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炙 ...
-
微博热搜在一周前爆了。
事情是在贺仙拍摄黑灵珠宝宣传照时发生的。
名模贺仙,清淡寡欲,天人之姿,却在更衣室被人按在沙发上亲。对方纤瘦,灰衬衣后隐约可见蝴蝶骨,把着她肩膀的纤细手腕用了力,筋骨分明,肌肤细白。屈一膝,整个人压制着贺仙,侵略性极强,身体挡住的一侧,压贺仙手腕在沙发,底下垫几根发丝。贺仙脸侧一下,那人就伸手捏她下颚,下手不轻,上半身前倾力道足,直到贺仙伸出手按她腰,才从微湿的发丝间朝后侧一眼。
镜头晃没,但那一眼的后劲强,强到一个星期的热搜都被贺仙霸占。
这是一场并不温柔的“对峙”。
但贺仙知道,天天等着蹲她大料的媒体,能从鹿汜汗湿的额发、用劲的手腕、强制性的对视和她下巴上第二天都没消下去的红痕编出多少故事。
这些,鹿汜当然也知道。
视频刚出半小时,就遭到全网封杀。
微博上却陆续冒出大量名为“真相”的私信截图、微信截图、某论坛上所谓知情人的爆料贴,以及中间打着防侵权logo的模糊街拍照,还夹杂着一张虚了焦的背影照——
那人坐在影棚后方没有归置完的摄影器材旁,支着手肘架在椅背上,另一手搭在扶手边,衬衣袖子挽到手肘,指尖夹着根细长的烟。这张照的时机很绝,恰好抓到她吸一口烟后的片刻松散。仰着头,头顶短发扎半髻,身子仿佛没有骨头,懒洋洋地朝前看,色调灰也能看出脖颈的细,肌肤的白,指尖烟头落两三点火星,吐出的烟在低饱和的相片里不甚分明,但就是能让人觉出照中人的那股子颓废劲儿。
灰衬衣。
女生。
这张照,是鹿汜让人发的。
事情过去了一周,“远水”终于从巴黎赶回,准备救一救这把即将烧没的“近火”。
电话进来的时候,鹿汜正在黑灵总部开年度会议,各个项目工作汇报已结束。
四五点的光景,天边被烧红,暗下来的昏黄天光从没拉严实的百叶窗中溜进来,跳到她的脚踝、交叠的膝弯、微褶的黑裙子和夹着头发的耳廓上。桌前摊着几份报表,她正看着,睫毛上住着的金色精灵挥一下魔术棒,她嘴里就叫一个人的名字。
会议厅里几十号人,静得很,只有她左手中的钢笔,金属头有下没下地敲击着桌面,几家分公司的负责人互相觑着,“嗒—嗒—嗒”每一声都像心电图仪长鸣前的倒计时,直到点完最后一个人的名,笔停。她没抬头,搭在报表边的右手臂支棱起来,掌心朝外挥一下。
这是在赶人了。
——如释重负。
十几秒内,纸张交叠声,水杯挪动声,细碎话语声和椅脚落地声都随脚步声离开。身后祢洛递上手机,对方大概已等了一会儿,放到耳边时,是程锦昀浅浅的呼吸和几声模糊不清的法语。
他先说的话。
“别闹了。”
不带情绪的三个字。
接着云淡风轻的五个字。
“我跟她没事。”
事发之后在社交平台上跟她博弈了无数次的人,一周的工作仍是一周,回来后能一如往常地跟巴黎分公司开电话会。这是给她第一个电话,也是唯一一个,这份心性,鹿汜自愧不如,但不断涌起的不甘心和胜负欲却让她心口炙了一团火,越烧越旺。
“程锦昀。”
她很少叫他的名字,情到深处他总喜欢逼她喊,鹿汜从不听,只喘着气叫他男朋友,而程锦昀也总有办法让这“忤逆”逐渐稀碎。可这次她叫了他的名字,还笑了一下,说,晚上见个面,了断一下。
两人都明白这段感情到了结束的时候。
耳边的法语声也听不见了,有几声笔头敲击桌面的声音,和几秒后的一个“好”字。
电话挂断,她脸上仍余着笑。刚才会议上被留下来几位负责人正襟危坐着,专注地盯着面前的纸张,她伸手敲桌面,示意几个人看过来,同时人往后靠,钢笔抵鼻尖嗅,右手顺势接过,在指尖顺畅地转了个圈儿。才笑一记,挨个儿看了一眼,说,“别紧张。”
“各位,手上都有景天娱乐的项目吧。”转椅轻轻转,她说,“都停了。”
跟程锦昀的见面约在晚上八点,在一家他们常去的私人餐厅。这家餐厅以药膳粥出名,从前鹿敛身体不好,鹿汜便经常带他来调理,带程锦昀来了一次后,他反倒被吸引住了,成了这里的常客。
这家餐厅私密性不错,开在老街上的一家民居里,车开进去就有人接待,熟客一般都有自己固定的包房。鹿汜到的时候,程锦昀正在喝粥,满屋子的中药香气,鹿汜一闻就知道,他喝的是鸡归粳米粥,这是第一次带他来的时候点的。
屋子里就他一人,桌上零零总总也算点了一桌。人坐在窗边,正搭着手臂低头喝粥,不紧不慢,很安静也很专心。他以前就是这样,在做一些他认为十分享受的事情时,他是不会三心二意的,比如吃饭,比如滑雪,比如,和她□□。
鹿汜以前留学时被他吸引就是因为这样一副不温不火、沉定内敛的模样。
当时年轻气盛啊!
看他第一眼就想要他,夹着烟凑上去,程锦昀没设防,他本也抽烟,只那次有点感冒,呛得咳了好一阵。都是一个圈子的,没见过也都听说过对方,鹿汜早就想见见这个“华尔街神童”,暗自一计较,“金融系小天才”和“华尔街神童”,可不妥了。
一个妥妥的行动派,就是能在当天干的事情就绝不留到明天,于是当晚酒壮怂人胆就把人干了。第二天问他,想忘记还是想记住,程锦昀正头疼,没搭理她,她盯了一会放弃下床,他兀自醒着神儿,却依旧侧过身伸手拉了她的手腕,拍了拍她手背,又慢慢滑向她的掌心,十指相扣。
不让她走的意思。
想记住的意思。
麻,一瞬间的麻从掌心直至四肢百骸,鹿汜当时就很顺从这感觉,支着身子,倾过去咬了他一口。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都是心甘情愿互惠互利的事情,倒也没有必要让他守节。但这个人是真帅也是真聪明,几乎能精准把到女孩子的每一条脉,贺仙签在他公司名下,会喜欢他一点也不意外,本来能跟她成为朋友的人眼光都是不俗的,但鹿汜没法忍受贺仙的脑筋动到她头上。
亲眼见到她在自己水里下药这事真没法忍,留学时因朋友下药丢了第一次她怄到现在。要不是在她房间搜出那么多自己和程锦昀在一起相处的照片,她也真没想过贺仙会对程锦昀动心思。说实在的要真让她做个“朋友OR情人”的选择题,她可能选择贺仙的几率都更大些。
鹿汜喜欢程锦昀,没毛病,但喜欢到不顾一切的地步,不至于。
他俩都不算特别安分的人,但在这段感情当中,起码都做到了忠诚。
条捋顺之后,鹿汜过去抽椅子,喊他名儿,手机往桌上搁,挨着他就坐下了。
“才吃?”
程锦昀正舀着粥,头都没抬一下,说,“给你也点了,除掉你刚才门口发呆的时间,现在应该正好上口。”
鹿汜意外地看他,抚了后颈,“哥?我是来分手的。”
言外之意分了手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这哥们竟还惦记着她吃不吃饭?她这眼神落过去,程锦昀秒懂她意思,当下就说,“分,可以,两个条件。”
鹿汜抱臂看他,下巴扬着,一副洗耳恭听的“爷”样。
“第一个。”他起身盛粥,将一碗山药红枣糯米粥搁她身前,说,“先吃了,养胃。”
她似笑非笑看他,点头:“行。”
程锦昀亲眼看她吃。她吃完后碗朝桌面轻磕一声,朝他亮。那时程锦昀也已经吃得差不多,正慢条斯理地给她和自己倒茶。鹿汜也不是非急在一时,就拿着手机在手里转着玩儿,等着他的第二个。
程锦昀的第二个条件来的没什么预兆,他说,“别对贺仙下手了,她斗不过你。”
——啪,手机滑到桌面上,鹿汜的注意力才从手机上回到程锦昀这边,皱了眉,“你再说一遍。”
“你听明白了。”他看着她。
就在他提第一个条件时,鹿汜就知道第二个条件不会那么温和,就算提前垫了肚子,身体里还是有隐隐的胃痛在发作。本来让她放贺仙一马这话没什么问题,但他偏偏讲得慢,偏偏讲得漫不经心,偏偏还在后边加一句“你听明白了。”
这话明里暗里都是在警告她:别动贺仙,她身后是我。
这明显的摊牌让鹿汜措手不及,本以为这趟水到渠成,能和程锦昀和和气气地花开两朵,天各一方。他这态度一摆,鹿汜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就像又回到了下午接他第一个电话时的心理状态,心里躁得很,也热得很,她烦躁撩发:“你认真的?”
程锦昀没说话,只倾了下额。
“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在一起后是怎么定义这段关系的?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她闭眼压情绪,一字一句重复道:“不排除以后我会对你产生生理以外的感情,但现在,我没有从心理上爱你。在我们的关系存续阶段,我心理上也不会有别人……”
“如果有一天,任何一方想要结束,尽量给对方体面。这几点希望我们能有共识。”他接上,“我记得。”
鹿汜朝他看,看着他无甚表情的脸,冷笑道:“所以这是你给我的体面?”
他俩其实很像,从性格到姿态,都很像。有时候看着他,鹿汜会恍惚,就像看到别人眼中的自己,她明确知道他俩之间有共通,但没想到,从甲方变作乙方,心底的难受会那么强烈,强烈到手指尖都在微微颤。
那时的程锦昀就那样懒洋洋地靠在座椅上,单手转着还冒着热气的茶杯,说,“我心理上有了别人,所以坏人由我来做。”
“你要和我分手,无可厚非,我确实对她动心,但也确实与她无关。”
“汜,放过她,别做小人。”
“噗——”鹿汜手边的茶杯倒了,倒在浅绿色底绘着复古花纹的桌布上,茶水洇开,桌布遇水慢慢呈现出一种“狼狈”的墨绿色。鹿汜支着手臂,低头笑出声,这笑带着酥也带着一种亡命之徒的痞。
她伸手拿手机,在屏幕上划了几下,手机扬声器里传来程锦昀的低沉嗓音。放一句就暂停。耐心耗光,脸色冷下来,起身,鹿汜举着手机慢慢倒退走,“你可以提条件,但我没说要答应,你可以不分手,但我照样可以毁了贺仙!”
在她摸上门把时,程锦昀的声音笃定地从身后传来,“你不会的。”
“我会的!”
“恋爱关系从来不是等价交换,汜,这个道理贺仙比你懂。”
她呛:“她懂个屁!”
砰一声把门摔上,鹿汜这才觉得自己的呼吸顺畅了起来。
门口正路过的男生朝她看,她一身煞气瞪回去,把人逼退好几步。当下烟瘾犯,摸遍全身才想起烟在包里,而为了速战速决,包根本没拿上来。不得不又喊停几步之外男生,“有烟吗?”
男生脚步顿了顿,眼睛看向墙面的禁烟标志。
鹿汜不理会,又问一句:“有吗?”
男生看她片刻,歪了下脑袋,是一种“随你”的意思。一手放袋,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铁盒,划开盖子一晃,一根烟露出一端,动作利落又潇洒。
刚男生站在走廊灯光的死角,整个人隐在暗处,现在他走了几步至她身前。鹿汜这才开始打量他,第一感觉便是这人个子很高。视线从他持着烟盒骨节分明的手,慢慢移到手腕间银色的船锚链子,因伸手微微上敛的卫衣袖口和隐约露出的手腕骨,到他突出的喉结,微抿的唇和带着锐气的眼。
男生没说话,只朝她晃了晃烟盒,斜了下巴。
鹿汜笑了下,伸手从盒中慢慢抽出那根烟往鼻尖嗅,烟身与烟盒摩擦发出轻微粗糙的声响,随着“咔”一声,他合上铁盒,鹿汜将烟放唇间,掌心向内朝他勾了手。男生看着她,也笑一记,像是发现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情,一副公子哥儿的痞子样。
然后真的帮她打火,鹿汜索性两手都放口袋,咬着烟,人往前倾。她仅到男生肩头,头发就那样擦过男生的卫衣,藕断丝连了一下,一簇孱弱的火苗便完成了使命。
接着鹿汜便慢慢靠上墙面,仰头吸一口,烟味和鼻尖残留的味道混在一起,伸手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缓缓吐出烟雾。白色的烟雾罩下来,黄色壁灯把烟雾打的意境极仙,她身形纤长,手垂落下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臂,指尖烟头火星微亮。细碎短发间,脖颈纤细,她这人身上是自带一股慵懒劲儿的,吞云吐雾,猫一样,有种颓废名伶的感觉。
她就那样侧首朝男生看,时不时抽一口,她抽烟时姿态很懒,眼睛微微眯起,烟从鼻尖出,嘴唇殷红。她其实长着一张厌世脸,长相清冽,眼角微微勾起来,所以眼睛眯起来的时候很欲,也很勾人。
这男生长得很帅,他的帅和程锦昀的又不是同一种,程锦昀是矜贵内敛的,但这人身上却有一种纨绔少爷劲儿,除此以外,还有一身的桀骜和轻微的邪气。
良久,她将烟抽到底,问:“叫什么?”
烟雾缭绕中,他兴味实足地看回来,“顾岐。”
她点着头转身,将烟按灭在走廊小几上的烟熏蜡烛的金属底座里。然后朝他走,视线对着,鹿汜擦着他肩经过,从口袋拿出名片放进他的口袋,他的掌心。
身子微微侧过去,朝他耳边:“谢你的烟。”
一瞬间,所有明着的,暗着的,他的,她的,发生在十分钟之内的暧昧昭然若揭,先是酥,接着是麻,在他掌心,在她指尖。
……
炙到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