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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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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宫的事项正紧密张罗着,白相和白夫人对女儿三日不吃不喝“闭关”过后翻天覆地的说词感到诧异,原本说着一万个不愿意的人儿竟然在跨出房门的那一刻张嘴便答应了。白岚苍白消瘦的脸永远印刻在了他们的脑海里,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女儿的确长大了,懂事了。但面对女儿如此顺利地妥协,白相夫妇竟也一时觉得恍惚,内心倒又不是滋味儿起来,女儿未来的路显得辉煌又朦胧。
月色如水,清冷的月光洒落在脚下的青石板路上,好似铺满了碎银,等着夜归的路人去拾取。冬日冷冽的风扑打在白岚细嫩的肌肤上,像是打算在上面留下几道值得纪念的痕迹来。
白岚走得很慢很慢,从家到归元寺这条路,好似从来都没有这么长过,走在这条路上的自己,也好似从来都没有如此沉重过。因为今天,算是告别的日子了。无论如何,白岚打算把自己曾经不敢说的,以及所有未曾来得及表露的,今日一并与师父一吐为快。
“白施主,您来了。我这就去通知师兄。”白岚一路拖拖沓沓,终于是走到了归元寺,门口的小和尚见状,立刻想要往回跑去通知净怀。
“小和尚,不用啦!你告诉我他在哪,我自己进去找他就好,不用麻烦他再出来这一趟了。”白岚挥了挥手,急忙叫住小和尚。
“好的白施主,我这便带您进去。”
月色在院子里显得更加明亮起来,像是要照透世人的心。暖白色的光穿过蜿蜒曲折的长廊,从房檐下照落,留下斑斑点点的影子随风舞动着,四籁俱寂。小和尚停在了一间较为偏僻的禅房前,透过木门可以隐约看见里面的烛光与人影。
“到了,净怀师兄在里面打坐,您进去便好。”
“谢谢你啊。”等到小和尚离开以后,白岚在门口站了好久,敲门的手抬起来又放下,抬起又放下,就这样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终于是鼓足了勇气,敲响了身前的木门。
“进来吧。”清脆的敲门声落下,随之响起的是净怀低沉的嗓音。
“师父,是我。”
“嗯,什么事。”净怀没有回头,保持着原有的姿势一动不动。
“师父,你还没有休息呢?”
“嗯,是。”
白岚背手而立,手指不停地相互纠缠搅动着,即便净怀是背对着她说话,她还是觉得莫名的紧张,一时间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文字在胸腔至喉部这短短的距离见上下翻涌着,到了嘴边大段大段的话又被自己硬生生地咽下去,只吐出来这么一句生硬的问候。白岚不禁觉得自己愚蠢至极。
冷风从门缝中闯入,吹乱了白岚的发丝,吹起了净怀的衣角,相对无言,只留下各自的影子在灯火前影影绰绰地闪烁。
净怀在等她开口。
“师父……我今晚是来和你告别的,可是我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你记不记得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呢?是你救的我。当时我第一眼看见你,便心想,这世间怎么会有如此好看的男子呀!而后是我求着爹爹去的归元寺,随之你也成了我的师父。你告诉了我三皈依的故事,徒儿一直记着的。但在我这,却有四皈依的故事。我知道这一切都只是我的一厢情愿,我知道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但是师父,这也许是我最后一次来归元寺了,而明天,也许是我能在此过的最后一个上元节了。师父你能再陪我过一次上元节吗?我明晚在老地点等你,请师父一定要来哦。”白岚鼓足了勇气,一下子把要说的全数吐尽。可最后发现,自己终究是没能清清楚楚地表达自己的那份压藏在心底的感情。
话音结束,却又是一段漫长的沉默。
白岚背过身去,手指触碰到木门的那一刻,终究是控制不住地落下泪来,她猛地推开木门,一路小跑离开。她不是没有想过师父会拒绝,只是她从未想到,原来自己在师父的沉默中会如此伤心,这不都是已定的结局吗?为何却是如此窒息之感,站在这小小的禅房内,好似上岸的鱼儿,不断张嘴呼吸着,却未曾有一丝空气入肺。
冬日的寒风从门缝中肆意而入,净怀没有回头,也没有起身,他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木鱼,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嘴唇有多颤抖,以至于连念经声也带上了颤音,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自己的心跳得有多快,好似在无助地失声呐喊着,撕心裂肺着。
净怀早就听说了白岚答应了入宫选妃之事,当他听闻时,不免惊了一惊,毕竟据他对她的了解,她并非是甘守笼中之鸟,而应是空中之雀。可当今圣上宅心仁厚,其人又是风度翩翩、玉树临风,并非古板无趣之人,小白能与当今圣上相守一生,当是其最好的选择。想至此,净怀不由觉得自己实属罪孽深重,既已身处佛门,便断然不该与情爱二字有任何联系。是自己无能了。
“对不起,小白。”净怀喃喃道,与其说是说给小白听,倒不如是说给自己听罢了。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今年的上元节与往年的并无不同,仍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家家门前张灯结彩,长安集市上人流汹涌,叫卖声不断。只可惜,热闹之景年年有,身边之人却难常伴,今日,也许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师父了吧。
今夜白岚身着一袭红衣,在清列的月光下显得更加明媚动人,好似一朵粼粼池塘中的红莲,纯情又不失风情万种,迎风舞动着。精心梳洗过的发髻上插着及笄礼上的玲珑白玉簪,皓玉般的手腕上佩戴的正是净怀送的翡翠琉璃佛珠,在月色下晶莹剔透,发出点点星光。
白岚早早便坐在了第一次与师父相约共度上元节的禅房前,双手捧脸呆呆地望着天边完美无缺的玉盘,忍不住回忆起来与师父的点点滴滴。其实与师父相伴的日子真的屈指可数,在每个人漫长的岁月里毫不起眼,但在白岚心中,却是难以忘却,短短的日子,好似被无限拉长了,也许也是因为自己太过顽皮,不仅惹是生非,还差点让师父命丧于救自己,就算能够留在师父身边,也只是为他徒增烦恼吧,入了宫去,也未曾就一定是件坏事。
想着想着,竟是忘记了时间,再回过神来,却是发现远处集市原本明亮的灯火此刻已逐渐暗淡,热闹的人群也渐渐消散,留下的,是摊主们在冬日里此起彼伏的相互寒暄,以及巷子深处隐隐约约的犬吠声。可是师父,并没有来。
也罢,也许师父是真的很厌烦这个顽皮徒儿吧,而且这位徒儿,还对自己有着歪心思。
白岚拍了拍坐麻的双腿,伸了伸懒腰,长叹了一口气,“师父,小白明白您的意思了,以后小白,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受想行识、亦复如是……”树叶在冷风的吹动下沙沙作响,净怀坐在后山的古树下,面朝夜晚灯光下金碧辉煌的长安城,独自念着经。可是冷风吹不散心中的燥热,经文也驱不走内心的痛苦与无奈。不可言,不可说,净怀深知,自己早已深陷,且在破解的路上越走越远。今晚选择不赴约,也是为了让自己尽快断了念想吧,小白不懂事,自己却不能跟着胡闹。
热闹消散后的街道显得格外冷清,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位行人,白岚慢悠悠地朝相府方向走着,突然看见陈伯的小铺还亮着灯,便想着买根糖葫芦来结束这不顺遂的一天。
“您好,我想买一根糖葫芦,请问还有吗?”
“陈伯,陈伯,还有糖葫芦吗?”
温柔灵动的男声与白岚的声音同时响起,让双方都愣了一愣。
“唐公子、白丫头,这么晚了,你们怎么来了?不好意思呀,今天过节生意好,现在可就剩下一根糖葫芦了。”
“是这位小姐先来的,就让这位小姐买吧。”好听的声音再次响起。
白岚回头望去,只见这动听声音的主人一身白衣,长发飘飘然,头戴琉璃冠,腰佩金丝白玉环,身上好似有一股凛然的贵气,气场沉稳十足,与平常所见那些吊儿郎当的贵公子全然不同。
“这怎么行,明明是皇……是我家公子先来的!”他身后站着一位看起来年龄相当的随从,此时急着大声喊了起来。
“墨雨,不得无礼。”男子侧身说道。
“那就,谢过这位公子了。”白岚微微朝他点头,接过了陈伯递来的糖葫芦后便离开了,全然不知贵重的琉璃白玉簪从发髻滑落,清脆地掉落在了这位公子的不远处。
白衣公子弯腰拾起,快步追上前方那抹倩影,“姑娘请留步!你的簪子掉了。”
白岚回头的一刹那,这位白衣公子才看清她的模样,黛眉杏眼,微润的朱唇与雪白的肌肤交相辉映,一身飘然的红衣却是将其与其他景色深深地区别开来,直叫人移不开眼。红色在人们的印象里总是热情的、妖艳的又或是魅惑的,他第一次发现,这世间竟有人能将红衣穿出这般天真善良的感觉来,一身红衣竟将其气息衬托得愈发冷艳了,却又并非冷气逼人于千里之外,反而更加让人想靠近一探究竟。
“啊,真是太谢谢公子了!如果真弄丢了,小女子是真的不知回去该如何交代才是。”
“举手之劳,姑娘客气了。在下姓唐,敢问姑娘贵姓?”
“小女姓白。”
“白姑娘。”说罢唐公子微微弯腰,拱了拱手。
“唐公子。天色已晚,小女这便要赶回家去,望有缘再见。”白岚揖了揖,相□□了点头,便就此别过了。
白衣男子想了想刚刚无意识看见的簪子上皇家特制的花纹,内心说道,“我怎么觉得,我们也许很快便会再次相见呢?”
白岚捏了捏手中的糖葫芦,犹豫再三后,却还是返回了归元寺,唤了门口的小师弟,让其帮忙将这包得严严实实的糖葫芦送到净怀处。“师父,我们因糖葫芦结缘,缘尽时,也用糖葫芦告别吧。”白岚望着寺顶随风而行的云朵,独自喃喃道。
“师兄师兄,你竟然还没有休息?这是白姑娘让我交给你的。”小和尚将东西塞到净怀手中,便一溜烟的离开了。
净怀一层一层地拨开这包得严严实实的“包裹”,发现竟是一根糖葫芦,还未尝,心中酸涩油然而生。他明白,小白这是真的在与他道别了。
缘起,缘灭,不禁让人感叹,造化弄人。而自己本身,原本也不该与她相遇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