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久不见》六十一号舰长

1、梦醒 “你好…啊

　　1.
　　“你好…啊…，我…叫徐念，认识你…很久了，能交个朋友么？”
　　女孩子低着头，脸红得不行，手指捏皱了的衣角暴露了她此刻的心情。

　　扑嗒一声，桌子上的书落在了地上。孤零零的趴在那里。
　　徐念惊醒。

　　还好，
　　只是个梦。
　　只是梦啊。

　　搞什么啊？都过去这么久了。

　　徐念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三点。
　　有点烦，还想睡个回笼觉，又睡不着。她坐在床上发了一阵呆。
　　怎么又梦到那时候呢？好几年前的事了吧，其实她都快忘了。
　　但梦里的感觉太真实了，她好像就站在她的面前，听着她扭扭捏捏的说话，然后撇头笑了笑，说了句好。
　　她说得这句好，真的好温柔。她是海里溺水的人，但被这句好给捞了起来。

　　好？好什么好。
　　我想和你做朋友，不是那种朋友。这样你还会说好吗？

　　白日里生活太忙碌，这点情感早在那些繁琐的小事里忘得一干二净，却偏偏喜欢在深夜寻上人来，压下去的感觉被这样的梦境一勾再勾，硬是把她那点零星悸动烧成漫天大火，深夜里缠着她不放。不是不想放，是她放不了，放不下，也舍不得。舍不得与她的过往，舍不得深夜里的作茧自缚，舍不得多年来的寄托被慢慢腐蚀掉，舍不得舍不得，舍不得她的一切一切。少年时期的冲动能持续多久，长大的人都会嗤之以鼻，然后道一句年少轻狂了事。
　　但长大后的徐念依旧困在少年营造的梦境里，左右不得。
　　徐念此刻就像蚕蛹，她用丝线一点一点的把自己包了起来，成了独头茧，别人进不来，她自己也出不去。

　　徐念走出卧室，倒了一杯热水。
　　她坐在桌前，点开了那盏小台灯。小台灯发出莹莹的暖光，把这间空荡荡的卧室填满了。可是桌前的人，心里还是空旷得不行。
　　她坐在桌前，看着玻璃杯腾出的热气往上再往上，她以前也以为她会像这杯热水一样慢慢凉掉。

　　她今年二十四了，毕业两年，留在了家乡，一个四线的小城市。小城市什么都好，就是太慢了，慢到一天二十四小时拉长成两倍在过还是觉得无法忍受。

　　她大学谈过一次恋爱，是跟一个男孩子。那个男孩子对她很好，她生病时给她送药，她大姨妈来了提醒她喝热水，她高数差得不行他会陪着她一起在图书馆学习，她不愿意和他亲吻，他也说没有关系，可以等她适应。徐念觉得很对不起他，所以选择了一个很好的天气跟他说了分手。
　　她还记得那天，她很平静的说完了她想说的话。
　　他质问她，“为什么？”
　　徐念没法说这个为什么，只能说对不起，你很好，耽误了你一年。
　　男孩头也不回的走了。

　　凌晨三点半。
　　她翻开了多年前的日记本，字迹很稚嫩，和现在的字完全不同。
　　心境也是。

　　“2011.6.12 天气晴
　　军训终于完了，好累好累，怕是晒黑了一圈吧。我的高中生活是不是正式开始了啊，希望能分到一个好点的班级，好点的寝室！还有就是，希望能碰到好人，交到很好的朋友！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看到日记的第一版，徐念笑了。那时候的自己好有活力，全心全意的投入新世界。

　　“2011.6.20 天气阴
　　高中数学好难哦，难到想哭。”

　　……

　　“2011.7.03 天气雨
　　很不喜欢下雨天，天气阴阴沉沉，看不到光就觉得日子好没盼头啊。
　　不喜欢打伞，也不喜欢湿鞋，要是哪天有人愿意给我打伞就好啦。”

　　“2011.8.29 天气晴
　　唉，月考成绩出了，又是数学，数学考太差了吧，都快倒数了，烦，神烦！
　　谁能来拯救我的数学啊！
　　小苏好像谈恋爱了诶，有点甜…
　　我也有点想！（假的，划掉”

　　“2011.9.22 天气晴
　　连续下了两天雨，今天终于出了大太阳，心情也变好了很多！今天换了位置，终于把我边上那个男的换走了，太好了。
　　昨天吃饭的时候碰到了隔壁班一个女孩子，一不小心把汤弄她衣服上去了，觉得好对不起她，我当时都急死了，可她还笑着说没关系，天气这么热欸，那个女孩子下午一定很不舒服吧，真对不起她，哦对了她好像叫陈静，想待会给她道个歉。”

　　陈静，陈静。
　　唇舔齿合，还是这个名字。
　　这是故事开始的时候。

　　……
　　她继续看，眼睛突然顿住。

　　“2012.3.17 天气雨
　　看到她给同学撑伞，她好温柔哦。”

　　“2012.4.01 天气晴
　　在走廊上休息的时候看到她在跟朋友打打闹闹，笑起来真的好好看，唉，好羡慕边上的人，我也想当她朋友！”

　　“2012.4.10 天气阴
　　完了完了，我为什么总看她啊，我不会喜欢她吧，她是女生欸，我也是女生。这样是不是不太好，我不知道我怎么了。好烦，活着真累。
　　我好像，
　　真的有点喜欢她。”

　　“2012.4.15 天气晴
　　我不管了，我先去认识一下她，
　　我不怂！”

　　徐念坐在桌前，这个日记本被她翻得很旧了，有些纸张已经脱落，夹在本子里。
　　像之前的无数个夜晚一样，她开始写，有些东西无法跟人言说，憋在心里又很难受，她无法大哭大笑，大喜大悲。深夜里，陪她的也只有那根烟，和手里的笔。日记是从那年开始记的，到大学以来就开始断断续续了，再到后来，记日记就是这种时刻，深夜梦醒，辗转难眠。她要发泄，哪怕是顺着呼出烟气也好，烟燃尽了，她也就好了。

　　“亲爱的陈静：
　　这样写好像有点生疏，但是我该怎么称呼你呢，我最亲爱的。原谅我此时此刻的肉麻，我想你，我很想你。
　　刚刚梦到你了，也梦到那个时候的我，你说我那时候怎么胆子这么小呢，不就想和你交个朋友吗，就这么简单的举动我也酝酿了小半年。可我就是胆小，现在也胆小。真的感觉是好久好久以前的事了，如果不是这个梦，我可能都要记不起来了。
　　虽然才二十四岁，但我觉得我好像活了很久很久。我现在在我们曾经呆过的高中教书，我看着现在的学生们，好像看到了那时的你我。一样的教室，一样的走廊，一样的放学回家的路，好像从未变过。
　　前几天有一个男同事约我出去吃饭，我婉拒了，他好像对我有意思。
　　陈静啊，
　　你说怎么办，我好像走不出去了。
　　陈静，你在哪呢，现在过的好不好？
　　救救我吧。”

　　徐念写完了这些，皱了皱眉，又自嘲的笑了笑，她用信封把信装好，胶水封起来，丢进桌旁的篮子里，篮子里乱七八糟叠放了一垒的信封，全都没有寄出去过，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等待着落灰。

　　水已经凉透了，徐念一饮而尽，喝得太急，还有一缕从唇角滑落，顺着脖颈流下来，凉凉的。

　　徐念很固执，人生又不是只有情情爱爱，她为什么要囿于这里。怎么过不是过，没了那个人我又不会死。每次这样一想，她就觉得无所谓了。

　　我自己一个人也得好好活，
　　徐念告诉自己。

　　凌晨四点，离天亮还有还有两个多小时，徐念准备继续回床上睡觉。不然明天上课怕是会哈欠连天了。

　　没过多久，她睡熟了。
　　她又做了一个梦，不是以前的，是现在的梦。她梦到她在台上讲课，是徐志摩的再别康桥。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
　　但我不能放歌，
　　悄悄是别离的笙箫，
　　夏虫也为我沉默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陈静穿着校服坐在后面，她也跟着在读，
　　“轻轻的我走了
　　正如我轻轻的来
　　……”
　　然后陈静就这样走过来，从教室后面穿过人群，也穿过这朗朗的诗歌朗诵声，朝她走过来。不是以过去的模样，而是以现在崭新的样貌。
　　她站在她面前，笑着说，
　　“徐念，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