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落水（一） 贵女扯头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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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太太好强喜奢，府中遍用名贵之物不说，更在十年内扩府三次，挖了真真一个大湖出来，三重交错拱门并连排的绿植做遮挡，形成一方湖色天地。
王二姑娘绣真的性子比瑗柳更糯，今日虽是以她的名头办宴，她却窝在后头不说话，只看着楚家的几个小孩嬉戏。
“听蜜官说表哥也来了，倒不知在哪儿没见着他。”王四姑娘的姨娘出身王太太陪嫁，她一贯养在正院里头，对绣真事事小心奉承。“表哥一向对姐姐最好了，前些日子去了金州定给姐姐带了不少好东西。”
王三姑娘打着扇儿哄她年幼的胞弟吃糖水儿，她的姨娘有子又得宠，日子比四姑娘好过许多，闻言便呛，“好东西是多，分下来也总给你一星半点儿就是，没得你日日拐弯抹角地惦记着。”
一屋子的姑娘们听着这话连连蹙眉，远山伯家的宁姝低低嗤笑一声，“她和杨家那个有什么不一样，还说是官家小姐呢，品行竟连个村妇也不如！”
“她姨娘可不就是个村妇么，”另一位小姐悄声附和，“她也不过仗着有几分宠爱罢了，方才还嫌点心火候不好伸手就打了小丫头一巴掌，就是郡主也没有这样的。”
“话说杨家那位可倒了大霉了。”这边密语说的热闹，“被杨太太搬进正院教养后三天两头闹一回，前些日子被押去庄子里静心了，那出了名的四奶奶也关了宗堂。”
“都是自找的罢了。”宁姝拈了一粒栗子酥吃了，才嚼了一嚼又吐了出来，蹙眉道，“连寻常点心也做得不精巧。”
“王家发家才几年，姐姐也拿他们和自家比。”有人就笑。
宁姝淡淡应了一声，望着打起的湘妃细帘努了努嘴，“看，方家的来了。”
帘子打起时热气钻进来不少，登时烘得近门的一桌女儿冒出细细的汗。昭柳携着意柳与茗柳进来，手上打的骨扇牵了四蝴蝶银步摇垂在耳边的银米珠微响，三人向绣真见了客礼，连茗柳也仪态大方。
“几年不见王家姐姐，如今姐姐愈发端庄了。”昭柳笑道。
绣真颇有几分受宠若惊，得了夸赞却显得有些局促。意柳说，“我家二姐姐与三姐姐先随着五婶婶在前头认一认人，还望姐姐见谅。”
“不打紧的，不打紧。”绣真定了定神，冲着小丫头唤道，“愣着做什么，给姑娘们看茶。” 茗柳顺势坐下来，伴在绣真身边说话。意柳环顾四周，东南角上宁姝正冲她招手，“盼你好久，快来。”
意柳扯一扯昭柳，两人便在宁姝一桌落座。宁姝无聊了许久，便只和她们说话，同桌的姑娘们想插嘴也插不上，只得闷闷地喝茶了。
“前两日我随母亲进宫，听说宫里有意给信阳郡主指婚，看上了赵翰林。”宁姝掩着半边脸打了个哈欠，“灼瑾，这可是你哥哥，你怎么说？”
赵翰林乃去年的新科状元，吏部侍郎之子，若是尚了郡主倒也真算得上一门显赫了。灼瑾闻言羞红了脸，低下头道，“这样的大事，父母与长兄自有安排，我怎好多言呢。”
“赵翰林年轻有为，倒也算一桩美姻缘。只是…”宁姝自己倒先笑了起来，“郡主一向娇养惯了，时常连我的面子也不给，日后若不柔婉些可怎么好。我也时常劝她收收脾气她却不依。不过话说回来了，皇家的女儿金枝玉叶的娇蛮些也没什么不好，从前皇后娘娘就最喜欢她那个脾气呢。”
这话说的半真半假，宁姝抬起头去窥灼瑾的反应，一桌的姑娘们则不约而同地端起茶盏将自己淡化出去。宁姝是远山伯府嫡女，其母则是如今的昌平郡王亲妹容裕郡主，她与信阳郡主是表姐妹。今日她这样问话，倒像是来探赵家的态度的，一时间人人缄口，只留灼瑾独对锋芒。
灼瑾脸更红了，指甲抠着指甲半晌说不出话来。宁姝便无趣地将手中花牌往前一推，“其实舅母的意思是多留她两年，我也舍不得她。再说好人家多的是呢，不急。”
“这话在理，”意柳与昭柳对视而笑，后者微微摇头。“咱们如今也不过十四五的年纪，虽说也不必成那恨嫁的老姑娘，不过家里这般舒坦，谁不想多留几年呢。”
宁姝就点一点意柳的额头，“你比我还小了半岁呢，看得却透。反正咱们都知道啦，你家是最好的地儿了，养得你们一个个赛仙女儿似的，我瞧着都羡慕得很呢。”
沉郁消散了许多，众人都笑起来，引得绣真也好奇，“你们说什么这么热闹？”众人七嘴八舌地讲起来，末了有丫鬟进来通传，“六姑娘来了。”
王六姑娘一走进来，便有许多姑娘揩帕蹙眉。昭柳倒是第一次见其人，从前只知道是一向不招人喜欢的，只见她一身簇新衣衫，木兰青双绣缎裳的里子，罩了件烟萝纱衣，下身则是一件累珠叠纱粉霞茜裙，更踩着双攒珠绣鞋，看着有些…不伦不类。
六姑娘翩翩倚倚向绣真与王三，四两位姑娘福了福身，“早起不适，她们原劝着我不过来了，可莺儿想着二姐姐今日宴请，若我不来只会叫旁人觉着乖张，故再难还是起身了，只不过稍稍晚了一些，二姐姐不会责怪莺儿吧？”
昭柳嘴角牵动，不动声色地与意柳对视一眼，旁的姑娘们却有些掌不住笑出声的，倒叫绣真更难堪了些，王三姑娘更是嫌恶得别过脸去。
“不适怎么不说？早早的打发人来雍月堂说一声，也好安排大夫去看。我这儿是不打紧的，你若撑不住还是快快回去睡着。”
“莺儿不敢扫了姐姐的兴。”她双手捂着心口像是快要呕出来一样，“姐姐别嫌我!” 这样的惺惺作态倒是没意思了，绣真睨了她一眼又让她坐，倒是茗柳寻机脱了出来。
“一团乱，”若柳努了努嘴，挨着意柳坐下，“又要殷勤帮着添茶，结果翻在了三姑娘身上，气得她又狠狠打了小丫鬟出气，真没一个好的。”
“你可小声些吧，别被人听去了说你议论。”昭柳横扇遮了半边脸，“二姑娘也不容易。”
这边桌上几个女孩在打双陆打得起劲，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娇啼。六姑娘捧着一盘果子，碰着了卢家姑娘的背上，几片果子掉下来从意柳的裙角擦过。
卢家姑娘气得满面通红，“这样油腻腻的果子不说，倒把我撞的生疼！”
六姑娘手上还端着果子，见众人都看过来，泫然欲泣：“原想进一道点心给姐姐们尝尝……”
“王家没有下人了吗？怎的还要你亲力亲为抢了她们的差事做？” 卢家姑娘狠狠瞪了一眼她，起身匆匆去更衣。
“哎呀，方四姑娘的裙角也溅了油星了！”不知是谁嚷起来，众人又纷纷去看意柳。
意柳看了一眼道，“这也不打紧，我换过一条也就罢了。”她起身冲她一笑，又冲众人告罪一声，也出去寻砚抒拿衣包了。
“咦，六姑娘头上这只珠钗样式倒和方才方四姑娘戴的很像呢。”意柳前脚刚走，后头就有人笑起来，一时间又人人去瞧绣莺的钗环。
“瞧你眼拙的，方才四姑娘那颗珠子虽不大，可通透莹润，一看就知是合浦的南珠，大姑娘你说是不是？”
昭柳依旧淡淡的，“我家二伯去年从晋商手里买的，个头都不算大，顶多色泽还好，也不是多名贵。”
“大姑娘说笑了，这还不算名贵，屋里姐妹们手里也没有多少的。”不知是谁尖声笑起来，又刻薄绣莺道，“你这个怕是次品东珠吧，连西珠也不如，死沉沉的，搁在妆匣里也不嫌穷酸气。”
众人哧哧笑起来，绣莺去瞧绣真，见她也没有要管的意思，只得咬牙强撑道，“上妆的小丫鬟是新来的，也不知从哪里翻出来这钗子，我原是一点印象没有了……”
女孩们自顾笑完却都不再理她，该吃茶的吃茶说话的说话，只把她一人孤在中间站着。绣莺死死攒着帕子，闷声不响地退了出去。
“这件八幅裙老太太嫌太老气不像个年轻姑娘穿的，偏姑娘喜欢。”
“我的确是喜欢这四君子的描样，”意柳在一丛小轩里换过一条百褶如意月裙，看砚抒随意将脏了的这条卷起来，颇为不舍，“下摆留的空大呢，你又比我矮些，回去稍稍裁掉一段你穿吧，剪了也可惜。”
砚抒好笑道，“平日里不见姑娘这般宝贝什么物件，今儿是怎么了？不过一条裙子罢了，若是姑娘真喜欢，我便和元香将它裁了做几条帕子，姑娘天天带在身边。”
两人说说笑笑出了小轩，沿着青石小路走了一段，瞧见前头掩在翠色里露了一角的小门。意柳本不耐去应付那些女孩儿，眼下倒想松快一番，忙拉着砚抒道，“不回去了，陪我走走，听说这园子大的很。”
小径上罕有人迹，倒也无不妥，砚抒颠了颠手中的包袱道，“姑娘先去，我去门房放了衣包再来。”她指向斜角上的湖堤，“听王家小幺儿讲起这园子里有三四个湖，大湖水深无趣，倒是几个小湖里头养了些红鱼更有趣些。”意柳来了兴致，便在小门处与砚抒分了手，独自向里头逛去。
“狭径花障迷，忙庭竹扫净。翠羽戏兰苕，赬鳞动荷柄。”晚荷半榭，踏芳游归处，意柳站在香镜湖旁逗鱼，日头有些晒，印在湖上只有一晕晕的白光，一时叫人迷了眼睛。一小把鱼食投完鱼儿散去，意柳想着砚抒怎的这样慢，一边往“藕合深落”的小庭去。
“若是表哥念着我，我便心满意足了。”藕合深落的小径两边种了密密的山荆子，现下正开了满树的白花，倒把意柳的身形掩的实实的。冷不丁听到这样一句，意柳忙止住了脚步，那厢的声音却还渐渐近了。树遮的密，意柳悄悄儿扒拉开面前的枝子，侧了半边身向外看去，却是王三姑娘并一个男子正立在几丛小叶女贞前说着话。三姑娘扯了那男子的袖子轻轻抽噎，那男子显得很是尴尬，隔着袖子将三姑娘的手掰了下来。
“你……三表妹，我待各位表妹都是一样的，此次拜访的表礼已进给姨妈，姨妈事忙，但定会一并分给你们。”男子约莫十八九的年纪，头顶玉冠，天蓝掐色绫绸的外衫，里头是月白银织松纹素缎中衣，袖管宽大，和着风倒颇有几分飘然欲仙的姿态，更兼着眉眼温和清俊，意柳只瞧了一眼便不再敢看，这应便是她们谈论的楚家公子了，只是这光天白日之下与三姑娘会面，虽言行举止还算疏离有距，可三姑娘的小女儿情态一表无疑，他便是再无心无奈也摘不干净。
意柳撇了撇嘴，她倒是不想做个偷听之人，可这下若贸然出去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更别提三姑娘的清誉大损。现下只盼砚抒别正巧撞过来，弄得三家都落不着好。
有风将哝哝细语带来，直钻入耳。
“表哥，从前你送来的那些小玩意儿只有二姐姐有，我瞧着多少羡慕。那青鼬的烧人，小石狮子，还有乌江小船的仿模，我只能在姐姐房里瞧见，却连摸也不敢摸。” 三姑娘音色软软的，哪还有方才在屋里半分盛气凌人，“我时常去瞧瞧，可姐姐却好像毫不在意似的，有次小丫头打碎了那盏琉璃灯，姐姐也淡淡的半句话没有……后来我悄悄去捡回来粘了，就算姐姐不在乎也，也算茹儿对表哥一点心意。”
意柳捂着嘴不敢出声，心下却不屑。这样的我见犹怜，内里却是颠倒黑白给人上眼药，方才在屋里时绣真还特特取了琉璃灯赏玩，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何曾打碎过了。
王绣茹见他望着地下也不说话，咬了唇又去拉他，“时卿表哥……”
“真是猖狂！要指婚也是宫里的事，她一个早没实权的伯的女儿，也敢指手画脚了！”软木鞋底踩在青石板上嗒嗒的，似是有人往湖里投了石子，一声闷响，湖里的鱼都四处散开了去。
“姐姐慎言，好歹还有容裕郡主在呢。”灼瑾慌忙四处看了看，正巧在那小叶女贞的梢端瞥见了一闪而过的淡粉。“哎呀，好像有人呢！”她急的跺脚，赶忙拉上女伴往来时的路跑开，生怕被人撞见了在说宁姝的坏话。
绣茹脸红心热地低着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握得发白。方才楚时卿发觉有人便拉了她一把，倒把两人贴的更紧了些，看起来竟像将她半拥在怀里。楚时卿皱了皱眉头，看她嚅嚅说不出话来的娇羞模样，退后一步做了个揖道，“人多口杂，恐辱三表妹清誉，楚某先行告退了。”说罢转身离去三四步便没了影。绣茹想追又追不得，绯红了脸儿又嘟嚷了些什么，一步三回头慢吞吞地也往西边去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落水（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