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一只吸血鬼》惊鸽

2、摇光

　　我不是特别漂亮的女孩子，我只有一点点小漂亮。我从小就知道这一点。但是我今年18岁。我的手腕纤细，皮肤白净，头发乌黑细软，有一张干干净净的平庸脸蛋，我的声音小小的，好像很胆怯的样子，总是一副低眉顺眼的温柔表情，就足以征服天底下大多数的人类男孩。
　　可笑的是，他们总以为，是他们在征服我。他们不喜欢人群中一眼就会被看到的漂亮女孩，是因为太难征服，他们觉得我外貌平庸，就一定有着平庸的志向，被喜欢就会欣喜若狂，拥有一个少年的爱就会心满意足。我也满足他们的幻想。我装作幸福地听他们讲你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孩。我总是幼稚，干净，平庸。
　　当我离开他们的时候，他们会撕心裂肺地难过，不是因为爱我，而是因为连最最温顺的羊羔他们都驯服不了。从今往后他们每每遇到挫折，他们都会想起他们征服我时的容易劲儿，他们会一遍一遍地讲述和我在一起的幸福直到他们自己也深信不疑。最后他们只记得，他们爱我。
　　我会是彻头彻尾的魔鬼，是相貌平庸的初恋情人，是每个妻子的枕边人梦里永远年轻的女孩。
　　但是如果我想真的永远年轻，当对手是吸血鬼时，我不能掉以轻心。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太阳明晃晃地透过浅色窗帘照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好像从没有吸血鬼闯进来过似的。但是脖子上的项链提醒着我，昨晚并非黄粱一梦。
　　那条锁骨链，链子是崭新的款式，首饰店里最贵的那一种。但那个太阳形状的坠子是旧的，太阳弯曲的光芒中央簇拥着金色的圆盘，上面诡异的笑脸直勾勾地望着我。我在各个购物网站上搜不到任何同款或相似款。它摸起来凉凉的，手感很重，是我不认得的金属制成的。背面刻着他的名字：阿波罗。
　　我对希腊神话略知一二。我知道阿波罗是太阳神/的名字，众神之主宙斯的儿子，他主管太阳,相貌英俊耀眼，会驾着太阳马车让太阳升起。一辈子再见不到太阳的吸血鬼阿波罗给自己起了这样一个不相称的名字，竟有些异样的美感。我想起他一头凌乱的金色短发，带着尖牙的姣好面容，想象这枚古老的吊坠是什么诺言的信物，如何在幽暗的棺材里与他的尸体一同受潮，与他的作为吸血鬼的新生一同苏醒。
　　我狐疑了，躺在床上反复欣赏那条项链，想着昨晚上阿波罗的态度是真是假。理智告诉我是假的，但是一种不可扭转的强烈欲望让我不停地说服自己，那是真的。
　　其实绿茶的本质就是这样，她在反反复复的暧昧态度中给你一个不真切的答案，人会不由自主地顺着自己的欲望曲解那个答案，直至走入深渊还以为是绿茶的蛊惑。
　　我坐了起来，尽管我能明白是真是假亦是无用，如今我没有退路，假戏也得真做。
　　我猜测阿波罗是一个新生吸血鬼，他的死期很有可能就在近几十年之内。他会穿着时尚，追赶潮流，享受属于人类的快乐，是因为他还没有从活人的身份中脱离出来，他的精力、时间、金钱都永无止境，他将会是一个永不疲倦的花花公子，这种情况至少持续一百年左右，直到他渐渐厌倦这一切，变成维克多这样生无可恋的样子。
　　维克多则是一个活了好几百年的老吸血鬼，对人类的世界早已失去了兴趣，一成不变的黑色衬衫和厌倦表情如同冰山一样，看着就难以接近。
　　相比之下，新生吸血鬼的心应该更容易得手，不会比一个普通人类男孩难多少。或许我可以利用他成为吸血鬼，反正我的目的只是要成为吸血鬼而已，维克多或是阿波罗，其实对我而言无关紧要。
　　我那时自以为胸有成竹，以为自己笃定会成为吸血鬼。

　　白天无所事事。我久违地去了学校，大女主的言情小说，开头往往是从学校开始的。在其他的女孩担忧着考试成绩、焦心地想能不能从学习时间里抽出一点来沐浴洗漱时，言情小说的女主总是会毫无道理地担心恋爱的事情，担心自己的头发不够顺滑，担心自己的父母不够富有。她们担心一些无法解决的事情，好让自己整天忧心忡忡却无事可做。正是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忧郁让她们成为女主角，这一点上，我还是挺有点女主角的而味道的。
　　自从开始在酒吧打工在外租房住以后，我就不怎么去我的四年制护理职业中专了。那个学校几乎没有男生，但其他好学校的男生却总会来我们学校找女朋友，大概男孩子们都喜欢不比他们聪明的女朋友，他们喜欢女孩子在恋爱中处于被动。
　　在这里上学的女孩子，生活的确都是一团糟，或是父母离婚没人管，或是考不上其他学校自暴自弃，或是家境贫寒没有办法，或是为情所困自甘堕落，或是心智不成熟早早混社会，总之，能来这里的，都是没有办法的女孩子，她们没有钱，也没有人站在他们背后撑腰。她们等待着毕业，等待着毕业以后拿着微薄的薪水受气，等待着一个一团污糟中草草结束的结局。来了这里，就只能混日子，一生都会无比被动。
　　不够优秀的男孩子们喜欢和这样被动的女孩子恋爱，他们觉得自己就好像是救她于泥潭之间的英雄，骑着骏马的阳光骑士，给她们毫无指望的人生添上一丝阳光，一丝希望，但是他们能不能留下来，就全看他们的怜悯了。
　　不是每个女孩都能像我一样，能把自身弱点化做武器。我想可怜她们，但她们反而可怜我，这让我恼火，可怜之人必有可悲之处。
　　我告诉自己，我是为了告别才去的，告别我从未喜欢的人类生活，记住同学们最后的样子，如果可以，我会在许多年后一一拜访他们，谈论过去的事情。不会有人比我在同学会上更有优越感。我要在我的吸血鬼生涯之前，最后一次呼吸人间的空气。
　　变成吸血鬼，就像是最高级的整容术，平凡的脸蛋也会变得容光焕发，最低级的愿望也会一一实现。我走在校园里，太阳火辣辣的，晒着我短裙下面的小腿，像一个最亮的灯泡，晃得我眼睛睁不开，我的腿刚刚感到温暖，额头上却沁出了小小的汗珠。
　　人的身体真是奇怪，明明是一样的温度，却一部分感到舒适，而另一部分感到过热或过冷。不断沁出的汗珠并没有起到多少降温作用，反而让额头变得黏糊糊，湿哒哒。不过好在这样的生活很快就要结束了。
　　我开始觉得今天学校里有什么大事情发生，女生们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讨论着什么，和平时一样，又和平时不太一样。她们兴奋地打听，小声地尖叫，有些人一脸鄙夷，有些人满心欢喜，上一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有个剧组在我们隔壁学校拍戏。等我成为吸血鬼以后，我说不准也可以去体验这些事情，我开始想象自己脸如何出现在电影里......
　　“摇光！摇光！”一个男孩子的声音把我唤醒了。是隔壁班的程志泽。
　　“你好几天没来学校了，家里出什么事了吗？”他在的眼睛充满试探。
　　我低下头不答，你不一定非要巧舌如簧，你不需要有道理，甚至可以什么都不说，在你懒得编一个圆得过去的故事时，就可以用这招，让人觉得你有难言之隐，或是感到惭愧。虽然程志泽不是我的目标，而且连一点边也搭不上，但是也不妨不要推开。不接受，也不推开，这就是我的主要态度。
　　他从肩上卸下书包，从里面翻出来几本松松垮垮的笔记本递给我，他一面翻找着，一面说：“马上就要考试了，看我的笔记，即使落下了课，也一定能过的。至少别补考呀。”
　　我咬了咬嘴唇，双手接下：“谢谢你。”即使不需要，也要装作非常需要的样子，让他觉得他猜对了你，看透了你的需要。
　　在这个学校谈学习是件愚蠢的事，这个男孩做着无用功却还成就感满满，他还试图钓到一个对他更无用的女孩。他说：“你吃过饭了啊？一起去食堂吧。”
　　早上的蛋糕还在肚子里发甜，想到油腻腻的食堂我就没胃口，不过我想，说不定是最后一次了，于是我点了点头。尽量不要说话，言多必失，说得越少，留下的余地就越大。
　　在食堂里，我被程志泽的前女友狠狠瞪了一眼，虽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竞争对手，我还是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给自己制造委屈就想到了昨晚被维克多推倒撞在水泥地上的后脑勺还在疼，就真的变得很委屈。程志泽不断地道歉，我忍着委屈说：“不关你的事，也不关我的事。”这话说得很有水平，的确是不关他的事。
　　很久没来学校，我的饭卡都弄丢了，程志泽替我刷了卡，我承诺下次一定还他，他说“不用。”他还不知道，没有下次了，以后他还可以用自己的血来请我吃饭。吃饭的时候隐隐约约听到隔壁桌的女生再说什么“金发”“也太帅了吧”，我心中一惊，眼前浮现出了阿波罗的脸庞。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当然没看到吸血鬼的影子，食堂还是油烟味那么大，太阳还是那么耀眼，打篮球的男生的汗味混着凉拌海带的味道，到处又挤又热。
　　吸血鬼才不会出现在这个毒太阳明晃晃的，千百双眼睛盯着的地方。
　　程志泽以为我是在找女生嘴里的那个金发帅哥，就有点伤心，他就是那种你喜欢电影男明星都要吃醋的小男生。加上我开始心不在焉，走神想着昨晚的事情，于是这一顿饭吃得非常沉默。之前开的好头全都毁了，不过我也不在乎。
　　分别去教室之前程志泽还说：“我知道你不愿意和我说，但是如果你遇到了什么困难，你其实可以来找我的。”
　　唉，多好的小男生，原来他没有生气，只可惜小男生说这话往往都不加以考虑，承诺就轻易放出口。我想要成为吸血鬼，他能帮我什么呢？
　　我坐在教室里，想着昨天晚上的事，想得连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了都不知道。班长用一根手指关节扣我的桌子，提醒我起立鞠躬，班长总是一脸正气的样子，这样的人以后是会成为居委会大妈的。
　　阿波罗，阿波罗，我满脑子都是他，以至于听到食堂里的女生说到“金发”就以为是他。很好。我在心里表扬自己，要让别人相信，你就先必须自己相信，我会让阿波罗相信我爱上他了的。
　　“老师，我想要找一个人。”快睡着的时候有个声音出现在教室的门口。
　　“你找谁？”女教师第一次看到那么帅的外国人出现在教室，她惊讶地有些不知所措，他是怎么通过门卫的？
　　“我女朋友，摇光。”昏昏欲睡的我仿佛被一道闪电击中。我条件反射般的站了起来，那个吸血鬼，就在正午的阳光中，立在我们班级的教室门口！

　　我顶着万重目光的注视离开这个教室，我想这些目光中一定包含有：嫉妒、羡慕、仇恨、鄙夷、冷漠、惊讶、不感兴趣、诅咒我终将失去这个男人，等等，最后一种严格的说并不是情绪。我走过那个总是一本正经的班长，发现她眼里并没有我想象的这些情绪，她盯着自己水瓶上阿波罗的倒影，我知道，她一定在幻想这个男人是她的，幻想自己不是那么一本正经的一面，就像我小时候一样。我对她有些同情又有些可笑，连我都不一定能拥有这个男人呢。
　　我走向阿波罗，把手放在他的手里，我知道，这个男人并不属于我，把手交个一个不属于你的男人是一件危险的事，但至少此刻在全班同学面前他是我的，不得不承认，这让我有一点小得意。
　　“所以，我们是在约会吗？”我问阿波罗，后者轻松跳过了学校隐蔽处的栏杆，随后在上面掰了一个大洞让我走。
　　“当然啊，请，美丽的小姐。”他伸手扶我走过那个洞，我感觉就像迪士尼童话里的公主一样。
　　他看了一会栏杆中间那个洞，又把它弯了回去，但是栏杆没有原来那么直了。“应该不会有事吧，这里有监控吗？你还要回来上学吗？”他随意地拉起我的手就走，好像根本不在乎我的答案。
　　“所以，你为什么能在阳光底下活着？”我问他，他的手甚至在太阳底下有一点暖。
　　他不回答，带着我穿过一条条大街小巷。
　　“所有吸血鬼都是可以在太阳底下存活的吗？”
　　他没有回答。
　　我跟着他走过那些我再熟悉不过的街道。其实旅行是没有意义的，各地的街道，商店都是一个磨子里刻出来的，你穿越了半个世界去旅游，以为到了世界的另一头，却在这里发现了学校门口一模一样的小吃街，就好像是一个复制再复制才得来的这个世界，旅行只是忙碌的终点。
　　可是今天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些随处可见的柳树，和煦的风，油炸食品的味道，都因为我手里的这个男人，而离我很遥远。我不再是这个世界的一员了，我的新生让街道也变得美丽起来。
　　“我可以帮你得到维克多。”在咖啡店坐定后，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已经被我抛之脑后的维克多冷不丁被提起，在酒吧擦杯子，等待一个吸血鬼出现在我生命里好像已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我摸了摸还有些肿的后脑勺，狠下心做了一个决定。我像是鼓足了很大勇气似的，足尖不安地在地上滑动着：“我不要得到维克多。”
　　接下来，他就该问起我，如果我不要得到维克多，我冒死接近吸血鬼的目的是什么呢？我就会告诉他我对他一见钟情，我可以把所有给维克多准备的告白改头换面，换个名字。
　　他笑了，他言语中含有某种恶毒而露骨的东西，就像昨晚态度突然180度大转弯之前那样：“别装了。我不是维克多。”
　　这句话把我灌了透心凉，原来我的猜测是真的，从昨晚到刚才他扮演的痴情男友，果然是在演戏。虽然早就知道，可是一旦落实，总是心有不甘。
　　我索性说穿了：“那你为什么救我？”说“救我”其实是“不杀我”，但是任何一个聪明人都不会用后一种说法。
　　他的笑中有三分狡猾：“你很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