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古仇》申芜春闻

7、第7章 天地本无主

　　第七章：启程

　　天界六百三十五万年前，四海九州处于一片混乱中，天空大地都暗淡无光，六界充斥着杀戮与哀嚎，可谓是生灵涂炭，尸横遍野。那时，天地之主，是浮黎元始天尊和玉清神母元君。
　　传说浮黎天尊为考验膝下其子们的心性，以其自身一缕元神做化身，命之为与他相对的“魔”。
　　其子们心性坚韧，皆通过考验，而这一缕“魔”的化身，则有了自己的意识，分成了三股，即妖皇、魔主、鬼王，也就是后来的妖魔鬼三界。
　　六界的秩序从此形成，当然，那对现在的小仙们来说，是可望不可及的传说了。
　　然而，后觉醒的这一缕化身，并不认同浮黎天尊三十六重天的地位，这天地之主谁当都可以，“魔”也可以。于是，魔主、鬼王、妖皇遂召集到一起，对天界发起了攻势。
　　他们从地底鱼贯而出，首先踏平人界，以整个人界作为法阵，成千上万的人命被供奉给阵法吞噬，死后的冤魂怨气冲天，又为阴兵鬼将作养料，浮黎天尊见人间此惨象兴叹，对神母元君道，“虽非我而结因，却为我而得果。”
　　神母安慰道，“万物自身皆有定数，然非你能为之左右。”
　　浮黎天尊便命其子之一，玉清元始天尊，率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去镇压这妖魔鬼三界之主。
　　随行的还有东极青华大帝、北极紫微大帝、南极长生大帝、勾陈上宫天皇大帝，历经四海征战，终于平息了这场动乱。
　　后玉清元始天尊、上清灵宝天尊、太清道德天尊，分别将妖皇、魔主、鬼王的这一缕化身元神打碎封印，然这一缕化身的灵识不灭，妖皇、魔主、鬼王三者中任何一个，都还是有可能重新现世的。
　　浮黎元始天尊追其原委，深感其责，“天地本无主，是以‘帝’为尊，然则天帝之位，由九天众神举荐，能者任。”
　　自此，六界初定，遵以天道。
　　浮黎元始天尊让出天帝之位后，暂代他行使一职的，是南极长生大帝和太清道德天尊。
　　《无上九霄玉清大梵紫微玄都雷霆玉经》记：昔在劫初，玉清神母元君是浮黎元始天尊之后，长子为玉清元始天尊，其第九子位为高上神霄玉清真王长生大帝，专/制九霄三十六天。
　　大帝曰：朕为浮黎元始天尊之子，玉清神母元君之男，玉清元始天尊之弟，太上老君之叔。
　　长生大帝在一众小仙的印象中，单看画像都是风趣不羁的姿态居多，他是个很潇洒的神仙，在这些隐而不出的上古天神行列里，算是比较写实的一位了。
　　兴许是百万年前也做过天帝的事迹，让现在的众仙家们谈起来都为之肃然。说起来，这四御大帝中，紫微随和、青华端正、勾陈正气，唯独长生大帝看似没什么架子，却是最不好说话的那一个。他还总能碰到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仙，拦住他表达爱慕景仰之情的。
　　“我看起来很慈祥很老气吗？”
　　紫微听后评价道，“大概你不像青华和勾陈，一个总是摆着一张木头脸，一个总是一脸严肃，所以总给人一种能亲近亲近的错觉吧。”
　　长生倒也欣然接受了。
　　万物应天道而生之，也应其灭之，循环往复，周而复始，可谓“六界”。
　　彼时这缕元神第二次现世在六界，四海龙腾，九州震动，太清道德天尊见此异象只叹，“时也，命也，只怕这天地又将易主。”
　　魔界新一任魔主诞生。
　　此后数万年，杀伐不断，波澜四起，魔界累人神仙佛之命，造通天白骨塔，从地下直达天听，魔界猖狂之势，竟无一人可阻，终于这一缕化身，登上九天，见其本尊。
　　浮黎元始天尊道，“你终是来了。”
　　魔主不屑道，“以你的能耐，不是早该算到会有这么一天吗，你分出自己元神的时候，就该料到迟早我会打上门来。”
　　“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你打碎了我一次，杀人偿命，我不该来找你吗？”
　　浮黎天尊望向他，“你口中我打碎的前身，并非是你说的‘你’，它只是我元神诞生的灵识，从而分作了今日众人熟知的妖皇、魔主、鬼王，你于它们而后诞生，与我并没有关系。”
　　“我跟你没有关系？”魔主冷笑一声，“不是你分出来的那一缕元神，我就不会诞生！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凭什么你生来就是神，而我就要做那连存在都不能存在的魔？我们都是一个人，你能是天地之主，我也可以，今天，这个位子该换我坐坐了，而你—”
　　他狰狞的笑道，“也该下去做做魔了。”
　　浮黎天尊听他如此说，仍旧平静的说道，“我并非生而为神，大道先有天地，再有万物，一切从无到有，一切从有到无。”
　　对方抱着手臂，“大道向来不公！”
　　“你有名字吗？”
　　魔主倒对他大难临头，还泰然自若的寒暄多了一丝嘲意，“我叫薛宁，你猜我为什么叫这个名字，是因为有我在，定要你的六界永无宁日。”
　　浮黎天尊对他发问，“你有你自己的名字，便可开启新的命途，何必要纠缠于一段前尘？”
　　“我生而如此。”
　　他听罢，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我生来就是你的一缕化身，所以目的就是找到你，回归我自己，我是魔，那是因为你命之与你相对的就是魔，而不是因为你是神，我来，就是告诉你，这世上才没有什么神与魔，也没有什么六界，这天地本来就是浑然一体，我要代替你让这一切回归本来的样貌。”
　　浮黎元始天尊听此一番话，这才悟得大道因果，“诚然，你所说亦无错，你因我而得果，我则需付今日所处的代价。”
　　今日颠覆六界的结局，是他冥冥之中无意种下的命数，是天道如此，是他生而如此。
　　浮黎天尊散其自身，魔主随之受到重创，困于天河弱水，洗浸骨髓，经日日烧灼之痛，折全身血肉，遂浮黎天尊率先应劫羽化，与这一缕元神化身同归同去，再还苍生河清海晏，平杀戮，奉恩德，惠及万物。
　　长生大帝领九天众神跪拜，而玉清神母元君在众神的哀悼声中，祭慰山川大地之上的亡灵，随后羽化，这一场灾祸终于结束。
　　天地斗转星移百万载，这些上古天神们羽化又归来，复归又羽化，亘古不变的唯有星辰日月。
　　“神母元君今日不在？”
　　横竖今日同青华没有棋局，不能去讨好友的乐子，两人路过瑶池仙境，顺便前去问候。
　　看着一排排的仙娥正往殿外走，似是很忙碌，紫微和长生互看了一眼，已然猜到了他们这肯定来的不凑巧。
　　这平日跟在玉清神母元君身边的一位仙娥正在指挥着殿前的清扫工作，手里端着琉璃瓶，一束九瓣粉莲整整齐齐的插在里面。
　　“哦，您说王母娘娘啊……”见着他们问话，她恭敬的行礼道，“回长生帝座、紫微帝座，神母元君和浮黎天尊今日都不在，您也知道天界交由天帝掌管后，他们早已避居三十六重天了，估计此刻幻化真身都超脱出六界之中了。”
　　“也是了。”
　　长生一拂袖子，双手背后颇有几分无奈道，“母神父神避居大罗天后，再来探望，全靠运气。”
　　“神母元君和浮黎天尊乃是无极之身，应化无穷，你也不能总靠运气。”
　　紫微听后哈哈一笑，宽慰了一句，又转头对那小仙娥道，“那我们改日再来。”
　　“是。”
　　仙娥微微欠身送行。
　　此刻青华倒在大罗天，同无上佛尊讲经论道，裴无上平日很少登这太上弥罗无上天，难得有兴致
　　找人唠唠嗑。
　　他挂着一头白发，银丝的衣裳华光流转，“我听说凡间最近又多了几个佛修道修飞升，”手里捏着一片不知何处飞来的花瓣，“临高而极，望远生忧，你如何看待？”
　　青华同他聊得随意，“修道是修身修心，积自身之所成，不应忧畏。”
　　“就如这三十六重天，是天界至高，不可谓不极；凡人想要一步登天，不可谓不远，所以全是心境变化罢了。”
　　“所以是你我的心境未有变化？”
　　他朗笑出声，“前几日我碰见斗姆元君，她也说，这世上应当没人想修成你我，整日做个只能出现在画上，被小仙们供奉在嘴里的作古神仙。”
　　青华对这评价一带而过，“我不过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
　　是了，是了，论经书道义没人比他懂得多。
　　裴无上也没介意，“对了，说起来，什么时候请我去你那东方长乐界坐坐啊？”
　　“改日吧，近期恐怕不行了。”
　　“怎地，你一把年纪，还金屋藏娇不成？”
　　听到他这回答，裴无上倒有些新奇，玩笑道，“是终于觉得岁月漫漫，寂寞难耐，想找个伴陪陪？”
　　青华面无表情，“有客是不假，在我那里养伤而已。”
　　裴无上只是打趣他，没想到还真有人，“谁啊？”
　　没必要惹太多麻烦，青华短暂的想了想，便回答道，“一只黑色玄鸟。”

　　论起勤奋两个字，那跟楚黎可是大大的不挨边。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他都得是那个捡虫蛀了的树叶子果腹的。不睡到日上三竿那是绝对不会醒的，所以阎穷戟想找到他们还得碰点运气。
　　所幸罗岭方圆几十里除了黄沙没别的，阎真按时按点的在客栈楼下蹲到了“饿谁不能饿自己，苦谁就苦大师兄”的楚黎两人。
　　他正美滋滋的把一盘一盘鸡鸭鱼肉摆到自己面前，只给青玄面前留下了一碗皮蛋粥，随后小二过来上菜，“您二位的清炒菜心。”
　　楚黎撇个大嘴，示意对方端到青玄面前，“他的破青菜梆子，不用给我。”
　　然后得意洋洋的把粥碗里所有的肉沫都挑了出来，最后只留下一碗白粥和一小碟青菜给青玄。
　　阎穷戟是看的叹为观止，不仅感慨青玄兄台好涵养，不愧是得道的仙君，那定力就是非凡。
　　“青玄兄。”
　　他上前一步热切的招呼道，“小离兄台。”
　　楚黎抬起眼皮堪堪扫了他一眼，显然阎真出现的不是时候，打扰了他吃饭的好心情，“谁跟你兄台，我跟你很熟吗，知不知道本大爷多少万岁了就敢…”
　　青玄轻轻皱眉，楚黎这货本来就不是个讲礼教的，平日在观里都没大没小惯了，这孽畜一出归一山简直更是无法无天。
　　他这番话被青玄一个拈指堵回了嗓子眼。
　　“阎真兄不必上心，阿离平日里是我管教不够，多有冒犯。”
　　楚黎被他一个封口噎回了嗓子眼，气的直把手里的筷子捏的咔咔作响。
　　“阎真兄何事前来找我？”
　　“哦，”阎穷戟回过神，当然没把楚黎的话放在心上，他看着都还是个少年模样，顶多几百岁，哪里够得上万岁，纯是当他在胡言乱语，“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青玄听过前话，又见他没带常春阁其他弟子，心中已然有了数，“是为了此次之事？”
　　阎穷戟直抒胸臆，爽朗道，“我想邀青玄兄一起同我去一趟象川。”
　　“不瞒阎真兄，”青玄已有自己的考量，“我近日本也要和阿离下山游历一番，得阎真兄高看，若是不嫌，可等我请辞师父后，一同前往。”
　　阎穷戟听到这么说，喜不自胜，一个起身，“我就不再赘言多谢了。”
　　楚黎虽不爱管他人闲事，但对青玄这番决议没什么意见，横竖去哪儿都一样，跟阎穷戟走这一趟象川，可能还是会有些收获。
　　他一解禁言，立马吐出嘴里塞着的大鸡翅膀子，
　　抢走青玄手里的粥碗润了润喉，然后问了阎穷戟一句，“肃焦明呢？”
　　乍听这个名字，阎穷戟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忽然想到他说的是肃弈，“就是那只花毛鸡。”
　　“叫上他一起去。”
　　他显然有所顾虑，“肃弈……虽然相识的不太愉快，但我们已化干戈为玉帛，我此番邀请，也是他建议我来找青玄兄。”
　　“他一个魔界请来的少君能有什么正事，”楚黎向来没那个耐心听人唠唠叨叨，“他要问你，就说我让他一起去的。”
　　青玄平淡无波，看不下去楚黎那一脚踩着椅子，一脚蹬地，那没个正形的吃相，将勺子递他，“便是吃饭也有个样子。”
　　阎穷戟见青玄没有表态，想起昨日的情形，就知楚黎和肃弈的交情，他敢这么说，对方肯定是会同行的，他笑了笑抱拳道，“小离兄台既然给我打了这个包票，那在下就不再叨扰了。”
　　楚黎一脸的“快走快走”，只有青玄回了个礼，“阎真兄不必客气，到时见。”
　　“到时见。”
　　阎穷戟一告辞，楚黎一边撕咬着嘴里的大鱼大肉，一边问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怎么，”青玄看他，“好不容易出来得了自由，不想着多留一留？”
　　“这破沙子漫天的地方有什么好待的，”楚黎不以为意，“早回去我还能补个觉。”
　　“睡觉是不可能了。”青玄还是无情打破了他的美好幻想，“今早收到观里传信，两位师叔已经回来了，下午要开坛授课，你正好去。”
　　楚黎嘴里半边的鸡肉掉了下来，“不是，青沽梵，你是人啊？！”
　　青玄慢悠悠的夹起一筷子青菜，“是。”
　　楚黎垂头丧气回了归一山。
　　云中观无荤食，自然他打包的那三只烧鸡也被青玄扣下了。
　　所有下山弟子们返程的消息都在午时之前被传回，玉台真人特意一一见过，又让众人好好休息，这手拿着拂尘还没放下，就看见山门口有个十分豪放不羁的身影，他伸手招呼，“哟，小离回来了，此行可有什么收获？”
　　青玄一手背在身后，还挂着三只烧鸡， 那也是超凡脱俗的仙骨卓越。
　　“去万宝坊见了见世面，拿回来一块冰铁。”
　　楚黎把一路拖在身后的麻袋丢给玉台真人，虽然这场景颇有些不太美观，非常符合月黑风高夜，杀人放火天的意思，而青玄就是和他狼狈为奸的那个。
　　玉台真人询问的目光看过来，开始思考起他们道宗对外的形象会不会太穷酸了几分，一派正直的大师兄轻轻摆头示意，很显然连个简易储物袋都不愿意买的人不是他。
　　两人目光同时看向楚黎，后者耸了耸肩。
　　“那是多浪费啊，”他努努嘴，“给师父省钱嘛。”
　　玉台真人满意的点了点头，楚黎继续说道，“还碰上剑宗的人了。”
　　他应付的答了几句先前想好的说辞，算是在人前还顾及了一下他还有个师父的事实，免得惹人怀疑，青玄随后详细讲述起阎穷戟一事，玉台真人倒是大度，“也好，你们去吧。”
　　“当年我就对这桩旧事存有疑心，”他拿起楚黎麻袋里的那些碎片看了又看，“象川并非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能做到让这么多修士同时消失的无影无踪，肯定别有玄机。”
　　“镇魂铃即使能绞杀生魂，但并不会吞噬躯体，他们若真被镇魂铃所杀，堆积的尸骨定就在附近。”
　　“但当年在象川掘地三尺，也无一丝踪迹，这实在蹊跷，徒儿，你们此行一定要万分小心。”
　　“是，师父。”
　　玉台真人又拿起那块冰铁敲了敲，“…另外这东西，我看小离手无寸铁的，你就留着给他打造个法器吧。”
　　青玄没有异议，锻造法器一事对他这个门内大师兄来说可谓是轻车熟路，况且平时师弟们若有不会，也是来寻求他这个大师兄的帮助。
　　“我想那位阎真道友也拿这块冰铁无用，”楚黎站在一旁，听着他们师徒说话，“小离修炼根基未满，若有法器防身自然更好，师父教训的不无道理。”
　　那话还是他会说，玉台真人不过随口一句，青玄立刻说他受教，就差给他这个师父捧到天上去了。
　　玉台真人果然哈哈大笑两声，爱徒长爱徒短的拉着青玄喝茶下棋去了，楚黎听其他返回的小弟子说了一嘴阿未阿罔他们安全回来后，也就回去睡他的大觉了。
　　未时的钟声起，悠悠荡荡的响了五声，楚黎是想装听不到都不行，昏昏噩噩的打了个哈欠，随手抓了件衣服，便随着鱼贯而出的弟子们前去忘峰崖听课。
　　太德真人和上灵真人座下弟子昌盛，徒子徒孙众多，楚黎这玉台真人一派只占了个后排位置，这还是阿未提前帮他留了位子的结果，要是没阿未帮忙，以他那个晚到的性子，估计只能站着听课了。
　　但直接翘了的念头也只能在心里想想，青玄告诫过他，他会来堂上帮忙，如果到时候他发现楚黎不在，那今日课上的内容他要罚抄一百遍。
　　“小离师兄。”
　　阿罔看他一屁股坐在蒲垫上，“你今日竟然来了，稀奇啊！”
　　“我和两师兄还打赌你铁定不来了呢，”他很是惋惜的朝旁边的二两递去一叠黄符纸，后者笑着眨眨眼接下，“离师兄勤奋功课，有这样的机会，他肯定不会落下。”
　　楚黎呵呵干笑两声，心说你还不如说是青玄勤奋呢，要不是被逼无奈，他才懒得来。
　　他们四个所在的这排离前面的道坛不算太远，能看见已经有小道童开始摆坛了，黄布铺上长桌，笔墨道经放的很整齐，桌前有两位道者闭眼打坐，一位白发白胡，穿着规矩的黑色白边的道袍；一位头发半黑半白，衣袍也是黑白水墨色的写意，上面勾勒出苍松翠柏的线条，这两位面对着这么多吵吵嚷嚷的弟子，也能超脱入定，可见境界非同一般。
　　阿未还在锲而不舍的翻着自己带来的一堆书本，楚黎看着他埋头苦读，“他这是在干什么？”
　　“怕师叔们堂上考到他，”二两笑笑，“毕竟按以往师兄们的经验谈，师叔们多半会对这几年新进门的弟子提问。”
　　“听说师叔比咱们师父要求严苛多了。”
　　阿罔还是很天真的说，完全没有要被检查功课的恐惧，楚黎转头问他，“你不怕检查功课？”
　　“不怕啊。”他摇摇头，“两师兄说这么多人检查到我们的概率很小，再者真问到我们什么，直接说就行了，不必害怕。”
　　“行吧，”楚黎压根就没睡醒，他也没上过学，上辈子就是个在山头混的野鸟，对检查课业这事很难做到感同身受的地步，“回头开始了叫我。”
　　阿罔和二两是劝不住他，阿未一听还很够意思的把书扯了一半放到他腿上，拽了拽他胳膊，“别睡小离师兄，快别睡了，待会儿万一考到你可怎么办。”
　　楚黎没坚持过半秒，两眼看膝盖上的黑字都在飘，歪头就不知道去哪个仙境梦游了，紫檀炉里的香燃过半柱，有小道童站到台前高喊，“开课。”
　　白发白胡的老者站起，他是太德真人，“学道者，应行其正；端其行，不可其失也，谓贼。”
　　“修行讲业报，业无业力，实乃承负，祖先作恶，子孙遭殃；祖先积德，子孙享福。此番五代而斩，还可后代斋醮科仪、修桥补路化解。”
　　“报则指七行七报，重因果，行善恶，前世与今世凡施功布德，得生福堂，超过八难，为一报；凡好学神仙，念善改恶，得上升玉晨，为二报；凡奉师乐道，得飞游五岳，为三报；凡贞洁执道，得超三涂五苦，为四报；凡博施普济，得礼补上仙，为五报；凡忠孝礼敬，得超三涂八难，为六报；凡怀恶抱奸、口是心非、诋师毁圣，则遭三涂五苦，万劫不原，为七报。”
　　“云衍你且同为师说说，”上灵真人开始点名了，“何为修炼？”
　　这是他座下的大弟子，也是最早一批拜入云中观大道有成的观中弟子，以俗名行走世间为百姓们降妖除魔。
　　“弟子认为修炼者，应不惧艰辛，端得一身浩然正气，广结善缘，广施善行，万般险阻后叩问其身，仍行自己之道，方才是修炼。”
　　上灵真人这样问，自然没有答错一说，道与道，各有各的不同，他是因此修得大道正果成的仙，足以证明他的道可行，难的是，在修炼这条路上，阅尽千帆过后，还是否能坚持自己所行之道。
　　“云奇，你认为什么是修炼？”
　　太德真人又点了自己座下的仙道大弟子。
　　“是，师父。”
　　云奇起身行礼，“修炼，应像这块磐石一样，任风吹雨打，水流敲击，我自不动如山，以不变应万变，顺其自然，感悟世间万物原貌，是为修炼。”
　　“不知青玄师弟怎么看？”
　　他一躬身，转头向旁边一侧的青玄行了一个同门之礼，他们都是成仙者，自然也把问题抛给了同样成仙的青玄。
　　这下阿罔和阿未可一人一边把楚黎摇醒了，“醒醒，小离师兄，梵师兄来了！”
　　“要被他发现你偷懒睡大觉，可又要罚抄一百遍！”
　　一百遍这三个字让楚黎睡梦中都本能的汗毛倒竖起来，一阵寒意从背后升起，“我靠，他什么时候来的？”
　　“之前在讲业报，”二两不忘小声提醒，“现在讲到修炼了。”
　　都怪这后头的视野不行，几人都没注意到青玄是什么时候到的，也或许一开始就坐在前头，和众位师兄们讲经论道。
　　但现在不是关心这个的时候，楚黎赶紧随手翻了两页二两手上的经卷，不知道这群杂驴絮叨到哪儿了，但看青沽梵片刻后静默起身，回答道，“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话落在楚黎耳朵里却异常熟悉。
　　“天地看待万物本就一视同仁，无所偏爱，任其自生自灭，所谓修炼，便要和天地一样，公平的看待一花一草，是谓大道无情，大道为公。”
　　天地无情，所以看待世间万物都像草狗一样，没有偏爱，没有仁慈，所有的事物都有各自的命数，某种意义上，只有做到了对世间万物都无情，才是对世间万物都有情。
　　这话从一个修道者嘴里说出着实嚣张，但这话是青玄说出来的，楚黎又觉得合情合理了，因为他本身就是这样的人，不会看见街边乞讨的孩童就伸以援手；也不会看见恶霸闹事就出手制止，他尊重所有事物命定的轨迹，清楚什么人会在什么时候出现，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自己于滚滚众生皆是过客的身份。
　　楚黎看过去，一片青色的莲花衣角在风中摇荡，两人目光相对，他丝毫不处弱势，挑衅的眼神蠢蠢欲动迎上青玄那双微微漠然的双眼。
　　“青玄师弟心怀大道，别说同辈弟子，有此等见解早已异于常人，难怪是玉台师叔座下飞升最快的弟子。”
　　云奇、云衍笑着去拍旁边青玄的肩膀，对方也随之回上一礼，“不敢，各位师兄皆有所成，论道本就是各抒己见，求同存异。”
　　上灵真人怀捧拂尘，开怀大笑，“哈哈哈哈哈，青玄弟子，近日不见，你倒更添聪慧了。”
　　太德真人笑着指向他，“你小子啊，奇哉，怪也！”
　　他示意小道童递上新晋一期的弟子名册，以便可以拷问功课，但刚才两位真人也都看见青玄的目光落在了下排的弟子席中，便在心中有了考量，伸手向下面提问道，“哦，这位小弟子可对修炼有所感悟？”
　　楚黎听见周围窃窃私语的议论声，才发现这提问人选落在了自己身上。
　　“那是弟子的道侣，阿离，也是师弟，名唤楚黎。”
　　青玄自是没有置身事外，大方介绍道。
　　两位真人会心一笑，“那就请这位离小弟子说一说吧。”
　　这下骑虎难下的变成了楚黎，他应不应，青玄既然在人前介绍了，那也就是雁过留痕，别人总会注意到他，浑水摸鱼肯定是行不通了。
　　这杂毛驴什么意思？报复他刚才的挑衅？
　　楚黎想到这可欣欣然起身了，无视阿未和二两给他在下面疯狂的递书，“我赞同师兄的说法，”他人模人样的双手背在身后，“就像好人坏人一样可以修仙得道不是吗。”
　　“我入门的时间短，对修道之事也是一知半解。”不错，他还知道谦虚，虽说这孽畜是故意说的场面话，但起码还有点分寸，青玄单手而立，侧过身，余光瞥了一眼这嚣张跋扈的孽畜，楚黎好歹上辈子也是个神君，窝在山头不知道多少个春秋，修炼这种事他可是熟得不能再熟，“但修炼简单点来说，不过也是一种规律。”
　　“谁能符合这个规律，谁就能得道成仙。”
　　“无论哪一宗的修炼者，生杀都为业，而且是大业，就这么说吧，你杀一个无辜良善之人和恶贯满盈之人，所承担的业是一样的，所以并非心无杂念之人可以修道，心怀不轨之人一样也可以修道。”
　　“但凡所承之业，必会得报，你杀无辜之人所得的报，和无恶不作之人的报，是不一样的，杀了无辜之人，别人憎恨你；杀了为祸之人，别人感谢你，这种报的多少在修炼者身上就是渡劫，你能挨天雷多少下，取决于你的业报多少，业无善恶之分，杀人就是杀人，管你杀的是善人还是恶人，但报可有善报恶报，善报以挡雷劫，恶报多增雷劫，业报同修炼者乃为一种循环，符合其规律者方可成仙得道。”
　　“所以凡人一辈子可作的恶也有限，因为死后必会得报。”
　　即使前世他没入过几大宗门修炼，也是凭一己之力证道成神的，对于修炼，确实琢磨出了一些自己的门道。
　　业报在道宗、佛宗、剑宗都有不同的含义，楚黎这番解释也算通俗易懂，他和原来的小离在这方面是天壤之别，那个小离花上个一百年，恐怕也不会对修炼有这么深刻的认识，而楚黎当年仅凭自己一根羽尾就炼出了一把神佛皆可杀的神器。
　　这回答从一个二百岁的孩子口中说出，已足够让人拍手称赞，这点连青玄都得承认，他十分有天赋，前世还是现在，楚黎都很自负，可见自负也得有自负的本事。
　　青玄面向他淡淡道，“回答的很好。”
　　于是楚黎一手插着腰，一边露出个略带着得意的笑容，只是沉浸在又赢了这杂毛道士的喜悦中，初初长开的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几分少年气的机灵和调皮。
　　这让青玄已经很难回答，究竟是在他身上看到了小离的影子，还是从小离身上看到了他的影子。
　　这次授课结束后，太德真人、上灵真人布置了几道题目，看着身旁的阿罔努力写写画画，楚黎也拿起笔在纸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添了几笔。
　　这几笔倒是给了他开发那块冰铁的灵感。
　　众人一散场，楚黎马上拽住了青玄，“跟我走。”
　　两人返回院落，他把那张纸稿拍在石桌上，“看！”
　　青玄能隐隐看出个样子，“你要做什么？”
　　“雷火牌。”
　　道宗的符咒牌一般能控五行，辨阴阳。火咒雷咒是当中比较厉害的术法，威力也是巨大，难以祛除的邪祟顶不过火符片刻就会化为灰烬，碰上更难对付的厉鬼妖魔，一道雷符也能让对方烧成一缕烟丝。
　　青玄看了看他的手稿，在心中已有了精细的步骤，“雷咒火咒都对施法人的要求较高，你既是要做，开工之后可没有反悔一说。”
　　“瞧不起谁呢，”楚黎就不爱听这个，“大爷我就让你知道知道厉害。”
　　“风火雷电，劈！”
　　他两指并拢对准桌上的瓷碗，但只有一丝残烟从他指间冒出。
　　咒诀是对的，他的咒法手势要比普通的火咒雷咒更简单一些，起势很快，但楚黎不比当年那个楚黎，没有足够的真气支撑咒诀运转，青玄从身后抬手托举住他两指，“劈。”
　　几道紫电炸裂，瓷碗应声碎裂成几瓣。
　　“你果然厉害。”
　　楚黎活动了下手腕，眯起眼打量他，“这雷咒你用了不到三分力气，竟能发挥出五分成效。”
　　“是你太疏于修炼。”
　　青玄没理会他这破鸟阴晴不定的脾气，“你不去晚课，便由我亲自在这盯着你修炼。”
　　阴鸷猜疑的表情还没从楚黎脸上下去，就听到一句：“从今晚开始。”
　　云中观的夜晚包裹在一片月色的银浆下，孔明灯结起的法阵仿佛一张大网，纵横交错的光丝牢牢笼罩在头顶上方，青玄掌着灯，脚步沉稳，另一个脚步则十分轻快，凌乱无章的踏在青玄附近。
　　静室在整个云中观偏占一隅，前后堂相连，这一间屋子作为修炼和锻造法器的地方，确是不大，算是谁用谁来，大家平日里也默认一人一用，若是有谁先用，另一人需等着前一人用完。大部分弟子这会儿都在练场修习要不就在大殿上晚课，静室没有人在，青玄便和楚黎来了这里。
　　他掀开罩子，半俯下身将前堂散落的几支烛蜡点燃，“进来吧。”
　　窗外树影摇晃，似有阴风阵阵，楚黎打了个寒颤，“这地还真偏。”
　　“建观时，师父喜欢这处僻静，本想作为居处，结果地方太小，又不忍废弃，便修成了这么一个静室。”
　　楚黎翻了个白眼，“师父还是不改初心啊，抠门的一如既往。”
　　“你就在这里修炼。”青玄迈步进了后堂，他指了指墙边挂着静字下方的地上，月光如水般淌进屋内一角，昏黄的灯火映着竹席，楚黎一看坐都嫌硌屁股，“不是，连个垫子也没有？”
　　这孽畜的事多是青玄见识过的，他不理会，他也会自找办法，果然见他随手拉了把椅子过来，盘起双腿窝在了上面，青玄没再管他，伸手从门口的水缸舀了一瓢清水，弯下身解开粗布包住的冰铁，一点一点细心淋上水，将表面年深日久附着上的黑垢洗净。
　　他动作轻微，唯闻水声潺潺，楚黎闭着的双眼睁开看了他一个分神。
　　自从听说他是仙君起，原身那个小离又成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对他仰慕有加，楚黎就带着一股轻蔑审视着青沽梵这个名字，但他发现他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人后，楚黎又觉得这人板正的要命，他从不轻怠每一件事，谁人说话求他办事，他都仔细去听去看。
　　世人，心有所求，所以才去拜那高台上的神佛，他就像那些神像一样，聆听每一个人在他面前所说所求之事，不评对错，自己之能内或者回应或者不回应。
　　楚黎有时看他，也挑不出他是仙君的错，也活该是他能这么轻而易举得道成仙。
　　青玄卷起袖口拎着冰铁进入屋子，拿出图纸对照，画出几处不需要的地方，他一手把冰铁摆上锻炉，一指贴上铁面，顷刻就出现了一截断面，他掐头去尾，只留中间那段，按着楚黎绘制的形状进行打造，符牌通常都是方形，圆形比较少见，但也有出现，冰铁本质上还是铁，即使结万年寒冰、不裂之土，所费的力气也要比普通法器多。
　　他留出上宽下长的距离，然后放进锻炉里，一下一下抡锤凿击定型，锻炉的火焰立刻窜高，几乎要冒出炉顶，狭小的室内温度蒸的逼人，青玄脱下外袍，素白的内衫也堪堪解开系在腰间，平日里白玉发冠规整束起的黑色长发被汗打湿，一缕一缕黏在宽阔的背脊后面，臂膀结实有力，肌肉匀称，这人虽非剑修，并不怎么修体，但仍然在长年累月的修炼中，勤勉出了一副好体型。
　　楚黎在椅子上得空还吹了一声口哨，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完全没考虑过青玄薅住他后脖领子，一把丢出去的可能。当然丢出去也有丢出去的好，起码不用待在这破地方苦修了，他是没想过，以他现在的标准评价，他上辈子在那个啥都没有，只有一群飞禽走兽的山头修行，也算苦修之一。
　　炉中的符牌已经初见形状，青玄将其钳出，等着冷却下来，楚黎能安分修炼半刻钟都是神奇，看见青玄已经从炉中掏出铁具，马上凑过来查看。
　　他从前也自己做过不少法器，像钻研什么能活死人肉白骨的术法，就弄出了镇魂铃、接魂咒、泪烛这种东西，他看了看四方边缘，“这边框的地方还是太软，但再扔进炉子重融恐怕也要化了，拿来我敲一敲。”
　　青玄将工具递给他，楚黎现在的身体也不过是十六七孩子的样，没多少力气，但他胜在聪明，只锤敲侧边，多次且迅速，符牌冷的很快，上下的边框马上固定成一条直线。
　　楚黎停下动作，扭头示意青玄看看，后者伸手把符牌抛起，注入法力，符牌飘浮在半空，一闪一灭的泛起淡青色的光芒。
　　“试着控制它。”
　　他喊过楚黎站至身前，后者闭目凝神，全身的筋络从内到外萦绕着一股暗紫色的幽光，这是对方的本源之力，青玄能明显感觉到有一股力量在试图从他这里接过掌管权，但这力量还是太弱了，也不够稳定，“在脑海里想象它的样子，全神贯注，不要与我抗衡，只在自己灵识中操控它。”
　　楚黎皱着眉，努力摆脱和青玄另一端的拉扯，只集中精神在自己脑海里，想象出这块牌咒该有的模样，然后让它上下移动起来。
　　他没有青玄的法力强大，自然溢出法力去控制时，本能的两股力量发生了纠扯，一味对抗，他不如青玄，自然败下阵来，无法控制这块符牌，只有他忽略青玄那端，专注于自己，才能让它听从自己的召唤，所以当青玄收起法力，这块牌子就如楚黎在脑海中想象的那般，上下浮动起来，算是成功了。
　　符牌随他心意短暂的在空中移动了一会儿，散发出幽幽的紫光，随后掉落在地上，楚黎满意的捡起来，拍拍尘灰，“还算听话。”
　　青玄从他手里接过，“你的修炼还是不够到位，不然还能控制的更久一点。”
　　他拿起一旁的尖刀，在牌子上雕刻出一朵莲花，花心有九重，每一片花辫都精致的栩栩如生，这动作一气呵成，没有丝毫断笔之处，一看就是经常刻画这类图案，楚黎能看出他手笔利落漂亮，但刻一朵莲花的意义他是没懂，符牌一类的图案通常都有什么经文或福禄，最简单的也是常见的那些祥云花纹之类的，“这东西？”
　　“九心莲。”
　　他道。
　　“九心莲有九心，每一心可随着施加的雷咒火咒叠加，共有九重，效果可成倍增加。”
　　这东西一看就是青玄自己的，每个修士都有自己独特的秘法，不会外传给旁人，青玄愿意给他，那是他愿意，楚黎也就却之不恭了，他轻飘飘一摆手，也看不出有什么谢意，“谢了。”
　　这孽畜估计八百辈子也不会懂得什么叫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