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青壶先生

5、第五章 疤脸汉子

　　三个人坐上了火车，刘金锁这才给主仆两个说明了要去北平的意图。
　　去年的时候，小潘安带了几个兄弟，跑到了青岛游玩，顺手杀了青岛新民会会长宫本川一郎。这一下捅了大漏子了，日本人直接找了韩复榘。
　　韩复举是个粗人，根本不理会日本人这一套，而且他特别痛恨日本人在山东制贩鸦片的行径。日本人碰了钉子，回头又找了曹仲芳，可是曹仲芳也没搭理日本人的茬。后来日本人又找到了张步云，许诺给张步云五百杆枪一千斤烟土，让张步云剿灭小潘安。
　　小潘安在青岛杀日本人的事情，在社会上流传甚广，大家纷纷拍手称好。有人知道张步云要杀小潘安，偷偷往青石山报了信。
　　其实就在昨天晚上，刘金锁就收到了信息，可惜当时小潘安和我太爷爷喝酒胡闹呢，没来得及给小潘安说。结果想跟小潘安说的时候，小潘安跟着我爷爷偷跑了。把刘金锁气的，可又有什么办法呢，那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刘金锁没有办法，只能踏上火车去北平寻找小潘安，以便把这个消息传递给他。
　　太奶奶和青莲儿听了刘金锁的这番话，对小潘安自然赞不绝口，而且心里也认定了这小潘安是条了不起的汉子。可是这了不起的汉子怎么就受了沈老三的蛊惑，一块跑北平去了呢？两个姑娘有点不理解。
　　当然刘金锁并没有给主仆两人说，这次去北平其实最主要的目的，还是去见我太爷爷。刘金锁也说不出口，人石幼棠是沈老三明媒正娶的新媳妇，自己算什么呢？可是刘金锁心里就是有一颗解不开的节，这个节就放在我太爷爷身上。要说这个节是怎么出来的，连刘金锁自己也不明白。
　　虽说我太奶奶聪明，可是女人的心思太深，刘金锁的这种心思，我太奶奶可猜不出来。
　　上了火车，为了能和我太奶奶她们坐一块儿，刘金锁还把一等座的票换成了二等座。三个女人一台戏，这一路上三个人叽叽喳喳，也消遣了不少旅途带来的寂寞。
　　不过，这三个人的模样在火车上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目。不要说我太奶奶，青莲儿的模样就挺俊俏的了，柳叶眉，大眼睛，瓜子脸，身段儿柔媚。当初跟我太奶奶定亲的时候就有人说，这沈老三好福气，娶了一个又送了一个，偏偏这两个还都这么好看。
　　我太奶奶就更不用说了，模样俊俏不说，往那一站，就是大门大户出来的。再加上刘金锁男扮女装，那风流模样引起了不少远行女子的觊觎。竟然还有端着茶水，专门往刘金锁身上撞碰瓷儿的。刘金锁心里明镜似的，这些事情她也不放在心上。不光不放在心上，她还觉得自己这扮相挺有趣，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到了北平这装束也不换。
　　三个人聊天的时候，我太奶奶说起一个疑问，都说小潘安是人中龙凤一般的人物，那天在山上的时候，到底哪个是？
　　刘金锁听了我太奶奶的疑问，顿时哈哈大笑，说道，我兄弟陪你们走了一路，你们竟然不知道小潘安是谁？
　　青莲儿脑瓜子一转，说道，陪我们走了一路？就那个黑脸把式？还小潘安呢，长得也太难看了吧。
　　刘金锁说，我的弟弟从小聪明，而且手巧，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装扮自己。小时候这小子留长头发扎了两个小辫儿，穿了我的衣服出去玩儿，我们邻居还以为是我呢。你们那天看到的，是他打扮了后的。
　　刘金锁说到这里，我太奶奶和青莲儿才明白，合着这小潘安会易容术。
　　火车走了半个白天加一夜，第二天早上八点多，刘金锁和我太奶奶还有青莲儿，到了正阳门东车站。这正阳门东车站位于前门大街正阳门瓮城东边，并不是说有正阳门东车站，还有正阳门西车站。这正阳门东车站，后来又更名为前门站，北京站，北平站，1959年迁到了现在的北京站。
　　火车快到站的时候，天上正下着大雪呢。我太奶奶昨天晚上在火车上看人家卖的东西新鲜，吃了不少东西，又喝了许多水，所以早上的时候有些尿急，醒的比较早。撒完尿，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还有银装素裹的一片田野，我太奶奶感叹，这北边儿就是不一样，说下雪就下雪了。
　　出车站的时候，青莲儿更高兴，捧着天上落下的雪花叫叫嚷嚷。引得乘客纷纷侧目。刘金锁拉着青莲说，咱家不是不下雪，怎么把你高兴成这样？青莲儿捧着雪花给刘金锁看，你瞅瞅，咱们家下雪哪有这么大雪瓣儿？
　　那一年开春儿，北平这一场大雪，冻死了不少人。当天晚上，青莲儿随我太奶奶在前门大街上走的时候，看着卧在路边儿的死人问我他奶奶，这人睡路边不冷吗？我太奶奶给青莲说，这人已经冻死了。青莲儿才知道，这北平的冷和我们家的冷，还是不一样的。最起码，我们家再冷也不至于当街冻死人，街坊邻居的怎么不得帮衬帮衬？
　　青莲儿说，这北平人真狠，冻死了都不管了。
　　我太奶奶说，兵荒马乱的，谁管得过来谁呀。我太奶奶说完话，解了身上的披风，披在那冻死的尸体之上。

　　下火车的时候，本来青莲儿说要马上去找我太爷爷，可刘金锁问青莲儿，这北平这么大啊，咱去哪找啊？青莲儿看着茫茫大雪中，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的身影，一时愣了神儿。
　　刘金锁拉着青莲的手说，咱们先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吃两顿好吃的，再打听也不急。而且，这两个人到了北平，一时半会儿是回不去的。再者说了，凭着我这兄弟的脾性，他不在北平闹个天翻地覆，他都不叫来北平了。
　　三个女人打尖儿住了店，安顿好之后，痛痛快快的吃了一顿涮羊肉。吃完饭，刘金锁让主仆人休息一下，她先出去打探打探消息。
　　太奶奶怕刘金锁出什么事儿，刘金锁戴上礼帽，粗着嗓子问我太奶奶，除非当街有娘们儿看上我把我劫走，要不然我能出什么事儿？
　　刘金锁这番话，说的我太奶奶和青莲儿都笑了。
　　依着刘金锁的话，我太奶奶和青莲儿回到客房歇了半日，醒来的时候雪还没有停，刘金锁也没有回来。看着飘飘洒洒的雪花，青莲儿说，要去皇宫大内看一看。
　　我太奶奶一想，这北平说来就来了，不去一趟也真说不过去。主仆二人收拾停当，我太奶奶专门洗了脸扑了粉，还画了画眉毛。青莲儿怕我太奶奶冷，让穿了两件儿夹袄，又加上一条棉裤。站起来我太奶奶说，穿这么厚，我腿都打不了弯儿了。青莲儿这还没完，外头还给罩了一件锦缎的棉袍子，棉袍子外又加了一件披风。
　　主仆人出了门，问明了方向，顺着大栅栏，往皇宫大内走来。可是这大栅栏实在是太热闹了，主仆俩走走停停，看看胭脂，看看绸缎，看看西洋的钟表，看看东洋的花布。没出大栅栏，这天色就黑了下来。
　　天黑之后自然就不能出去玩儿了，主仆两个人闲逛了一圈儿，便决定回去。
　　可是主仆二人在大栅栏走出去好远，想回客栈却找不着路了。转来转去转几回，越发的觉得哪儿哪儿都一样。青莲儿有心找几个人问问，可是一张嘴就是土的掉渣的中原话，没几个人爱搭理。加上晚黑这雪又下的大了，这街上就没几个人。
　　就在主仆二人惆怅的时候，青莲忽然紧张的一拉我太奶奶说，小姐，坏事儿了。我太奶奶看着紧张青莲儿问道，出什么事了？
　　青莲儿悄悄的指了指身后说道，有人跟着咱们。
　　我太奶奶回头一看，只见雪街之中，几个身穿棉袄头戴毡帽的汉子，正不急不缓地跟在她们后头走着。我太奶奶眼尖，一眼就认出来，其中一个正是在峄城火车站的那个疤脸汉子。
　　我太奶奶还担心瞧错了，往前紧走了几步，拐了一个弯，在拐弯处专门借着人店铺的灯光又看了一回，确实没错，那就是疤脸汉子。
　　我太奶奶不明白，这个人怎么跟到北平了？可是不明白归不明白，现在这天黑路滑下着大雪，这群人跟着她们俩肯定安的不是好心。
　　瞧清了来人，我太奶奶拉着青莲儿，在雪地里急走。可是我太奶奶身上穿的肥厚，很快身上就冒了汗，而且这一层层的棉袄，走起路来特别的不顺当。
　　青莲儿问我太奶奶怎么了，我太奶奶说，俺咱被人盯上了，得赶紧走。虽然我太奶奶说得赶紧走，可究竟要走哪儿去，我太奶奶也拿不定主意。现在雪越下越大，天色越来越晚，街上的店铺关门的越来越多，身后几个汉子越跟越紧，而她们还找不到回客栈的路，真是急死人了。
　　越急越容易出错，主仆两个在雪地里走的时候，还摔了个大跟头。好不容易爬起来，一回头，眼看那几个汉子就到今天了。主仆两个尖叫一声，不便方向，找着胡同就钻，找着胡同就钻，也不知走到哪里去了。听身后的咯吱咯吱声，眼看着那群汉子就撵上二人了。可偏巧这时候，青莲儿又摔了一个跟头，等我太奶奶把青莲儿扶起来。那群汉子就站在两个人的身后，嘿嘿笑着说，看你两人往哪跑。
　　我太奶奶问他们，你们到底要干嘛？
　　疤脸汉子说道，我们俩也不干嘛，就是看你们从峄城到北平挺不容易，咱们都是老乡过来帮衬帮衬。疤脸汉子说着话，往前走了两步，靠近我太奶奶说道，跟你们一块儿的那人在哪儿呢？说。
　　我太奶奶至此才明白，这一群人不是冲着她们来的，是冲着刘金锁来的。看来她们俩找不着客栈是对了，要是找到客栈，这帮人就找到了刘金锁，顺着刘金锁又找到小潘安和沈老三，那可就麻烦了。
　　想到这里，我太奶奶对疤脸汉子说，那个人已经走了，我们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疤脸汉子哼了一声，往前迈了一步，一伸手就要去抓我太奶奶。可是让疤脸汉子没想到的是，我太太奶奶扶青莲儿的时候捡了一块砖头在身后藏着。此时疤脸汉子往前上了一步，我太太奶奶一砖头撂到了疤脸汉子的脸上。疤脸汉子一声惨叫，捂着脸倒地在了雪地当中。
　　我太奶奶拉着青莲儿就跑，那群人还去扶疤脸汉子呢。疤脸汉子喊道，别管我，把她们给我追回来。
　　那群汉子在雪地里跌跌撞撞，一个摞一个，也摔了好几个大跟头。又给我太奶奶和青莲儿的逃跑，提供了宝贵的时间。这回主仆俩是真不辨方向，见胡同就钻，见弯儿就拐。主仆两个人也根本没注意脑袋上那几个胡同的名称，又是百顺胡同，又是胭脂胡同。
　　我太奶奶看身后这群人一时半会儿没追过来，知道这样跑下去不是办法，便挨家挨户的敲门，心想能有个心好的，救救她们。敲了十几个门，功夫不负有心人，敲到一个把角巷口的角门，正巧一个十二三的孩子出来倒水。我太奶奶拉着孩子说，让孩子救救她们。
　　那孩子嘴唇上耷拉半拉鼻涕，吸了一下说道，你等着，我去跟姆妈说一声。孩子说完话，端着铜盆又进屋了。在门口等的那几分钟，我太奶奶觉得是有生以来最长的几分钟。身后传来那群汉子呜呜渣渣的声音的时候，这角门儿咿呀一声开了。
　　看着角门里照出来的灯光，我太奶奶一瞬间觉得就是人世间最美的风景。
　　小孩子把我太奶奶和青莲儿让进去之后，又把角门关上了。小园子不大，但是错落有致，有竹子有花木，角落还有一座不大的亭子。亭子里头放了石桌石凳，石桌上摆着一局残棋。
　　一个身形婀娜卷发媚眼的女子，穿了一件绛色的旗袍，抱手站在门口，看到我太奶奶和青年过来微微笑了一笑。我太奶奶连忙说着感谢的话。那女子说，不慌，赶紧进屋来，外头太冷。把我太太奶奶和青莲儿让进屋，女子又冲小孩喊道，小豆子你也快进屋，外头太冷了。等小豆子答应了一声，这女子才返身关门。
　　我太奶奶进了房，顿觉的从来没有见过这么雅致的房子。墙上挂了两幅画，一副画上画了几只虾，一幅画上画了几支竹子。除此之外，屋礼简单的摆了几个瓷器，放了一盆兰花。别的就是案头的几本书了。
　　女子让我太奶奶和青莲儿坐下，又招呼老妈子人倒茶。一杯茶还没有喝完，角门传来乒乒乓乓的敲门声，又夹杂着几声男人粗野的呼喊。
　　我太奶奶紧张的看着女子说道，外面的人就是来寻我们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