个淡然的微笑,从口袋里拿出一支烟:“介意吗?”
      “不,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吸烟。”顾骁微微皱了皱眉头:“烟雾的刺激对身体不好。”
      我无所谓地耸耸肩,还是将烟放了回去:“无所谓,反正我也没有那么大的烟瘾。”
      “不过你还是要少抽点烟。”苹果酒的眼睛里面有着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当然不会听你的。”姐姐却是一副早已经司空见惯的模样:“你觉得他是一个听话的小朋友吗?”
      然后她看着我露出一个明媚的笑:“不过,以后也许会好一点。毕竟等你以后有了男友,到时候让他逼着你戒烟,一旦吸烟,吸一根就……你懂的。”
      蓝橙酒立即表示了赞同:“我觉得这是我认识你以来你说的最有水平的话。”
      “不容易啊。”我对着蓝橙酒翻了一个白眼:“你们两个也认识那么多年了,说的话也不少了吧,结果直到今天她才觉得这句话是你说过的最有水平的一句话,可想而知你平时的话有多么没营养。”
      “你不也挺没营养的吗。”姐姐上下打量了我一眼:“你看你的身材……”
      “是你一辈子都达不到的终极家庭幻想。”我立即打断她的话,顺口接了一句上去。
      顾骁又笑了起来:“你们两姐弟平时就一直这样吵嘴的吗?”
      姐姐有些无奈地耸耸肩:“What you are seeing is our dairy time.”
      我低着头,淡然一笑,又轻轻摇了摇头:“行了,家丑不外扬。”
      然后我转过头问苹果酒:“明天的时候我要出去买些下学期要用的东西,你要一起去吗?”
      “你打算去哪里呢?”苹果酒歪着头问道:“如果时间不够的话我可能就不能来了。你知道吗,我的学校后天就开学报道了,不像你的,还能等到大后天。”
      蓝橙酒头都没抬就来了一句:“他还能去哪里?总不过就是无印良品。”
      “诶?反正周围就有,也挺近的。”姐姐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要不你去的时候帮我也带一个文件夹回来?下个月的资料要准备分类了。”
      “你还真是会顺水推舟啊,姐。”我瞟了她一眼,看到她依旧明媚的笑容。
      “说到资料分组,下个月的任务真的很重呢。”蓝橙酒抱怨了起来:“有很硬的骨头要啃。”
      我饶有兴趣地靠在椅子上:“怎么?还有你们两个这种铁齿铜牙都啃不烂的骨头?”
      “我们说的是公司谈判。”姐姐翻了个白眼给我:“是关于和Acquism公司的谈判。”
      “至于谈判的标的,是这家公司。”蓝橙酒说着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手指在屏幕上扫动,然后将平板电脑递给我:“Generve集团是一家生物医药企业,我们看中了它的发展潜力,所以决意收购。对方公司给出的心理价位是在3.5亿元,而我们决定用6亿元的价格收购其60%的股权。”
      “这相当于用10亿元的价格进行全资收购,溢价2.85倍左右。”姐姐晃动着手中的鸡尾酒杯:“但是两个月前,Acquism公司发布公告,宣布使用8亿元的价格收购其75%的股权,这样一来,全资收购价格提升到了10.67亿元左右。”
      “出于应对这种情况的目的,我们在上个月调整收购方案。”蓝橙酒晃了晃手中的一叠文件:“我们使用12亿元的价格收购其80%的股权,将全资收购价格提升到15亿元。并且,我们决定对Generve公司所欠应收账款2.5亿元放弃追索权,全部计提坏账准备进行冲销。”
      “但是这一次,Acquism公司也同样进行了调整,收购额度上升到了15亿元。”姐姐将平板电脑从我手中拿过来,又递给蓝橙酒:“他们同时抛出了一个非常具有诱惑性的条件:这80%的股权对应40%的投票权利,保留其独立法人地位。但同样也提出了对赌协议:要求Generve公司未来三年的扣除非经常性损益后归属母公司股东净利润要达到5200万元、6334.20万元和7715.77万元,否则有权要求Generve公司用其自有的货币资金、交易性金融资产等流动性货币工具对未达标业绩进行补偿。”
      蓝橙酒将平板电脑收进包里面:“不过这个对赌协议的达成非常简单。我们查阅了Generve公司过去五年的财务报表,在2013年它的扣非归母净利润就已经达到了5166.39万元。如果是我们公司,2014年的扣非归母净利润至少需要达到5800万元才能达到预期投资目的。”
      “那这家公司愿意被我们的敌对公司收购就是很正常的了啊。”我耸耸肩,又喝了一口酒:“而且不是我说你们两个,说好了出来放松一下,你们还带着任务来的?”
      姐姐和蓝橙酒同时一愣,然后一起笑了起来:“抱歉,实在是习惯了。”
      “不过,也正是有她们这样优秀的员工,你家的公司才能越来越好啊。”苹果酒也笑着说道。
      “说到这个,你难道不觉得可惜吗?”姐姐似笑非笑地望着苹果酒:“平白失去了这么好的一个机会。”
      苹果酒微微红了脸,但还是轻轻摇了摇头:“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啊。”
      我看了一眼苹果酒,又将视线转回到酒杯上,没说什么。
      “你们这些小朋友还真是开放啊。”蓝橙酒笑着慨叹到:“谈恋爱可是很影响学习的哦。”
      “其实也不尽然。”我刚想开口嘲讽蓝橙酒,一直沉默的顾骁却先开了口:“实不相瞒,我在我们学校里面一直都是年级前十的位置,并且我也有女朋友。”
      蓝橙酒微微皱眉,苹果酒停住了动作,就连姐姐也愣了一下。
      但是她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笑着开口:“就事论事吧。我弟弟可不是这样的人哦。”
      这一次就连顾骁都愣住了,苹果酒甚至有了一些紧张的神色。
      我淡淡一笑,然后慢慢开口:“不过,还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不是吗?”
      然后,我盯着姐姐微张的瞳孔,又用余光扫了一圈苹果酒、蓝橙酒和顾骁。
      再次开口:“所以,我绝对不会重蹈覆辙……绝对不会……”

      喧嚣的摇滚,疯狂张扬又低沉冷峻的重金属音乐。
      闪烁变化的射灯,纷繁复杂的光影之中,被黑暗笼罩的人群疯狂舞蹈。
      那些旋转摆动的身影,像是汹涌浊浪之中的水草,柔弱坚韧却也放浪形骸。
      时不时爆发出的叫好声和尖叫声,混合着男人的低吼,女人的娇笑,像是撕开了这座城市白昼之时拼命打造的精致而优雅、细腻而完美的面具,露出了一张张扭曲的容貌。
      宛如肖布鲁假面一般,只有夜幕降临,它们才会保持着刻板的笑容,从展示架上飘落。
      然后,钻入那些收藏他们的人的卧室,将他们的血液,吸食殆尽。

      一阵阵眩晕的感觉,伴随着阵阵音浪,在我的大脑中震荡。
      我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想要缓解这旋转的感觉,但终究是徒劳无功。
      不由自主露出一抹隐秘的苦笑。还真是越来越没用了,我这样想着。一年前的自己,这么两三杯鸡尾酒是不可能喝醉的,现在反倒开始眩晕了。
      当然,也可能是由于酒吧确实太过于喧嚣和燥热,狂欢的氛围和沉闷的空间令我不适。
      大概出去透一下气就会好很多吧,我这样想着,打算站起来去外面站一下。
      这也是我几个优势之一:纵然已经烂醉如泥,我依旧可以保持镇定。
      也就是说,单凭外在表现,没有人能够分辨出来我是否依旧清醒。
      不过后来这件事情被姐姐发现了。她听说有一次我喝醉了,尽管在宴会上没有丝毫异样,但是我却镇定自若地在养了金龙鱼的玻璃缸里吐了出来,然后转身对一个巨大的青花瓷瓶面带微笑开始寒暄:“您今天气色真好,这件衣服真的非常适合您。”
      从此我便被下了禁令,不允许一个人在晚上出去喝酒。
      不过这一次喝醉也确实在我的意料之外,尽管我觉得我可以甩锅给姐姐。
      “各位,我的烟吸完了,要出去一下。”我慢慢站了起来,依旧保持着微笑:“大家慢聊。”
      但是顾骁也站了起来:“已经快到下半夜了,你一个人出去不太好,还是我陪你一起去吧。”
      “没关系,您继续玩,太麻烦您了。”我的眩晕开始加重,甚至有些怀疑等一下自己出去的时候会不会直接晕倒在街边,但是我无论如何也不希望让别人见到我这副模样。
      “还是我带他出去吧。”苹果酒站了起来:“我也顺便买一点润喉糖。”
      蓝橙酒看着姐姐:“还是苹果酒带他出去吧。”
      “是啊,而且我们这边……”姐姐笑着看了一眼顾骁:“还有好多事情想和顾先生聊聊呢。”
      顾骁看了看姐姐,笑着摇了摇头:“现在,除了他,其他的都不重要。”
      然后,他走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臂,将我轻轻揽过去,又瞪了一眼苹果酒。
      我的头眩晕得更加厉害,勉强能够站稳已经很不错,思维也开始越来越混沌,反抗力也几乎殆尽。
      我转过头,看着眼前顾骁那张已经模糊的脸,却恍若在一瞬间被击中。
      我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开。我甚至能够清楚地感觉到我的下颌正在颤抖。
      姐姐迅速站了起来,将我拉了过来的同时盯着顾骁:“不麻烦顾先生了。我弟弟的身体现在有些不适,可能是喝醉了。我们需要先告辞了。”
      蓝橙酒也走到我的左边:“不好意思,请教顾先生的事情,就等下次再说吧。”
      她黑色的眼睛闪烁着精致的光芒:“反正,时间也不会太晚。”
      顾骁也笑了笑:“好啊,那届时还请各位多多指教,我一定知无不言。”
      “不过在此之前……”顾骁说着,琥珀色的眼睛凝望了一眼明显已经眼神涣散、没有焦点的我。
      他又将视线转回到姐姐她们身上,不顾她们充满了警惕的眼神,开了口:“我会把他俘获到身边的。”
      “顾先生,请您自重。”姐姐水绿色的眼球盯着顾骁:“您已经说过您有女朋友,那么就请您好好对待她,而不是在外面找别的男人花天酒地。”
      “况且,就算您想这么做……”蓝橙酒也盯着顾骁,黑色的眼球恍若黑色的水晶:“他也不会同意。”
      “是吗?”顾骁咧嘴一笑:“那我们试试看,看看我能不能把他抢过来。”
      “你……”姐姐的眼睛闪烁过一抹狠戾,却被苹果酒抬手挡住了。
      苹果酒走到顾骁面前,原本柔弱的她,在此时却异常冷静。
      她看着比她高出了很多的顾骁,依旧还是那么温婉柔弱的声音:“顾先生,您如何对待您的女友是您自己的事情,可是您不能去破坏别人的感情。”
      顾骁微微皱眉,盯着苹果酒:“你什么意思?你不是……”
      “我当然不是说这个。”苹果酒微微一笑,恍若三月的西湖泛起细碎的涟漪。
      姐姐和蓝橙酒看了一眼苹果酒,姐姐用手似有似无地挡住我的耳朵。
      苹果酒继续开口,温和的声音几乎快被酒吧里的音乐淹没,但是,对于此刻的顾骁而言,却又如同一枚巨大的炸弹,在他的耳边轰然爆炸。强大的音浪之后,只剩下沉默和死寂。
      “已经有很优秀的男孩子在追求他了……所以,你没有机会了。”

      当车门终于关上的时候,已经到了半夜四点半。
      姐姐坐在驾驶座上,一边发动引擎一边感叹:“我也只有在这种时候才会感激他的体重。”
      “以及喝多了就睡觉的酒品。”蓝橙酒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视镜里面看了看倒在后排驾驶座上睡得很安稳的我,以及坐在我旁边的苹果酒:“你刚才那番话还好没被他听见。”
      苹果酒无奈地笑了笑又摇了摇头:“没有办法,如果想赶紧脱身,也只有这样了。”
      姐姐一边开车一边说:“不过话说回来,你们不觉得很奇怪吗?”
      “确实如此。如果他是来和我们直接商谈的,没有必要一开始遮掩自己的身份。”蓝橙酒拿出平板电脑开始整理自己的思路:“而且更没有必要在身份暴露后说那样的话。”
      “是啊,我也有这样的疑问。”一辆奥迪从车的后方超了过来,闪烁的车灯异常刺眼。
      苹果酒一边抓住安全带,一边拉住我的衣服下摆:“而且我觉得他最后那样的表情不像是伪装的。”
      蓝橙酒抬头看了看后视镜里的苹果酒:“你也是这么觉得的?”
      “这也是我所最担心的。”姐姐一边说着,一边猛踩油门,然后又迅速旋转方向盘,车轮发出一阵急促的摩擦音,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刚才的奥迪反超:“我不想让他卷入这些事情里。”
      看了看后面气急败坏一直鸣笛的奥迪,蓝橙酒耸耸肩:“不过这也是迟早的事情。”
      “不过他马上就要高二了,时间也耽误不起。”苹果酒松开手,也说了一句深得我心的话。
      姐姐转了一个弯:“所以说还是女孩子懂事早。如果那时候他有你这么懂事,就不会有今天了。”
      “谁都有犯错的时候不是吗?”苹果酒却笑得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毕竟,我也是这样过来的。”
      姐姐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后视镜里的苹果酒:“所以,你后悔吗?”
      苹果酒笑着摇了摇头:“当然不。要怪也怪我自己任性,不过能够换来这么开心的一段时光,如果再来一次的话,我还是会选择任性一次吧……”
      蓝橙酒轻轻低下了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头,理了理自己的头发。
      姐姐扫了一眼蓝橙酒,没有说什么,只是继续开车。
      “哦,对了,刚才说到我们明天要去买东西。”苹果酒想起了什么一样,很开心的声音:“你们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带的?我明天可以带给你们。”
      “买东西?买什么?”蓝橙酒有些好奇地问道:“是开学的东西吗?”
      “对啊,说是要去买文具。”苹果酒点点头:“说起来我也要买文具了,他不说我都忘了。”
      蓝橙酒似乎来了兴趣:“那你们去哪一家无印良品?”
      “太古里或者IFS。”姐姐眼睛都没转地接了一句:“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性冷淡风的忠实拥趸。”
      “新开的那家?”蓝橙酒想了想:“那距离公司挺近的嘛。帮我带几支签字笔吧。我要那种黑色凝胶的、0.35毫米的,千万不要买成0.5毫米的了。”
      “那不就是我弟弟用的那种吗。”姐姐一边说着一边通过一个绿灯:“帮我带个文件夹吧。”
      苹果酒拿出手机,登陆无印良品的APP:“文件夹有很多款式的,你要哪一种?”
      “诶?我要那个聚丙烯材质的,就那个乳白色的。”姐姐一边开车一边回答:“蓝橙酒,帮我挑一下。”
      “OK。”蓝橙酒接过苹果酒的手机,上下滑动屏幕,手指灵巧地在上面轻触。
      “不过话说回来,明天你们怕不是要下午才能出发了。”姐姐驶上二环高架桥:“等他酒醒了以后,肯定还要折腾一大堆的事情,你们才出得了门。”
      蓝橙酒将手机还给苹果酒:“我们要的东西都在购物车里了,到时候给你转账。”
      苹果酒接过手机:“那明天中午的时候我就负责做饭吧。吃了午餐再出门。”
      “那就拜托你了。”姐姐笑着回答道:“免得他又去点那些外卖。”
      “还有方便面和速食米饭。”蓝橙酒靠在座椅上:“上次我去你家里拿文件,顺便把冰箱里的芙丝矿泉水拿到公司,结果打开冰箱门,里面放满了两层速食米饭。”
      姐姐的语气是万般的无奈:“谁让他那么懒呢?明明会做饭的,愣是连厨房都不想进去一步。”
      “其实他做的饭菜还挺好吃的。”苹果酒说着:“上次他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一个菠萝,说要做菠萝咕咾肉。我还觉得他就是说着玩的,结果做出来还真的和上次去的那家港式茶餐厅差不多。”
      蓝橙酒转过头来:“你说的是不是铁建广场的那家港式茶餐厅?”
      “对啊,你也去过?”苹果酒点点头:“我们还办了那里的会员卡。”
      姐姐冷笑一声:“办卡这种事情他最热衷。哪怕就去一次的理发店,他也能搞来一张会员卡。”
      “说起这个,他上次买了一个爱马仕的钱包。”蓝橙酒也趁我睡着加入到了吐槽的行列之中:“我还觉得他良心发现终于打算留点现金在身上备用了,结果就是为了装卡。”
      “那你知道后续吗?”姐姐继续开车,斜着眼睛看了一眼蓝橙酒:“还不到半个月,他就对这个钱包失去了兴趣了,转身跑到无印良品折腾回来一个卡片盒,专门用来放卡片。”
      “从爱马仕到无印良品……”苹果酒深吸了一口气:“那最后这个钱包呢?”
      姐姐头也没回地来了句:“转手送给表弟当作圣诞礼物了。”
      苹果酒和蓝橙酒彼此对视一眼,又一起看向了还在睡觉的我,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

      将一杯深琥珀色的威士忌放在桌上,又往里面放了一个冰球。
      剔透的冰球在深琥珀色的液体中沉浮,偶尔轻轻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还会稍稍旋转一点角度,折射出镭射灯闪烁冰冷的光。
      脆响淹没在嘈杂里,光芒隐没在黑夜中。
      波本坐在椅子上,带着微笑,饶有趣味地看着沉默不语的顾骁。
      从刚才我们和顾骁发生争执开始,波本就一直悄悄盯着我们。他觉得这简直有趣极了。
      毕竟,让顾骁这样一个从小就养尊处优、长大之后更是处处烂桃花的男人吃瘪,简直让波本这样一个和他一起从小长大却一直比不过他的人倍感舒爽。
      他知道姐姐一定会护我周全,也知道蓝橙酒不会轻易让顾骁得逞。
      只是他也没有料到,苹果酒会说出我有男朋友这样的话。
      不过他很快就明白了,这只是苹果酒的策略,目的就是能够快速脱身而已。
      真正让波本这样一个在酒吧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都倍感惊讶的,是顾骁之后的反应。
      正如苹果酒所言,顾骁那一瞬间的惊讶、诧异,甚至是嫉妒和愤怒,都绝对不是伪装的。
      他并不知道顾骁到底对我进行了多少的背景调查。如果说惊讶和诧异还能够归结在情报出现了重大遗漏,那么之后的嫉妒和愤怒,又是从何而来?
      而这也是姐姐和蓝橙酒发送给波本的邮件里面,她们所想要知道的。
      “这两个女人,自己不好交差,跑来找我。”波本不禁在心里暗自腹诽姐姐和蓝橙酒。
      不过,相比起波本这边自己的小算盘,顾骁的表情实在算不上精彩。
      他只是一直用平静到如同一张特种铜版纸一样的表情,盯着眼前幽微的灯光。
      蓝白相间的光线,柔和得恰如其分,神秘得点到即止。
      周围来来往往的女孩子们,在彼此的耳边窃窃私语,谈论着顾骁如同Prada外立面广告上的男模直接走出来一般的容貌,不时发出几声娇声轻笑,然后用戴着美瞳的眼睛凝望着他。
      还有的女孩子,彼此推着彼此朝着顾骁走来,手里端着一杯颜色绚烂的酒。
      波本总是会在此时微笑着对她们作出一个“请勿靠近”的手势。
      大多数女孩都伴随着失望的眼神走到别处,还有几个女孩的眼神却在此时闪现出了一抹激动。
      波本觉得她们可能想多了点,但是顾骁现在这个状态,他去解释只是徒费口舌。
      于是,他伸出手指,微微弯曲,敲了敲顾骁面前的桌子,对上他回过神来疑惑的眼神:“什么?”
      “这句话应该是我问你吧。”波本收回手指,眼睛一直停留在顾骁身上,上下扫视:“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心不在焉。明明是你来找我和你喝一杯,却一直盯着灯发呆?”
      顾骁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在想些事情。”
      波本若有所思地看着他,脸上是一个玩味的笑容:“或许,我可以告诉你一些你想知道的事情。”
      “什么?”顾骁轻轻皱起了眉:“你能?”
      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波本将手肘靠在桌上,身体前倾:“我对他的了解,不比你少。”
      顾骁有些不满地看着波本:“你调查过他?”
      “我可没你这么大胆,随便调查他的底细。”波本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威士忌,紫灰色的眼球闪烁过一丝精明:“不过在此之前,可否告诉我,你这么在意他,是出于什么目的?”
      “不要给我说是想要套取商业秘密。”似乎已经预料到顾骁打算如何辩白,波本及时开口。
      顾骁有些奇怪地看着波本:“那你觉得还有什么原因呢?”
      嘴角扬起一抹微笑:“这应该是我来问你才对吧。”
      但是他迅速收敛了笑容,身体前倾,表情非常严肃:“你应该不会对他……”
      顾骁一愣,冲着波本翻了个白眼:“你一天到晚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我是这种人吗?”
      “不管你是不是,顾骁,你应该非常清楚。”波本却依旧保持着严肃的神色,在黑暗和灯光种若隐若现的脸恍若是《驱魔人》中闪烁的恶魔:“一个猎人,对自己的猎物动心,会招来怎样的祸事。”
      微微皱眉,顾骁看着波本:“他不是你的朋友吗?你怎么会这样说?”
      “正因如此,我才要这样说。”波本晃了晃手中的威士忌,动荡的液体闪烁着光:“如果你对他的利用仅仅局限在商业上,他只会怨恨你,但是绝对不会受伤……”
      “可是现在他们已经知道我的目的了不是吗?”顾骁反问道。他明白,这代表着这次的计划流产了。
      波本不禁失笑:“顾骁,我和你从小一起长大,我连你尿过几次床都清楚。”
      “我只是在考虑如何向我父亲交代。”顾骁耸耸肩:“毕竟计划流产,总要给个说法。”
      波本挑眉:“那你打算怎么说?身份被识破了还是怎样?”
      “到时候再说吧。”顾骁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反正行动前我父亲也觉得失败是大概率事件。”
      波本也不说话了,只是摇了摇头,也端起杯子喝酒。
      “不过,波本……”顾骁再次开口,看着波本;波本端着酒杯喝着酒,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关于他男朋友的事情,你知道多少?”
      那一瞬间,波本觉得自己没有被威士忌呛死真的是满天神佛庇佑。
      缓了好一会儿才顺过气的波本瞪了一眼顾骁:“这个难道不应该去问你的情报系统吗?”
      “但是我并没有这份情报。”顾骁很坦诚地说出了原因:“所以我才想问你知不知道这些事情。”
      波本的眼神里闪烁过一丝狠戾,像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尽管转瞬即逝,但也没逃过顾骁的眼睛。
      再次开口,波本的语气已经恢复到一如既往的戏谑:“你该不会还想插足他人的感情吧?”
      “你误会了,波本。”顾骁笑着摇了摇头,但是这个笑容却让波本有些凉意:“我只是想知道,苹果酒所说的他的男友,是否真实存在……”
      “还是说,这只是他们出于尽快脱身而编造的谎言罢了。”

      轻轻关上房间的门,姐姐抬起头,蓝橙酒和苹果酒正在门外等着她。
      苹果酒先开口问道:“怎么样?他睡了吗?”
      “嗯,看来也是太累了。”姐姐点点头,然后慢慢朝前走:“这段时间也真是辛苦他了。”
      “是啊,认识他这么久了,还从没见过他这么认真的样子。”蓝橙酒一边走一边说:“不过也快要高二了吧,努力一点总归不是什么坏事。”
      “可不是努力一点的事情啊。”姐姐走下楼梯:“苹果酒,你还记得当时我们一起去买的本子吗?”
      苹果酒走到餐桌前,将刚才准备好的橙汁递给姐姐:“你是说他上学期期末考试拿到成绩之后,就和我们一起去他的学校附近的布克书店买的硬壳本?”
      姐姐接过橙汁,微微点头以示谢意:“就是那个。你还记得这个本子有多厚吧?”
      苹果酒一边将另一杯橙汁递给蓝橙酒一边点头。
      姐姐喝了一口橙汁,笑了一下:“刚才我去收拾他的桌面,发现他还有四页,这个本子就写完了。”
      苹果酒拿在手中的玻璃杯晃了一下,蓝橙酒的眼中也闪现过一抹惊讶。
      “他不是努力,是在拼命。”姐姐笑着叹了口气,然后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壁灯:“说真的,从一个姐姐的角度出发,我真的不知道他这么拼命,到底是对还是错。”
      蓝橙酒也叹了口气:“我收回刚才那句话。没想到他也有这么拼命的一面。”
      苹果酒的眼中划过一丝恐惧,但是瞬间又被掩盖了过去。
      “这样吧,苹果酒,我这边给你转账一千元。”姐姐说着拿起了手机:“你明天等他起来之后,如果时间还早的话,就去吃午餐,然后逛街买东西,晚上也在外面吃吧。”
      耳边传来了转账的通知提示音,苹果酒点点头:“那明天我把剩下的钱转回来。”
      “不必了,就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姐姐摇了摇头,笑着说道:“真不好意思,麻烦你了。”
      苹果酒微微红了脸:“没关系的。我明天早晨给他做点早餐吧。”
      蓝橙酒喝了一口橙汁:“我觉得他不会吃早餐。他基本上就不会吃早餐。”
      “哦,对了,明天早晨记得提醒他吃药。”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样,表情有些严肃:“他的药盒就放在床头的边桌上,你记得提醒他把里面的药按时吃了。”
      苹果酒点点头,蓝橙酒则看了一眼姐姐,但是没说什么。
      “至于凯撒,明天早晨我们起来的时候会照顾它。”姐姐指了指已经在一边睡着了的凯撒。
      蓝橙酒将玻璃杯放下:“这个顾骁,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做什么。”
      “不过很明显,他这次的计划失败了。”苹果酒却并没有过大的担心:“他也不会继续纠缠下去了吧。”
      姐姐笑了笑,却透出一股森然:“那如果他还要继续纠缠下去,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呢?”
      苹果酒的表情变得惊愕,而蓝橙酒也诧异地看着姐姐:“你的意思是……?”
      空气在一瞬间静默了,就好像都变成了透明的胶水,黏糊糊,湿答答,沉重到令人举手投足都是一种负担,而呼吸也似乎变得异常困难,像是肺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突然,蓝橙酒手中的手机发出了邮件提示音。
      蓝橙酒像是突然回过神来一般,点开那份邮件,却又在一瞬间褪尽了脸上的血色。
      惨白色的冷光,反射在蓝橙酒的脸上,让她看起来像是惊恐而扭曲的白色石膏像。
      姐姐的神色变得严肃。尽管她并不知道具体的内容,但是她已经知道这是怎样的一封邮件了。
      过了好一会儿,微微叹了口气,姐姐走上前去,轻轻拍了拍蓝橙酒的肩。
      蓝橙酒抬起头来,似乎是在极力隐忍着什么。她握着手机的手微微颤抖,就连关节都有那么一些泛白。黑色的眼睛恍若一块滴入了浓稠墨汁的水晶,渐次渲染。
      苹果酒微微埋下了头。她的牙齿轻轻咬住下嘴唇,过了好久才吐出一口气。

      顾骁站在桌子面前,微微颔首,平静的脸上面无表情。
      桌子后的黑色椅子上,他的父亲靠坐在那里,相似的容颜同样也是如同一张卡纸。
      刚刚听完顾骁关于这次任务失败的报告,尽管早已经预料到了这样的结果,顾竟还是有些遗憾。他知道要想对付K·C集团,使用常规的手段是几乎没用的。
      叹了口气,他朝着顾骁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离开了。
      他见过姐姐,也见过蓝橙酒,知道这两个女人绝非等闲之辈。
      他也听说过苹果酒,知道她如蒲苇一般的温柔和独有的坚持与韧性。
      但是他没有见过我。尽管他之前就已经听说过我,但顾骁这次的失败却让他原本的认知有了偏差。
      驰骋商场这么多年,顾竟知道不能够轻易小看任何一位竞争对手。多年来的磨练,也让他有了极其丰富的识人之术,纵然不能一眼望穿,却也能见微知著。
      只是这一次,他和顾骁都察觉到,他们看不透我们。
      在他的眼中,姐姐就像是一个潘多拉魔盒,精致绝美的外表有着致命的吸引力,引诱着人们自取灭亡。不打开它,你永远都不知道这个魔盒里面装着的,会是怎样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
      蓝橙酒则像是一面双面镜,映照着站在镜子前的每一个人,悲欢离合,酸甜苦辣,但是只有当你将手指轻触镜面的那一刻,你才知道你的一举一动早已被镜子后的那个人看得一清二楚。
      至于苹果酒,她就像是一团柔软的棉花,洁白无瑕、轻柔温和的外表下,是丝丝缕缕彼此纠缠的棉絮:交织成片,足以有遮天蔽日之势,坚韧有加,陷入其中便再难脱身。
      至于我,他似乎总有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他甚至不知道如何用一个或几个词语,来很好地描述这种感觉。
      那就像是乘坐着一叶扁舟,在弗拉特黑德湖上轻摇橹桨,在夏日的阳光下的悠闲时光。
      但是你永远都不会知道,晴朗的天空到底会在什么时候,变成足以夺人性命的暴风云飐。

      轻轻关上卧室的门,顾骁躺在床上,盯着头上的天花板。
      暖黄色的壁灯,在夜色笼罩之下,将洁白的墙壁染成了暗金。
      回想起今日的种种,早已经知道任务会失败的他,唯一倍感惊讶的只是关于我的男友问题。
      波本的警告还在耳边回响。这个对待朋友随和开朗的大男孩,绝少露出那么恐怖的神色,就像是在被大火烧毁了的房屋里,夜色笼罩下,传出一阵阵微弱的口哨声。
      他知道我和姐姐感情很好,姐弟情深,如果自己贸然出手,只会招来姐姐的敌视。
      他也知道,在这样的家族中,利益永远凌驾在一切感情至上。
      就像自己,和现在的女朋友一样,不过是两家企业利益的产物。
      这样的感情,最令人诟病,却也最固若金汤。
      只是他一想到,以后也会有别的男人和我在一起,人前亲密,人后冷漠,他就觉得受不了。
      可是家族利益永远都是最大的鸿沟。两家企业的斗争由来已久,这并非秘密。
      他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高中生,现实并非小说,凭借他的阅历和能力绝对不足以运营这家庞大的企业。纵然顾竟有心栽培,也至少要等到他大学才会让他接触公司。
      更何况,之后一定还会有研究生和海外留学,顾竟也绝对不会当甩手掌柜。
      如果他此时对我做出越矩的行动,顾竟一定会愤怒之至,甚至推迟他接管公司的时间。
      并且感觉受到羞辱的合伙企业一定也会愤然反击,逼迫他乖乖就范。
      但这都不是他最关心的。他最关心的,是如果他们迁怒于我,一定会对我带来伤害。
      这就是一个死局。顾骁现在真的后悔,为什么当初那么快就答应了和叶茹涵在一起。
      尽管他一直将这些当做是家族联姻,可是叶茹涵却也是真心对他,他同样也不能对不起叶茹涵。
      他抬头看着天花板。在他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很少会感到心累,而现在,他感觉到了。
      第一次,他对这样的家族身份感到了厌恶:如果他只是普通人,说不定会容易很多。
      家族,既是荣耀,又是枷锁。
      只是大多数人,都只见到了闪耀的高光时刻,却从不留意那耀眼舞台背后的影子。
      他们只看见了精致的木偶在辉煌之中绚烂的表演,却从不曾在意那些透明却也坚韧的钢琴线。

      突然,顾骁的手机震动了起来。
      他拿起手机,看了看上面的来电人名字,然后接通了电话:“喂?”
      “情况如何?”对方冷淡到几乎没有丝毫情绪的声音传了过来:“你有没有见到人?”
      “当然见到了,不过就像我们之前预测的一样,他的姐姐和其他人把他保护得非常好。”顾骁坐在床上叹了口气:“所以,我也没有机会刺探到任何消息。”
      “或者准确来说,我都没有获得他的信任。”顾骁想了想补充道。
      对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我知道了。尽快得到消息。”

      夜幕深沉,纯黑色的天幕,吞噬了那刺向天空的光束。
      别墅的客厅里,白色的时钟无声地转动着。
      边几上的鱼缸中,黑色的金鱼也停止了游动,只是时不时冒出几个小泡泡。
      阳台上悬挂着的吊兰,在丝丝凉意的夜风里,轻轻飘动。
      纤细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发出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冰冷的白色光线,让姐姐在平日里精致的面容被切割成了两半:光鲜亮丽,耀眼夺目;神秘诡谲,讳莫如深。
      坐在飘窗的大理石板上,蓝橙酒紧紧握着手机,紧闭着双眼,然后又睁开眼睛,深吸一口气,似乎是堵上了全部的决心,点击了邮件的发送键。她漆黑的瞳孔里面,藏着一颗闪烁的钻石。
      关闭网课,摘下耳机,苹果酒将一袭薄毯轻轻搭在自己身上。她在手机上设定好闹钟,又抬起头看着落地窗外那片闪烁的夜景。在这座城市的角落,有些疯狂还在继续。
      将手中的玻璃杯放在架子上,波本擦了擦额头的汗水。他看着眼前杯盘狼藉的酒吧,却也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时隔五年,他终于在这座偌大的城市有了立锥之地,容身之所。
      随时将毛巾扔在一边,顾骁躺在床上。还没擦干的水珠顺着他的腹股沟肌肉流下,金色的碎发直立起来。空旷的房间,让他第一次觉得安静得可怕,也冰冷得可怕。
      裹着薄毯躺在床上的我,享受着难得的安然睡眠。在那个虚无而飘渺的梦境里,我又回到了过去的时光。在那里,我匍匐在一个男人的怀中,他的手臂将我环绕,胸腔里的心脏勃勃跳动。
      在一片黑色的寂静中,客厅的挂钟,发出了三声“郭公”的声响。
      平静而淡然,隐匿而诡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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