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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离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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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初晓,日光微凉的披散在勤政殿的琉璃瓦片上,蒙上层柔软的薄纱。空空荡荡的大殿燃着龙涎香,袅袅婷婷四散着馨香阵阵。
邵清辉微敛了眸中的思量,把玩着只上好的狼毫笔,纤细白皙的指尖有一下没下地点着黄梨木桌。
“皇姐坐久了吧,”邵璇抿着唇,翻着承上的奏章,眼里泄了些笑意,“说起来,这些朝臣也真是墙头草,眼见了朕亲政,就着急来示好。”
他顿了顿,好笑地开口:“也不看看,皇姐和朕一母同胞,哪会有什么天大的隔阂。”
邵清辉敲着桌的手一顿,“陛下说得是。”她垂下眼,长长的睫羽在眼底落下厚厚的阴翳。她低低重复着他的话,“一母同胞,能有什么仇怨。”
她扣住狼毫笔,姝丽的一张脸上柳眉轻颦。
邵璇瞥了眼她若有所思的脸色,仿佛不经意地问:“皇姐在想些什么?”
邵清辉似乎才恍然从思绪中回过神,她百无聊赖地拨弄了下手里的狼毫笔,“一些不重要的事情罢了。”
“皇姐说说嘛。”邵璇微微扬了眉,放下手里的奏折,一双澄清的眼睛直勾勾盯着邵清辉,清俊的眉眼还带着少年的青涩,尾音还是习惯性的带着撒娇。
仿佛一如既往。
邵清辉眸间一滞,避开他的注视,“倒也没什么,只是西北的陇亲王最近不太安分,总得想想法子。”邵清辉默了默,似有所指地说着什么。
邵璇面色一僵,眸光闪烁着无措。
邵清辉咬了咬唇,压住被他这一眼看得有些发软的心,不轻不重地继续道:“听闻陇西那片盛传陇亲王爱慕本公主。”她美目流转,眉眼明丽鲜艳,“阿璇你说,姐姐要不直接嫁过去给陛下分分忧?”
“不,不可以!”邵璇忽然激动地大吼,触到邵清辉诧异的目光才冷静下来,他讪讪地摸了下鼻子,掩饰般地低低道,“皇姐说什么呢,再如何也不会牺牲皇姐的幸福啊。”
邵清辉淡淡地扫了眼异样的弟弟,也没在意样地扯着嘴角扬了抹笑,眸底深深沉沉溺着幽幽的冷光。
不是他吗?
“皇姐……”邵璇慌慌张张地丢下手里的朱笔,满眼委屈。
“皇姐相信阿璇啊,阿璇从没有想过把皇姐嫁出去……”他垂下头,略带羞涩地继续,“皇姐一直待在阿璇身边,阿璇只会高兴。”
那是她从小宠到大的弟弟,毛茸茸的头顶就乖乖的垂在她旁边,少年精致的脸庞微微泛着羞涩的红,望向她的眼睛干净又委屈。
恍惚间,邵清辉仿佛看到了过去的岁月。
那孤寂的,晦暗的年岁里,只有他们相依为伴。
凛冽冬日,他逃课爬上假山踮起脚,为她择一支枝头开得正盛的红梅,宫人惊慌失措地将摇摇欲坠的他抱下。
找寻了他半日的太傅斥责他无状,骂得酣畅淋漓,他却在暗地里向她偷偷眨眼,献宝似的将攥在手心里的一朵快要被揉烂的梅花递给她。澄清如小鹿的眼睛就像现在这样,委屈又期盼地看着她。
仿佛她是他的全世界。
邵清辉眨眼,心就这么又软了软,看着弟弟的眼神都柔和了很多,透着温柔和煦。
邵璇一下雀跃起来。
她忍不住摸了下少年软嫩的脸,感觉到邵璇乖巧地在掌心蹭了蹭。
邵清辉的心瞬间软得一塌糊涂。
她笑着扶了扶鬓角的步摇,却霍然想到前不久查到的一桩旧事。
温柔的眼神逐渐冷凝,她掐了掐手心,笑容逐渐淡去,她抽回手,站起了身,声音含笑而意味深长:“阿璇真好。”
氛围瞬间就变了,漫长磨人的安静笼罩了整个宫殿。
邵璇嗫嚅了下唇,眸光微闪,他看着邵清辉眼里淡漠的疏远,触电般的别过眼,原本闪着光茫的双眼蓦地黯淡了下来,涌出乌黑噬人的暗芒。
他重新拿起朱笔,死死攥着。
空旷的宫殿一下子显得静谧。
四周侍奉的宫人们谨慎地低垂着眉眼,呼吸声几不可闻,生怕冲撞了上首金尊玉贵的长公主和当今陛下。
邵清辉忽觉有些无趣,她丢了一直拿在手里把玩的狼毫笔起身告退。
曳地的石榴红宫装长裙渐渐退出邵璇的视线,他攥紧了朱笔,狠狠将它折断。四溅的朱红墨点染红衣袖,袖口金线绣成的金龙张牙舞爪,仿佛在嘲弄着什么。
他掀起凉薄的唇,眼里诡谲的漩涡深黑噬人。
“林忠,去库里挑几件上好的礼物给长公主送去。”
“嗻。”
林忠缩着身子领命,小步出了勤政殿。
“噼里啪啦——”案桌倒地的响声在身后如惊雷响彻,他也不敢回头,敛着眼,背脊在冷风里透着刺骨的阴冷,似乎连骨头缝里都爬上了恐惧。
*
邵清辉出了宫门,抬脚上了自家的马车。贴身侍女寒烟连忙上前服侍自家主子,她小心地瞅着主子的脸色,试探地问:“殿下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邵清辉眉间微颦,瞥了寒烟一眼,任她为自己解下披风。
耳坠轻曳,她疲惫地长吁一口气。
陇西那块的的确确起了不少流言蜚语,盛传什么陇亲王前年入京叙职时对当时垂帘听政的长公主一见倾心,奈何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情场失意回封地后相思成疾。
流言还恰恰赶在她初初还政时兴起,不是阿璇还会是谁?
一个曾经摄政了五年,在朝野上根基颇深的长公主,远嫁边疆可是再合适不过的归宿了。
更别说……邵清辉眸色深了深。
她微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有些头疼于眼前的情形。
虽说大梁女子地位不像前朝那般底下,可到底不比男子可以建功立业,皇权更替,女子原该是想也不敢想的
当年她摄政时也不过十四岁,年幼且又是女儿身的她在朝堂之上站稳脚尖可不容易,虽有父皇遗诏,她也兢兢业业做到了如今,可还是有些自诩清高的老臣看不惯她。
即使有可能是那些臣子。
邵璇也绝不会允许朝臣的手伸得比他长。
不是邵璇还会有谁呢?
她放弃了为邵璇找理由,自嘲一笑,只觉自己那一瞬间的心软显得可笑而荒谬。
邵璇是她一手带大,她的弱点他一清二楚。
他能挑着她的痛处,毫不留情的下手,那就也别怪她撕破脸皮。
邵清辉出神间,马车已经晃晃悠悠停下了,寒烟轻轻唤了她一声,扶着她下马车。
公主府的牌匾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邵清辉收回视线,垂下眼帘。
抬步迈进公主府,她眼底漆黑不见底。
褪下繁复华丽的宫装,换上身家常的月白罗裙,她匆匆走到书房,果然见到熟悉的身影。
那人依旧是白衣墨发,身姿清越,光是远远瞧着背影就像是翩翩佳世浊公子。
邵清辉顾不得欣赏,她开门见山地开口:“他想动手。”
卓琮眉眼不动,悠悠闲闲为自己斟茶:“这不是早晚的事吗?功高震主,也该是兔死狗烹的时候了。”
他瞟见邵清辉低迷的眉眼,在心底叹息。
卓琮放下茶壶,“从他夺走你兵权的时候,你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的。”
邵清辉深深看了卓琮一眼,抿着唇有些迟疑的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或许……我手里还握着张底牌。”
“……一张可以让他剥皮抽筋的底牌。”
卓琮顿了顿,微微皱眉,他握着茶杯,向嘴边送去,“你想做什么?”
邵清辉拨弄了下他放在桌上的另一个茶杯,茫然的眼神逐渐,她幽幽道,“我要去兰陵。”
“去那里做甚?”
“大抵是去……避避风头。”
卓琮咽下一口茶,若有所思地望了她一眼。
*
次日朝堂,漱玉长公主上书圣上,严词斥责兰陵官官相护,贪墨贿赂搜刮民脂民膏,言辞犀利,掷地有声。
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散朝后,长公主觐见陛下,两人争吵不休,摔杯甩笔声震得侍奉的宫婢人心惶惶。
长公主怒气冲冲赶回府,随即愤慨下称病不见外客。
民间一片哗然,交口盛赞长公主清明体恤,仁爱廉洁。
*
高高的城墙上,身着明黄龙袍的少年束手而立,目送着那辆马车的离去。
他微敛着眸光,长而卷翘的睫毛微微颤动着。
风撩起他的衣角,将他的背影拖地老长老长,显得落寞而孤独。
他眼睁睁地那辆马车愈行愈远,直至化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远处重重叠叠的山峦间。
他抿着唇,任阳光射进他额边的碎发,投影出斑驳细碎的光晕。
他轻轻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精致的脸庞,乌黑的瞳仁里泛着难得一见的脆弱,几缕墨发濡濡贴在他脸颊旁,倒衬得他脸色苍白。
勉强勾出一抹笑,他喃喃:“走了也很,走了也好。”
一抹寒光在眼里闪过。邵璇握紧拳头,低低沉沉的嗓音已有了成年男子的浑厚,他许诺般的说,“阿姐。”
“等你回来,我送你一个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