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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蝴蝶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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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城管从喷泉池子捞出来的时候,我已经不哭了,此生此世我都再也没有哭过。我拾起阿波罗给我买的定制款高跟鞋,头也不回地走了。
你一定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很难有一个善终吧?但事实却恰恰相反,我拥有比正常人精彩十倍的人生,且长寿。在我漫长的一生中,我回头去找过程志泽,但他拒绝了我,他说他希望能看到我的进步才能和我在一起。他拒绝我的时候我没有哭,我向他竖了中指便走掉,没有什么好哭的。
我回去过吸血鬼集会,那里的一切都被烧完了,所有的吸血鬼连灰都没有剩下,全都是像维克多那样,凭空消失。我步下我从未踏足过的第四层,却差点被烧焦的尸臭味窒息,原来第四层存放的,全部都是吸血鬼恋人们的尸体。我与吸血鬼世界的联系完全断了,就算有死里逃生的吸血鬼,他们也绝无可能再回到这里。我又一次回到了酒吧擦杯子,等待一个吸血鬼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或者有钱人,或者其他能带给更美好生活的男人。经理曾经问起我那两个时常来探望我的俊美少年怎么不来了,我冲他嫣然一笑说:他们都死了。经理便也笑了,说你们年轻人的爱情就是这样稍纵即逝的。我不置可否。
没有什么好哭的。
我学过油画,学过吹口琴,也或真或假地爱过别人,但最终我还是一个人。我过完了维克多希望我过的,需要努力才能活着的一生,只觉得非常辛苦。挣面包、吃面包、睡觉、生病便占据了我一生一大半的时间,但是到最后我发现了一个问题:我没有死。无论是多么疾病缠身,老弱无力,儿孙们多么希望我死,我就是无法死去。我的身体就像始终在重复着临终前的最后一天那样,始终活着,并且清醒着。我眼看着我的儿辈离世,孙辈离世,自己却始终活着。我拖着疲惫的身体继续在这世上挣面包、吃面包,苟且残喘。
我终于明白了维克多所说的“厌倦永生”是怎么回事。有时我看着镜中自己苍老的脸庞,甚至不相信自己曾是与阿波罗相恋的美丽少女。我也明白了阿波罗那天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把他的鲜血融进我的伤口里时说的副作用是什么了。这是太阳神反过来对所有达芙妮的报复,他要我永远活着,但没有他的美丽与轻盈,他要我衰老,丑陋,并且时时都在思念着他。
我的确时时刻刻都在思念着他,他送给我的项链,我一直都小心地留着,却不敢再戴。我老了,每时每刻都活在回忆里,他与我在咖啡店定下契约的午后,他给我在鬓角戴上樱花的黄昏,他和维克多在我的酒吧吵吵嚷嚷的午夜,他和我在秘密花园嬉闹的白昼,和我亲手杀死他的清晨。我没有后悔,也从未哭泣过,我爱阿波罗,正如他爱着那个完美无缺的达芙妮。因为爱到了极点,所以只能毁灭。这样的爱不能活在现世,只能存留于追思。
今天,我又戴上了阿波罗送我的那条项链。我觉得我自己又是一个小女孩了。今天我做了一个决定,一件很久以前我答应维克多的事。
你或许会发现,在整个故事中从来没有出现过“此刻”“今天”这样的进行时,因为这整个故事都是以我这个老太婆的回忆的口吻讲的。在我絮絮叨叨的赘述中,你们和我一起走到了“当下”这个时刻,在“当下”,我以进行时的时态向你们讲述我正在做的事:我拿起我的安眠药瓶子,我拿起水杯,我把两件东西都倒进嘴里,我不紧不慢地换上一件白色蕾丝衬衫和一条短裙——就像我和阿波罗第一次去地宫时穿的那样。我躺在床上,盖好被子,向读者讲述我的平生故事。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在梦中,我又重新回到吸血鬼的地宫。地宫里的一切还是原来的样子,干涸的血迹,陈旧的家具,呆滞的吸血鬼,空气中腥腐的味道。我穿过那些一动不动的吸血鬼,来到地下二层的影院,维克多正坐在楼梯下面看《泰坦尼克号》,看到我来了,他拍拍身边的位置让我坐下。我坐在他的身边,看着银幕在我们面前永恒地重复着杰克和露丝在甲板上飞翔的那段画面,一艘永不沉没的泰坦尼克号。维克多死死地盯着屏幕,他不在我身边,而在船上,他不是吸血鬼维克多,而是赢了船票的杰克,在阳光的沐浴下与露丝一起飞行。
我独自离开了影院,步下狭窄的楼梯,地下三层放着那么多的棺材,一副也没有少。我走过那副通体雪白镶嵌玛瑙的,看见它的盖子开着,里面不成人形的骷颅向我笑着,她在疯狂地嘲笑我。
我信步向前走着,想着我给维克多讲森林女巫的故事的那一天,不知不觉走到了一副通体金色的棺材前,它的一旁还紧挨着我的橄榄绿棺材。我抚摸着棺材上金色的名字,如同触碰爱人的脸颊,我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因而不忍打开。
我没有哭,只感到水珠顺着鼻梁两侧划过,竟也不知是自己的眼泪。我打开刻有DAPHNE名字的橄榄绿棺材,爬进去躺着,我听到女吸血鬼的骷颅在远处大笑的声音,预言我与她的殊途同归。一切全都分分明明,我合上盖子,闭上眼睛,我知道,我终于获得了永恒的宁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