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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我第一次见到那个叫达芙妮的女孩,是在一节由我代课的英语课上。那天5班的英语老师生病了,我便去她的班级代课。因为我的本职是语文老师,又是计划之外的课程,我便没有上课本上的内容,给他们放了一个英语电影的片段,又让他们每个人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

      可以想见,两年级的小孩会给自己起什么英文名,光是“Kitty”就有三个,有些孩子为了自己成为班里唯一的“Candy”吵了起来,我不得不出面维持秩序。

      注意到这个叫达芙妮的女孩是因为她不说话。代课老师上课,就总是会有很多细碎的小嗓音在下面讲悄悄话,我高兴的时候便由着他们去,不高兴的时候便吼一嗓子,吓得孩子们眼圈发红,能维持好长一段时间的安静。那天我心情好,任由孩子们兴高采烈地谈论自己的英文名和他们的小心思,可是有一个女孩不领这个情,她一个人默默地写一本行书字帖,用一根价值不菲的旧钢笔。我清一清嗓子,其他孩子都吓得端正坐好,她却头也不抬,继续写她的字帖。

      “第六排第五个同学!请你站起来!”我装作生气的样子喊她,她数也没有数自己在第几排就站起来了,她抬起头,我看到这个女孩清澈的眼睛里一点儿害怕也没有,她若无其事地看着我,等待我的发问。

      “老师在上面讲,你怎么在下面做自己的事情。”我严厉地问她。她应该是一个成绩好,家境好的孩子,她知道老师对她这样的女孩总是抱有宽容,才如此胆大妄为。

      “老师让我们每个人给自己起一个英文名,我已经有英文名了,所以我就开始做别的事了。”她答道,不卑不亢,口齿清楚。

      我决心要给这个骄傲的小女孩一个教训,告诉她不是成绩好就可以肆意妄为的。“英语课就该干英语课的事情,语文课的事情等到语文课再干!”我作出发怒的样子,狠狠把手里的书摔倒讲台上。班里变得鸦雀无声。

      女孩眨巴眨巴了眼睛,我以为她要哭,没想到她却用平淡的语气说:“人类的生命很宝贵,不该浪费。”她的大眼睛水灵灵的,无辜地望着我。

      这让我很下不来台面,一个小孩若无其事,而我一个老师却雷霆大怒,我考虑着要不要叫她的家长过来,但这毕竟是一件小事,她的家长若是什么大人物也不好轻易得罪。

      我走下讲台,拿起她桌上的行书字帖看了看,她的字写的极好,甚至可以说的太好了,不像是一个两年级的小孩的字。一般小学生临摹字帖都是描画,他们的笔顺从头到尾是一样粗细的,没有棱角笔锋,还会有因为笔尖停留过久而漏出的墨水团。但是这个小女孩的字几乎和字帖上的一模一样,她是“写”上去的,而不是“描”上去的。

      我推测这个小女孩来自一个家教良好的书香世家,她有她的高傲和高傲的缘由。于是我采取了折中的策略:“那么请你把最近学的一篇英语课文抄十遍,以弥补你在英语课上干其他事情落下的英语成绩。”

      我以为她会反驳,或是道歉,抄十遍课文对一个小学生来说是非常沉重的负担,可能需要花上一整个晚上。但她只是说:“好的。”不知是否是我的错觉,她的嘴角甚至有一丝戏谑的笑。

      我有些惊诧,回过神来她已经恢复了原有的表情,不卑不亢。我于是问她:“既然你的英文名已经起好了,那么告诉全班同学你叫什么吧。”我这么问她,是因为我知道,无论是从发音,还是寓意,我都能把她的名字贬低得一钱不值。没有什么比打击一个孩子的幼稚名字更能打击她的骄傲了,在我面前,她必须感到自己自卑,无知。

      但她只是大大方方地说:“我的名字叫做达芙妮。D-A-P-H-N-E,达芙妮。”

      她的发音准确,也没有用小猫小狗或者脱衣舞女郎的名字,我无话可说。我无言地打开投影仪,让孩子们继续看电影。看的是《暮光之城》,我最喜欢里面的爱丽丝,我喜欢她俏皮的短发,尖尖细细的嗓音。这节课快结束的时候我暂停了电影,问大家看了那么久,知不知道吸血鬼的英文怎么说。

      这个单词对于两年级的学生来说的确太难了,没有一个人举手,我的目光在班里巡视一圈,落在了达芙妮身上,她毫不避讳地盯着我,她的眼睛在告诉我,她知道,但不想举手。

      我不想让她再出这个风头,于是我直接告诉大家说:“是ampire,大家记住了吗?”

      我当然知道吸血鬼是vampire,但是我发“v”这个音时总是有困难,我毕竟是一个语文老师,英语我并不是那么擅长。

      但是达芙妮说话了,她没有举手,没有站起来,就直接说话了,她说:“是vampire,有一个v在里面的vampire。”

      我还来不及震惊,下课铃便打响了,洪亮的铃声伴着窗外一群群孩子清脆的欢笑声,我无比吃惊地盯着这个敢不举手就对老师说话的达芙妮,目不转睛。

      那一天晚上我做了噩梦,我梦见电视台来我们学校采访,校长让我出镜,那个记者问我两年级小学生的英文词汇量有多少,认不认识像vampire那么难的单词。我清了清嗓子回答说,像ampire这样的单词是难度比较大的,小学生应该不认识。我还没有说完,镜头就突然转到了达芙妮的特写,她说,老师你说错了,是vampire,有一个v在里面的vampire。她轻轻的一笑,虎牙的位置露出了两颗亮闪闪的尖牙。我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发现自己对这件事情那么耿耿于怀,自嘲地暗自笑笑,也就罢了。

      第二学期,3班的语文老师怀孕了,此时我教的五年级也被交到了毕业班老师手里,教导主任说要把我调到2年级3班去,我就想起来那个不举手便说话的达芙妮。

      当了2年级3班的班主任,我首先和各科老师开了一个小会,谈起达芙妮,他们都说这个小姑娘很让人头疼。让人头疼的意思不是成绩不好,不听课,不做作业,真正让人头疼的是她很完美,完全挑不出错来,但是性格上却尤其的古怪。小学的学习主要不是学知识,而是为了学习一种学习的态度,这是我和其他两个主课任课老师得出的结论,这个小孩将来到了社会上,要吃大亏。

      开学报到的时候,我发现半年不见,3班的孩子好些都长了个子,只有达芙妮没有变,她又瘦又小,坐在靠窗的位置,好像一阵风就能把她吹跑似的。我收齐了暑假作业,给班里的孩子们按高矮排了位置,我把达芙妮放在第二排正中间的位置,她跟我说,她喜欢坐在窗口,我问她是不是方便上课走神,她不说话了,我喜欢她不说话的样子,小女孩就不应该在大人说话的时候顶嘴。但是下课的时候她在走廊上叫住了我,她拿出了一个作业本,说是上个学期我给她布置的罚抄。

      不可思议,太不可思议了。我觉得她在挑衅,但又从脸上、语气上看不出来,这是我第一次摸不透一个小孩的心思,于是我只好收下,嘱咐她下次不可再犯。她听着,没有说好,只是说听到了。我发现她的长相可以说是很一般,她的鼻子是塌而扁平的,嘴巴宽阔,眼睛细长,脸颊上有淡淡的雀斑,她长大以后不会是那种特别出众的美人儿,想到这一点,我的心里竟莫名的高兴,因为那就说明她迟早有一天会为她的骄傲付出代价。

      那天回去以后我为我自己的这个想法愧疚了很久,为人师表,我本该希望每个孩子的一生能顺风顺水。我打开她交给我的罚抄作业本,里面的英文字竟然是花体的,龙飞凤舞,比学校里任何一个英文老师都写得好。

      我当上班主任后接到的第一个投诉是来自数学老师的,他说达芙妮“怎么也不肯用钢笔做作业”。我说怎么也不肯用钢笔是什么意思,她说别提了,我骂也骂过了,恐吓也恐吓过了,别的小孩都哭了,就差没下手打了。达芙妮只说一句话:“用钢笔写不下。”她就是要用黑色的水笔。
      我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情。我叫来了达芙妮,叫来了班长,看了数学作业本,我发现这个问题不是今天才爆发的,而是彼此拉锯很长一段时间僵持不下的结果。“写不下”是因为题目之间留给作答的区域很小,别的孩子都是努力把自己的字挤得很小,钢笔墨水连成一片,看着的确不清爽,有时还会写到题目之间的空白边上去,但总能写得下。达芙妮除了用0.38的水笔写的那几篇作业写了简单的过程以外,都是用钢笔留下一个潇洒的大字,只写答案,不写过程,这显然也是数学老师不允许的。即使被叫到了办公室,达芙妮还是那一脸轻轻松松的样子,数学老师气得声音都抖了:“叫家长,叫家长!”她只说。

      叫家长是没有用的。达芙妮的家长通讯录上只填了一个人的名字,这个人叫做阿波罗,根据这个古怪的名字我猜测他是移民,或是华侨,达芙妮是他收养的,所以性格才那么别扭。他的电话在白天永远打不通。

      数学老师像是疯了一样,她撕了作业本,拍了桌子,她从爽朗的理科女孩变成了一个我不认识的泼妇。班长哭了,在办公室罚抄的其他孩子也哭了,办公室的老师们都沉默地围观,但达芙妮还是那种一脸疑惑的样子,她像是不明白面前的一切是因谁而起的。

      做不通达芙妮的工作,我只能私下里和数学老师谈判,请她看在我的面子上让这件事过去,再说用钢笔也的确没有用水笔来的清楚,数学老师哭了,她说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自己火气那么大,可能是新婚和公婆相处不好的缘故,把情绪带到了工作上,她向我道歉,我们聊了很久和公婆的相处之道,我很惊讶,我一个从没结过婚的三十岁剩女谈起这些竟然头头是道,也许家庭生活我也能胜任。

      从那一天起,我对这个叫达芙妮的女孩起了非同一般的兴趣,她好像根本不畏惧成年人的情绪,她的镇定和理智超过了绝大多数成年人,我行我素的程度也超过了。我常常无意识地盯着她看,盯着她违反校规佩戴的项链,盯着她不符合仪容仪表的披肩长发,上课的时候,放学的时候,课间活动的时候。我痴迷地盯着她跑步时短裙下面的圆圆的膝盖,她背着素色帆布包把雨伞挂在栏杆上的样子,她弯腰系鞋带,她起身擦黑板,她知道问题的答案却从来不举手,也不回避我的目光的样子。有时上课时我会突然走神,我会想她黑色T恤里面是否已经穿了小背心,她什么时候再穿她的高筒长袜。

      我知道这是极其病态的,我努力地克制自己,但我做梦会梦到,我忍不住会去想。有时我漫无目的走在街上,走到两腿酸痛后惊觉自己是想要偶遇达芙妮。我病入膏肓的时候甚至跟踪她,但我总会在她出校门后不久跟丢。

      有时我想,为什么会是达芙妮,她甚至不是这个班里最漂亮的女孩子,她没有一点少女的灵动和天真,反而老气横秋、冷漠、棘手。我想去寻求专业的心理咨询,但是对一个未成年少女特别的兴趣和我三十岁未婚未恋的感情状况,可以让我直接被揣测和疑心杀死,能让我丢掉我的工作,关进牢里,永世不得翻身。

      我不是爱她,也不是恨她,我对达芙妮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介乎于这两者之间。有时看到她会让我联想起少女时代的我自己,少女时代的我也有着一份不属于我那个年龄的老气和沉稳,但是起到的效果都是负面的。有时我会想象我就是达芙妮,只有九岁,笔直黑发,淡淡雀斑,光是这样想着就有一种异样的喜悦。

      我观察达芙妮:别的女孩跳皮筋,踢毽子的时候她从不参与,但她会在一旁看,脸上又似乎有悲伤的表情。她的作业本上常常会有陌生的字迹,但那个字迹又是在她满分的考卷上签名的那个字迹:阿波罗。所以我也不好多说什么。阿波罗的字端正,清丽,力透纸背,与之相比,达芙妮龙飞凤舞的字迹更像是大人的字。

      家长会时那个叫阿波罗的人来过,他看起来太过年轻,一头苍白的金发梳在脑后。还不止如此,有人看到过着这位年轻的父亲带达芙妮出入酒吧,他们在外走路姿势不像普通父女那样手拉手,而是像老年夫妻那样手挽手。达芙妮不够高,阿波罗的手腕就挽着她的手肘。达芙妮对阿波罗直呼其名“阿波罗。”阿波罗也唤她:“达芙妮。”有人听过,阿波罗说达芙妮的名字的时候,动人心弦,嘴边笑意仿佛要深入骨髓。阿波罗说,达芙妮的名字对他而言,正是“植物、岩石和酒的名字”。这是他们所听见的,这是我费尽心机探听到的。

      达芙妮的脖子上带有一条锁骨链,上面的吊坠是笑脸太阳的图案,那枚吊坠古怪的很,和那枚吊坠有过接触的人说,那吊坠质地冰凉光滑,金属光泽中微微发红,像是饮饱了鲜血,又仿佛戴了上千百年之久。那太阳上的笑脸图案古怪的很,总是令人联想起古希腊,宗教,太阳神这样一些东西。曾经有个女人大着胆子和阿波罗搭讪,说你女儿的项链很漂亮,阿波罗礼貌地笑着,回应道这是我妻子的项链,那个女人便不做声了。那个女人走远后,达芙妮抬头望着阿波罗,她说,你怎么不告诉她,戴着项链的也是你的妻子。

      阿波罗的头发是金子一样的颜色,达芙妮的嘴唇贴上去,就是鲜红贴着白金,就像古时候那些守财奴亲吻金子一样,恋恋不舍。

      从来没有人见过达芙妮生病,但达芙妮常常生病。每当天气多云,没有暴雨也没有酷暑骄阳的时候,达芙妮的班主任,也就是我,就会收到阿波罗的电话,这个从来打不通的电话主动打给我说,达芙妮又生病了,她发烧了,她得了胃炎,我哦哦的答应着着,说这小孩真是多灾多难。挂了电话,阿波罗就带达芙妮去海洋馆,博物馆,游乐园,达芙妮有时间一下午坐在博物馆的一幅名画前临摹,也有时间一下午坐在公园的草地上,被阿波罗抱在怀里,闻他在太阳底下晒的暖烘烘的衣服下散发出的味道。那种味道是从五脏六腑里翻出来的,达芙妮说,就算有一天她失去了所有的视觉,听觉,触觉,她一样能通过嗅觉从千百万个人中分辨出阿波罗来。她就这样在海洋馆,博物馆,游乐园和阿波罗一起坐着,花一个下午的时间观察一缸水母。别的小孩好可怜,他们都只能周末来,在人山人海中把每种动物匆匆看一眼就走,看过了就算完。而达芙妮不一样,达芙妮想看多久就看多久,如果一天没看完她还可以明天再来,身边依旧陪伴着这个美丽的男人。他们有的是时间,但他们从不浪费一分一秒。时间和你,阿波罗说,抱着达芙妮转圈圈,他没有说时间和你怎么样,他只是说,时间,和你。
      是我拥有的两件无穷无尽的东西。

      我痛苦地被达芙妮这个女孩身上的神秘气质所干扰,夜不成寐,食不知味。我惊讶地发现,其他老师都并没有这一症状,他们只是觉得这个小孩成绩优异,性情古怪,他们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到了其他有学习困难的小孩身上。

      我故意去打压她,找她的错处,可是每一次挑起和她的战争,害怕和落败的总是我。我质问她为什么不带校徽,她说校徽背面的十字扣很尖锐,会划伤胸口的皮肤。我问她为什么别的同学都能忍受就她不行,她说可以忍受,但为什么要忍受。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赌气也没有情绪,像是在明明白白地陈述什么显而易见的事实。我私下里找了自己的课代表,让她撩开衣服给我看校徽是否真的伤人,课代表小小的乳上方有着深深浅浅的红印子,她说平时都不要紧,但是上次和同学打闹的时候有个人撞在她胸口上,就留了很深一道。达芙妮说的是事实,忍受一个设计不合理的校徽是没有必要的,但我不能原谅她用那种方式,那种语气告诉我,我希望大家都像我的课代表那样隐忍地接受,到了忍受不了的时候再来哭着找我。我向校长提出了校徽设计不合理伤人的事,校长大为感动,在升旗仪式上赞美我从细节上关心学生,并改进了所有校徽。站在升旗台上晕乎乎地听校长的演讲和同学们的掌声,我分明看到达芙妮一张不屑的脸,她的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鄙夷。我心里像是沉了块石头,像是在最爱的瘦肉粽里吃到一口肥肉一样失望,我不能因为她的鄙夷去找达芙妮的麻烦,鄙夷不是这个年纪的小孩会有的情绪,而且达芙妮一定会说,她有权利鄙夷。

      我得了无法治愈的心病,唯有一死才可解脱。我憎恨自己,爱着达芙妮,每个中了达芙妮魔法的人都会这样。唉,达芙妮,这个只顾垂影自怜的小女孩,我知道她的身体,一个没有任何斑痕的光洁身体;我熟识她的灵魂,一个性感的、致命的成年女人的灵魂;我畏惧她形影不离的影子,一个叫了太阳神名字的影子。我爱她,我确信这一点,正如知道自己必死那样深信不疑。
      在死之前,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做。

      鉴于达芙妮在学校不同寻常的表现,我决定对她做一次家访。我没有事先通知他们而是直接翻了通信录里达芙妮的地址,达芙妮的家长那一栏里只填了阿波罗的名字,这个通讯录里没有要求填家长与孩子的关系,但他只有可能是达芙妮的父亲,没有别的可能。他们住寻常的公寓,老旧的市中心小区,楼道里贴满了补习班的广告,这些补习班的业务包揽小学升初中,初中升高中,公务员考试,司法考试…….达芙妮一个都没上过,从未听她说起过,我猜她从未上过,她的生活方式像成人,内容是个谜。

      我按下达芙妮家的门铃,她家门口没有贴福字也没有贴门帘或者其他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但门上双面胶撕下来的痕迹。门口装了一支小灯,不是声控的那种,是拉绳的。门开了,站在门口的是阿波罗,他穿一件背心,一条松松垮垮的家居短裤,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我跟他说我是来家访的,他对这次没有预约的家纺似乎有些惊讶,但只是礼貌的让我进去,达芙妮的声音从浴室里面远远地传来:“阿波罗,帮我拿下毛巾和浴衣——”她洗个澡毛巾和浴衣都没有带,阿波罗冲我笑笑,让我在客厅坐着稍等。

      我观察他们的客厅,墙上挂着两幅巨型油画,一副画的是一座美丽的欧洲古堡,按维多利亚时代的风格建造的,一副是达芙妮的画像,她没有穿衣服,只在私/处放了一个苹果遮挡。他们的茶几上没有任何食物,生活杂物,干净得叫人害怕,我拉开茶几的一个抽屉,里面有一个倒扣的相框,上面的一家五口人笑得其乐融融,但没有一个是达芙妮或阿波罗。

      阿波罗回来了,他换了衬衫和长裤,带着裹着浴衣的达芙妮。他们坐在单人沙发上,达芙妮坐在阿波罗的腿上,达芙妮薄薄的浴衣,胸口的部分几乎已经被发梢打湿到透明,她身上散发着强烈的沐浴露香气。我们都沉默着,相对无言。

      “我要用一下洗手间。”我说。“请便。”阿波罗说,这是我们家访的第一句话。达芙妮不耐烦地摸着脖子上的项链。他们的浴室也一点生气都没有,很大的浴缸,对于这个小公寓来说简直太大了。很多的香水,化妆品,粉底液,多到不正常的粉底液——我打开了他们家的药柜,我只是想多了解这孩子一点罢了,我发誓。

      我打开水龙头,我用了洗手台边晚玉兰香形的洗手液,味道很香,性感,像成年女人才会用的味道。水池边的脏衣框敞开着,里面丢着他们换下来的衣物,一条粉色的不知什么,一条黑色的,我认出了达芙妮今天上学穿过的牛仔短裙,最上面的是他们的背心,交叠着放在一起。

      卫生间在他们的卧室里,我用卫生间,免不了经过卧室,我注意到,床上有两只枕头,两床被子,两边的床头柜上各有各的书籍和台灯,装满猩红液体的酒杯,我认出其中一个床头柜上放着明天要默写的课文,还是我布置的。达芙妮那么小,我想象着,她在床上一定只需要占那么一点点位置,阿波罗几乎可以占有整个床。床单是白色的,上面绘有细细的大理石花纹。真好,我再一次那么想。

      我走进了书房。我不该来这里的,参观房子得有主人的邀请才行,但我太想、太想看一眼了。书房里有一张很大的转角书桌,书桌上陈列着干花、时钟和一张达芙妮和阿波罗接吻的照片,照片只截取了他们脖子以上的部位,几乎看不出来达芙妮是小孩子。书桌前摆了两把椅子,一把高一些,一把矮一些,高的那把摆在右边,达芙妮是右撇子。书桌边的柜子里陈列着许多皮面的笔记本,我随手手抽出一本又随手翻开一页,上面是一种看不懂的文字,字很小,像小蝌蚪那样带着小圈儿,又翻几页,翻到一页英文:“12月2日,流感肆意的伦敦,空气好像永远被灰雾代替了,病毒侵占了这座城市,连我和达芙妮几乎都感到恐惧,尽管那永远不可能发生在我们身上......”

      我又翻了翻,找不到年份,也大多是看不懂的文字,便放下换了一本看,连换了好几本,拿到一本绘本,封面是小羊皮做的,看得出来主人很爱惜。第一页画的是一座美丽的古堡,看上去和客厅墙壁上挂的那幅画里的是同一座;第二幅画是一个躺在棺材里的小女孩,她穿着带缀满蕾丝的精致裙装,手里抱着一个洋娃娃,她看上去像是睡着了,长长的睫毛在眼脸下投下一片阴影。她就是达芙妮,我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每天穿着大人的衣服去上学,在我的课上反驳我的达芙妮。画上的她没有那种狡黠与性感,而是她那个年纪的小孩该有的纯真与胆怯。我往后翻过几页名画的临摹,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撑阳伞的女人,顺流而下的奥菲莉亚,就找到了一页很像达芙妮的成年女人,她看上去就是达芙妮,五官,衣着,打扮,全都是我们日常见到的达芙妮身上的,它们全被拉长成成年人的比例,染到了纸上,成了画像中的达芙妮。

      头晕目眩的感觉涌上来,我翻到画册前那些临摹的画像,戴珍珠耳环的少女,撑阳伞的女人,顺流而下的奥菲莉亚,她们全都是达芙妮。她们都生着达芙妮的鱼形眼睛,达芙妮的宽阔嘴巴,是不是古今中外所有的女性都是达芙妮长大的样子?达芙妮长大会是什么样子?但她永远也长不大了,不是吗?达芙妮,达芙妮,达芙妮,我盯着达芙妮和阿波罗的合照,我用我从出生以来最最突出的眼球,最最仇恨的目光盯着照片上的达芙妮,相框在我眼中消失了,阿波罗消失了,只剩下达芙妮,达芙妮,达芙妮,达芙妮。我从没见过她惊慌失措的样子,从未见过她难堪不知所措的样子,为什么呀,她是个小孩子,只要我责问她为什么忘记带作业,为什么她的答案和她前座错得一样,她就应该惊慌失措。我想要看到她痛苦,看她和凡人一样,这无关于性只关于痛苦,我想要拨开她的衣服让她摆出最最可耻最最羞怯的表情,然后再拍一千张不同姿势,不同表情的照片,复印一万份,在市中心的商场附近分发,我会微笑着礼貌地说,你好请了解一下,裸/照,我学生的裸/照,免费的,我有这个权利。

      照片上的达芙妮放大了,走近了,她身边的阿波罗重新浮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装了静音的手/枪,他们的嘴角露出长长的尖牙。我没有听到开枪的声音,我只听到绝对的寂静,这样的寂静在这个世界是从来没有过的。

      现在在我这里,时间是永恒的。我永远在教室里上一堂我生前曾经上过的语文课,因为地狱就是这样的,永恒的重复,天堂也是。我讲小船儿荡起双桨,冰心提着小女孩送的小桔灯,白求恩在手电光下做手术,我发现整个课堂听课的学生中,有一个小女孩不畏惧我,她耳朵里听着,眼睛却看向窗外遥远的地方。我不能使她害怕,也不能使她愤怒,她站起来脆生生地向我说:“老师,那个字是念\'vampire\',有一个\'v\'在里面的吸血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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