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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谣 ...

  •   “公子今日不看折子吗?”
      金剑搬着一摞书走进来,踮着小脚,把书卷放进一旁的架子上。
      “已经看完了,”书册堆中,无情微微抬了抬头,眉眼弯弯的,好像盛了一眸的笑意,又忙着低头看回去,只嘴中喃喃道,“现在有更要紧的要看。”
      金剑回过身,眯了眯眼,一下子就瞧见了无情手里那书封面上头的字——
      《无情三打钟离昧》作者:夏石石石。
      “公子!肯定又是银剑从野市上偷偷买的!”金剑瞬间鼓了腮帮子,“公子可千万别信这里头的鬼话啊,公子哪里天天抛头露面啊,这些人倒好,好像把公子你长的如何如何,身手如何如何都给摸的一清二楚了,事实上……”
      金剑红着脸支吾了一声,发现无情正悄悄抬眼看着他。
      “事实上都没有写出公子万分之一的好!”
      无情不禁莞尔,瞧着小家伙认真的模样,竟不舍得驳斥他,倒也真真的同他探讨起来。
      “你瞧这段【他使明器的那只手,怕是有不少女子都在梦中幻想过它拈花的样子,五指修长,指尖处却又凌厉,像极了他这个人,浑身上下美的朗若清风,却又清冷至极,独自孤寒】。你觉着这话怎么样?”
      “不好!一点儿也不好!”金剑皱眉,狠狠的摇摇头,“公子的美,岂是单一个朗若清风可形容的,还有那什么独自孤寒,明明还有我和银剑陪着公子!怎么就独自孤寒了!”
      夏石石石应说的是自己不问红尘,只专注于朝堂江湖之事,金剑这般的年纪自然看不出,他倒也没想解释,只看着金剑气急败坏的样子,忍着笑意,接着念道。
      “还有这段【他一抬手,袖口瞬间飞出一把明器,破空声过后,钟离昧的肩头立刻多出一道鲜红的血痕】。你瞧这话,虽有失事实,倒也很是生动形象。”
      钟离昧是个狡诈且多疑的人,不应躲不过自己如此明显的攻势,而自己若是真的下狠手,大抵也不会只冲着肩头那样的地方打。
      “就是!大错特错!”金剑的肩头剧烈起伏着,小心脏在胸膛疯狂的跃动,说到激动处,两只小手不自觉的在空中比划了起来,“要是公子出手啊,那必然是一招毙命!别说一个钟离昧,就是再来十个钟离昧,那也都是公子抬手间的事情……”
      无情静静听他胡乱讲着,唇角的翘意不减,心绪却悄悄飘远了。
      这并不是他在江湖上第一次看到有关他的书册,从前倒是更稀奇古怪些,写什么的都有,上至碧落下黄泉,左涉朝堂右闯江湖,甚至还有些姑娘虚构与他有情,夫妻间的那些无事不做,还生了不少小神侯,男女都有,喜乐融融。
      但前些日子,有个叫夏石石石开始在市集里卖话本,一夜之间,红火的不得了。
      这人写的确实很好,虽说故事仍像从茶馆的说书先生那里听来的,却把他写的面面俱到,不仅街巷里好奇他的汴京女子喜欢读,就连江湖上敬佩他的文人骚客也喜欢读。
      他自己也常偷偷去买来看,偶尔还会怀疑,江湖上那些人,到底是喜欢书里头那个爱恨分明的神侯,还是文章红火的那个夏石石石。
      “公子。公子?”
      金剑唤了好多声,他才回过神。
      “公子要是生气了,我……我和银剑就去把他的书都买光,不给别人看了!”金剑说的一脸认真。
      无情噗嗤一声笑出来,忙摇头制止他:“我没有生气。但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生出了想见见他的想法。”
      倒也不为别的,就是想问问下一部,这个作者又会写有关他的什么故事,又会如何描写他的样貌,他的身手。
      “这个好说!”金剑一愣,转而又促狭一笑,“我知道如何去见他!”
      “你竟有法子?”
      “这可是出了名的,早就听外头的人说,这夏石石石是个江湖游子,凡是想与他见上一面的,那都得好吃好喝招待他个三五天。”
      “规矩倒是有趣,只希望此人,和他的文字和处世一般,都如此纯粹和坦荡。”无情轻合上了书,在书堆中抽出一张纸来,潇洒写下请帖二字。
      “金剑,给我准备身行头,再去郊外找间草屋,请客上门来。”

      来者是个姑娘。
      他早该想到的,却最终在菜肴旁准备的是最烈的女儿红,甚有不妥,应当是备茶才好。
      来者倒是豪爽,虽只是个姑娘,却也沾染了不少烟尘气,举手抬足间,不似深闺里的小家碧玉,倒还真像个久涉江湖的女侠。
      隔着木桌中间隔的一幕纱,他隐约望见她一席绿衣,身形娇小,胸膛却挺的笔直,走进来,轻盈的盘腿入座,倒是丝毫不见外的样子。
      确实有趣。
      “公子竟备的是酒。”她笑了声,笑里裹满了秋风的清朗。
      “是我考虑有疏,还望姑娘莫怪。”他坦然道。
      她也没答话,抬手就抱起酒壶,给两人一人斟了一盏,把其中一杯推到帘幕前。
      “江湖儿女,就应饮酒。”
      说完,她抬手,一饮而尽。
      无情头一次见这般特别的女子,被她这反应震的生生一愣,后只轻轻掀开帘幕一角,将那酒拿过来,也顺着她的话,一饮而尽。
      “这次请姑娘来,其实是想问上一问,这神侯要过生辰了,姑娘可准备好了写什么没有?”
      无情微微抬了眼去瞧她,见她正垂着眸,把玩着方才斟酒的小杯子,好像在想些什么。而后听到他这么一问,忽的又笑了起来。
      “当然,好多好多日子之前,就想好了!”
      “可方便透露一二?”
      话出口,才方觉不合时宜,这种东西,哪有提前知道的道理。
      “本来是想好了,可刚刚我突然改主意了。”她倒是未觉不妥,只是话风一转。
      “嗯?”
      无情放下手中的杯盏,瓷器在木桌上嘭的一声轻响。
      “我要重写他。”
      这倒是他没想到的。
      “哦?怎么写?”
      “写无情大人他啊……其实一点也不高冷,一点也不孤寒,反倒是个……有孩子气的人,比如偷偷看江湖上的人写自己的本子,这还不够,还要亲自把作者约来催她写。”
      他一惊,被生生呛到咳出了声。
      “……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这草庐,这普通人家的装束,连自己终日披下的长发也半束起来,举止言谈间,分明是个翩翩读书人的模样。
      “从我发现你指尖有茧的时候,”她不紧不慢道,话里有几丝久在江湖的老练,“这是练武之人,且是使暗器的人才能有的茧。”
      他愣了愣,将手伸到眼前,细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方小声道了句:“所以看上去才凌厉吗?”
      “所以我刚刚改主意了。”她忙摇头,复而抬眼望向他,那神情不似方才的,却又看不出闪烁的是什么情绪,“凌厉是我听了说书人的话杜撰的,但方才初见的时候,我觉得这棱角分明的手,若生在盛世,又不是朝堂中人的话,大抵也会是个极出名的能工巧匠……”
      “可惜未能生在盛世。”他轻叹了声,微垂了垂头。
      “所以它变成了英雄的手。它杀人,染尽鲜血,都是为了守这世道的白。”
      他隔着薄纱,模糊着与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突然看到了无数与爱慕和倾心无关的东西,裹挟着亮闪闪的水珠,像是泪花,可他不敢确认。
      他忽的说不出话。
      恨他的人说他铁血无情,心里一方只有天下苍生,举手抬足却又都是冰冷的,慕他的人觉得他世无其二,好似连皇宫里最好看的奇珍异宝也比不上。唯有她写,唯有她说,他是如灯的存在,就算只能照亮晦暗世界的一隅。
      她说他是星火,可以燎原万里,也可以守候千年。
      这最像他,也最懂他。
      “这样的手,若是真要拈花的话,大抵梅才最配吧。”
      她的话音落在深秋凋零的黄叶上,枯叶顺势而下,落到泥间,她的话也沉了下去,像是来年要长出参天大树一般。
      她说完这句,便静坐在那里,等了良久,对面那人却一直不答话,她心里忐忑着,细想方才是不是说了些不合时宜的。
      “如此,你想看这手拈梅的样子吗?”
      “什么?”她身形一滞。
      “若是你愿意,不必去找什么江湖住处了,我神侯府虽不比皇亲贵族的王府大,但予你个安身之所的能力总是有的。”
      他的声音听上去其实是极清冷的,但此时听来,总觉得夹杂了些温热的东西。
      “这是……是给我……让我直接住进神侯府吗?”她只感到心尖一颤,言语忽的就失了伶俐。
      “正是。”他点点头,隔着薄薄的帘幕,专注的看着她。
      她努力动了动唇,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良久,他好像听到一声被狠狠压抑,却仍然漏出的哽咽,是那种漂泊了许久,找到归宿的无法言表的感动。
      “我有家了?”她哑着嗓子,轻轻问了声。
      “嗯,你有家了。”
      有微风拂过,好像恰好拂开了遮住他面容的那层帘幕,露出了世人梦寐以求想要一睹的轮廓,而她却朦胧着眼,只瞧着苍穹落下的不知是什么花,恰好落在他的指尖。
      甚是好看。
      甚是好看。

      此后,日久生情,倒是真的撞上了曾经盛极一时的江湖话本里的某些剧情。
      不过这也都是后话了。
      唯有此刻,唯有此间,热泪盈眶,不知是正午阳光太过刺眼,还是眼前人身上的光比烈日更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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