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潭的维度》糙毛边儿

1、奇怪的落脚点 位

　　位于柳巷区，月租1000，附近地铁口是童姚站，在地铁的底站。
　　此时只希望有个便宜的地方安顿就好。上午刚面试完，炎炎烈日，格沃就拖着家当在全城奔波了一天四处看房，他太累太累了，甚至想直接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过夜。他闭上了双眼，马上又使劲晃了晃脑袋，不能在这儿睡着。房价都太贵了，自己月收入还不能确定，但肯定也没多少，他不想加重家里的负担。
　　但童姚地处偏远，自从爆炸事件后，无人问津。离公司也有两个小时的路程，格沃的脑袋一点点移往公园的方向，要不真的凑合一晚明天再找吧……但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这则广告，渐渐的感觉安静了下来，下意识的想要去看看。
　　滴了五声，接通了。
　　“你好。”
　　是一个女孩子，音色上判断约莫30岁上下，沉稳镇定。
　　“您好，我看到您这边在童姚有房出租，今天可以看房吗”
　　“嗯，怎么称呼您”
　　“格沃，叫我格沃就好。”
　　“目前空置的有两间房间您可以选择…...”
　　“哪间比较便宜？”
　　说完这些话格沃有点后悔，傻乎乎的。
　　她停顿了一下。
　　“好的。童姚站口见。”
　　格沃在坐地铁的半途中才有机会钻到空位，刚坐下一分钟就睡着了，不知是谁在什么时候给他盖了份报纸，醒来后报纸散落在地上，格沃觉得是在戏弄他，但实在没有力气生气了。想了想，还是把报纸捡起来折好，出站时扔进了垃圾桶。下了童姚站，格沃就见一个穿着黑丝绒方领长裙，戴半圆形金丝眼镜的女孩，手上拿着一本书。坐在绿化带附近看着天。好像在等一个人。
　　是她吗？她看起来像西方中世纪风格的人。不过也正常，现在不是有那种吗，洛丽塔风格，那种夸张多了。相比起来这位已经很日常了。格沃一边拖着行李走近，看了看四周来来往往人群，应该只能是她了。行李箱在一个小矮梯边侧翻，掉了一个轮子，滚到了女孩的裙边，女孩看向格沃，仔细打量着他。
　　女孩走近，格沃正准备开口问她，女孩先一步说道：
　　格沃先生，我们还要走一段路。
　　说完她便转身了。
　　格沃只能拎着沉重的行李跟在后面，舟车劳顿使他难以抬起头，视线随着落地的黑丝绒花边裙摆轻轻摇曳，他靠这个来辨认方向。女孩周边散发些许淡淡香气，只是格沃此时无心感受这些，他累的颈椎病都要犯了，幸在这个味道刚刚好，若是再浓一点，他可能会犯恶心，以至于吐出来。格沃的心想：她应该是这里有钱人家的小孩吧，可以每时每刻把自己收拾的这么利落得体。也是，有房出租，家境不会差到哪里去。格沃确实已经很累了，但越加控制不住脑子里冒出的这些多余的东西。单是看起来，她确实很令人舒适，人面桃花，只是眼睛有点小。皮肤白皙，浑身游离着微红又安稳的活力。也确实和自己是不同世界的人。不，不仅是她，格沃和周围的人无法真正的融入，和很多人都不在一个世界，他习惯了处在那种，疏离的边界。
　　他们直行了很久，又走完了一段上坡，才到达目的地，坐电梯上了5楼。女孩将他带到长廊靠左的第三户房间，拿出了夹在书里的钥匙，开门开灯。
　　格沃往里观望了一眼，有些惊讶。是一间有榻榻米的日式房间，怎么说呢，感觉刚刚好，窗户也不大不小，足够日照通风，光线也舒适。
　　“这里只要1000元一个月？”
　　“嗯，钥匙和纸质合同在桌上，您今天可以在这里考虑是否入住。这层有公用的厨房，卫生间。厨房有食物和水。”
　　“租住时长由您自己决定，确定入住的话，明天会跟您签订纸质合同，有问题网路联系。”
　　“那个，就是说，我今晚可以在这里留宿？”
　　“是的。住过才知道合不合适。”
　　说完她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格沃小心的卸下身上的背包，心想不要弄坏弄脏任何东西。环顾四周，很干净，没有一点污渍。会不会有针孔监视器？不过我这样的人被监视也无所谓了，没什么好看的。
　　虽然说便宜没好货，这么晚了，还是住一晚看看吧。
　　格沃刚关上门，听到对面有脚步声，他小心翼翼看着猫眼，好奇入住这种地方的都是怎样的货色。
　　若是不良人群怎么办，地处这么偏远，格沃脑子里总闪现那些有关人体器官贩卖的新闻。如果不对劲，明早马上就走。
　　只见一个浅蓝色外套的男子，侧脸白净，如石膏像一般棱角的鼻子，羊毛卷发，简直就是大卫。腰杆笔直。
　　格沃思索着，很多变态也是普通人模样，还是不要接触陌生人比较好，他想起前段时间发生一系列出租车杀人事件后，奶奶和姑妈围住在上大学的表妹，叮嘱他们要把自己关在学校里，下课后就马上回宿舍，连附近的餐馆都不要去。此时对面的人似乎关门进屋了，外面的世界寂静了下来。
　　此时格沃想到了妹妹送他的防狼喷雾，美国进口，也不知道她从哪里买到的，看样子经过了认真的挑选。“杀伤力堪比手枪。“当时妹妹这样对他说道，”准备好就行了，我之后再去学拳击。人怎么可以像缩头乌龟呆在所谓的安全区里，那就什么可能性都没有了。外面也有很多普通人。密密麻麻都是出来讨生活的人。而且我觉得学校和社会一样可怕。“死要玩的丫头，对这世道却也心里有数。格沃从兜里掏出喷了一下，握在手上，准备出去找厕所的位置。
　　但真是不巧，对面的也开门出来了，真是冤家。
　　这位回头看到格沃，眉毛上挑了一下，冲格沃点了点头，格沃只能笑笑，摸了摸喷雾的按钮，这才看清这位身穿浴衣和拖鞋，应该是刚洗完澡回来，他拿着装满洗浴用品的木盆，将木盆里面的剩水倒进门口的花盆。抬头看到脏兮兮的格沃，便说道：“刚刚卫生间有人进去，你可能得等上一会儿。走到走廊第六间，就看到了。”
　　格沃回道：“啊……好的，谢谢。”
　　“嗯……”他抿了抿嘴：“我叫玛德，你是？”
　　“啊，格沃。”
　　玛德，这名字叫起来好怪。
　　“你那间啊，我本来也想住的，但是纠结了一下，还是觉得自己应该适合现在这间。”
　　“这间是比较便宜。不过你那间应该会更舒服。朝南方向。”格沃应道，他也不太擅长应付这类对话。
　　“租金都一样哦。”
　　“虽然租金一样，但这里的每一间的内部装修都是不同的。”
　　玛德说完，打开了房门，
　　格沃顺着门看了一眼，但玛德此时还没开灯，光线有些昏暗。看轮廓是现代法式的家具和装修，吊顶线也是法式半浮雕花纹。
　　这里果然很奇怪。
　　“进来坐坐？”玛德笑着说道。
　　格沃确实很好奇，是想去看两眼的，但是他意识到自己浑身的汗臭味，对面又是刚洗完澡。他不好意思的说道“下次吧，我……”
　　“啊，你也累了，早点休息。”玛德捋了捋压在额头的刘海，转身打开灯进屋了。
　　格沃想，如果是妹妹，现在应该能很自然的打招呼吧。或许真的不用那么敏感，从刚才到现在，他已经身心俱疲。
　　确定了卫生间的位置后，格沃回房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他打开房内的藤木移门，有一床干净的被子以及叠好的和式睡衣。奇怪了，怎么像酒店一样。这是房东准备的？还是上一个租客留下的？展开这件睡衣，约莫是件新衣服，带着浅浅的折痕，格沃迟疑了一下，还是将它扔进木盆。
　　一走进浴室，格沃室便置身于磅礴的水蒸汽，浑身汗腺都在烧灼。这些人在里面呆了多久才生成了这么令人窒息的神经毒气啊……格沃这样想着，迎面是大理石洗手台，黄铜水龙头。上方有一大面圆镜嵌于白色瓷墙，他看了看镜子中狼狈的自己，再看看四周格外的明亮干净，地面铺满了克莱因蓝色瓷砖。这里……在种地方，卫生间不应该是这幅样子。如果是一派工业风格他都会觉得应景，但这种轻奢的硬件设施，虽然带来的即视感是欣慰舒适的，但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怪令人不安的。就这么怔了一下，他发觉最现实的问题是自己没有洗浴用品，那只能是顺走摆放在镜子下的洗手液了。他听到些许断续嘈杂的人声，人多应该比较安全。继续往里走，这里有四间浴室。正好其中一间是空的。格沃拿起黄铜莲蓬头，试了试水温，刚刚好，看来前面那个人调试的温度正适合格沃。
　　隔壁洗澡的几位在聊天，格沃安静如鸡地听着，虽然不知道他们对话的主题是什么，但是听到多少是多少，总比对这里一点都不了解的要好。格沃心想隔板都快封到墙顶了还坚持要对话，真是宿舍氛围啊。就对面就是女卫。粉色和绿色调交织。
　　“你觉得我们这儿那个女生好看？加上新搬来的两个小姑娘。”
　　“无不无聊啊，她们都是小女孩。不行。新搬来其中一个短头发的，五官正面还不错看，就是驼背的那个，女生驼背很影响气质啊。我上次跟她聊了几句，感觉是一个坏掉的人。我就喜欢《西西里美丽传说》的女主那种，自信，生命力蓬勃，我们这里一个也没有。”
　　“你说话怎么放屁似的呢，就你啊做梦吧，你就算去嘉里中心门口守一天，你也看不到。“
　　“那些年轻女设计师多数都很会包装自己。我老家装修的时候，去设计公司碰过一个女设计师，人精，那个嘴机关枪一样。小姑娘在社会上历练历练，说不定也行呢。”
　　“她给人的感觉不对。蛮可怜的。不过她们公司确实是……我也开导过她，但这种人听不进去的。”
　　“哟，这才几天啊就聊上了。”
　　“……”
　　格沃听到这种傻兮兮的对话内容就放心了，这里应该是个安全的“寝室”。
　　“致境还好，就是脸太臭了。哈哈哈哈哈。”
　　“我喜欢房东姐姐，温柔，我喜欢温柔的人。”
　　“房东就住在天台。没事去守着看吧你。”
　　“天台？”
　　天台？格沃心生疑惑。现在怎么会有人住在天台呢？还是女孩子，她一个人？
　　“对，怎么说呢，你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 她有时会在这里，或者楼上，在你注意不到的时候，但如果你想直接上去找她，却总是找不到。”
　　第三夏日

　　1

　　格沃下班后在公司附近的大型超市买了很多东西，背回去很辛苦，但比第一天来的时候轻松多了。
　　回到家后，格沃开始卸货，一件件码出刚买的物品，整整齐齐的码放在柜子里。摆放起来很舒畅，塞的满当看起来却一点也不拥挤杂乱，仿佛就是为这些东西量身定做的尺寸。啊……心情有点舒服呢。最后多出来几瓶啤酒。格沃想到大家买东西都挺不方便，请对面那位喝一杯吧，他拿起几瓶，过去轻轻地敲了两下门。
　　空气停滞了三秒。
　　没反应？不在家？
　　再敲两下吧，不在就算了。格沃稍微加重力度敲了四下。
　　门开了，飘来浓重的松油味，玛德一副刚回过神来的样子，随即侧歪着头：“什么事儿？”
　　格沃透过玛德肩膀与门框形成的视角，匆匆瞥了一眼房内的布置，啊，原来他在画油画，是个画家嘛，视线回到玛德脸上，也有点脏兮兮的。
　　“那个，我多买了几瓶啤酒，给你。”
　　“谢啦，刚下班？”
　　“对，去买了点东西。”
　　有点尴尬，格沃说完准备回屋。
　　“等等，一起上去喝一杯？”

　　2

　　天台很开阔，可以看到绵延天空，只是正当近黄昏的时候，光线暗淡了下来。他看到一个女孩的身影，但不是房东，慢慢走近，空气弥漫着一股香精味儿，那个身影正在吞云吐雾，撑在墙面的一只手上攥着一支电子烟。
　　你抽烟吗，玛德问道。
　　偶尔抽。
　　玛德走近到那个女孩的身边，把手上的啤酒递给了她，女孩转过头接过，“谢谢”，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昨天入住的格沃，他请我们喝啤酒。”玛德笑着介绍。她见到格沃，同样没什么表情。不过，这可真是一张可爱的脸，圆圆的脸型，圆圆的眼睛，但眼神空洞身形也有点消瘦。这个人看起来冷冰冰的。
　　格沃有点不好意思，将手上的啤酒又给了玛德，“我再下去拿。” “不用。” 女孩轻轻地说道。她弯腰拿出三个矮脚杯。啪的打开啤酒，咕咚咕咚迅速倒满，递给格沃。
　　格沃有点惊奇，笑了一下，下意识看向女孩身后，这才看清天台的半墙比常规要厚，做了一圈胡桃木色的防腐木柜，共有三层，每个柜子大概有350的大小，有些柜面带有亮晶晶的反光，是半开的木边玻璃柜门，女孩就是打开了身边的半扇窗柜拿的玻璃杯。而玛德不知道从哪儿摸出一包万宝路和打火机，给女孩点上，然后给格沃点了一支。“刚刚工作完，正好休息一下。”玛德嘴里咬着烟，笑着对格沃说道。
　　“房东就住在你身后”，玛德接着说，“她今天好像不在。”
　　格沃有点吓到，转身看到一个木屋，正对着格沃背面的木屋有一扇窗，米素色窗帘严严实实，一点也看不到里面，但总感觉有人。格沃一抿嘴，抬手吸了一口烟。
　　“木屋？这里可以建木屋吗？”
　　“我也不知道”。玛德答道。
　　格沃看了一眼女孩，她不说话，仍然面无表情。这让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但是烟没抽完，酒也还有，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在天台维持这场小型社交。
　　“你们在这里住多久了？”
　　“五年吧。致境来这儿大概是两年了？”玛德侧身问道那个女孩。
　　她就是致境，这女孩的名儿也怪。脸也是真的臭。
　　“一年零五个月。”
　　五年啊……这么偏僻的地方能住这么久。
　　“在这里会忘记时间。”说完玛德看了一眼小木屋。
　　他是不是知道我在想什么……
　　玛德的视线流转回到格沃的双眼。温温柔柔的：“格沃你这个人啊，想什么都藏不过你的表情。”
　　格沃尴尬了一秒，也只能随即释然，确实是这样，他总会无意识透露很多信息给旁观者，曾被自己的好友提醒过。“……就……，别皱着眉头愁眉苦脸给别人看，你这些表情很难看。” 说这话时他脸上有一丝不耐烦和厌嫌，接着说道：“让你同事老板看到你会很难搞的，他们会觉得你这个人怎么回事，看到我怎么这副表情。”
　　或者他瞥见同事脖子上遍布的紫红色斑块，马上转移视线，想装作没看到。他自以为做的很好。但那面对面的同事先是抽了几口烟，随后问道，“你惊讶什么，看到了什么？”又接着一笑：“我都懒得遮”。格沃那个时候自以为和她的关系很好。他问道：你怎么知道的？她说你明显一副看到的样子。格沃常常提醒自己，不要让表情出卖自己的想法，这看起来很傻。他不喜欢被别人看穿，但也没有别的办法。
　　不过，虽然玛德也是直接说出了这点，却并没有让格沃觉得不适，真奇怪。但格沃转念一想，可能只是因为和他不熟，他暂时还不讨厌自己。格沃突然意识到致境小姐这点做的很好，面无表情，只是有点太过了。这让他时不时的想要观察她，以学习的心态。
　　“你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格沃继续问道。
　　“嗯……我忘记了。”玛德说道。
　　“古着店。我逛的古着店，墙上贴了很多海报，里面有租房信息，我开始以为是艺术海报，无聊打了上面的电话，沟通后就搬过来了。”致境回答。
　　这也行？那海报谁贴的呢？格沃想不通。正想发问，只见致境将烟头一掐，“下雨了，走了。”说完转身离去。
　　玛德“啊”一声，“窗外的衣服没收，我先下去啦。”随后小跑进楼道。
　　格沃手握酒杯看着地上声势渐大的雨滴，无奈叹了一口气。这种被结束的对话，让他有点难过。自己应该平稳地收尾，第一个离开才比较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