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青壶先生

3、第三章 又偷跑了

　　那围在篝火旁吃肉喝酒划拳的不是别人，正是我太爷爷，他有了上回出走在济南府被截的经验，这一回他虚晃一枪，折个道儿先到了青石山。
　　这青石山不是别的地方，就是那小潘安刘金平的老巢。
　　我太爷爷怎么认识这小潘刘金平的，说来也有意思。就是上一回出走，我太爷爷也来到了台儿庄，被刘金平装成黑脸把式，骗进了青石山。
　　要是换个人被劫，早就战战兢兢哭天喊地了，我太爷爷一点儿都不着急，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被勃朗宁手枪顶着脑门儿，我太爷爷也不惊不惧，而是指着手枪跟小潘说你这枪保险没开。
　　小潘安啧啧称奇，这勃朗宁手枪还是小潘安许多年前随着孙美瑶劫持外国人的时候，从外国人身上得来的，这么些年这把枪一直被小潘安视作珍宝放在身边使唤。在鲁南地区，能认识勃朗宁□□还真不多，没想到这十六七的小子一张嘴就说出了这枪的名字。
　　小潘安问我太爷爷这枪的性能，我太爷爷大摇其头说道，我哪知道这些，我家大哥也有一只，所以我认得你这枪。
　　小潘安一听，你家大哥也有一只？敢问贵兄长尊名大姓。
　　我太爷爷在这响马窝里东瞅瞅西看看，说道，我大哥姓沈，人送外号，小李广。
　　要说我大太爷爷这外号，也不知是真的还是假的，估计也是花花轿子众人抬。可是这小潘安还真知道我大太爷爷，据他说，他在济南府见识过我大太爷爷的枪法，挂在旗杆上的一颗洋钱，我大太爷爷说要打进袁大头的耳朵里，还真就准了。
　　这小潘安一听说我太爷爷是沈家的三少爷，小李广的亲弟弟，这高兴的不得了。让人给我太爷爷松了绑，拉着我太爷爷坐在地上喝酒划拳。
　　就在喝酒划拳的时候，一个疯女人从屋里冲出来了，赤裸裸的乱喊乱叫。小潘安羞恼成怒，把手下的兄弟骂了一顿，说怎么没有看好她。
　　我太爷爷细问之下，得知这女人是小潘安的姐姐，早些年在家的时候，被一个豪强糟蹋了身子，后来就成这样了。这也是小潘安彻底落草为寇的原因。不知自己亲姐姐被豪强糟蹋，小潘安带两个兄弟杀进夫妇家，从头杀到尾，一家十几口子给灭了门，一把火又给烧了个干干净净。没想到的是，这个豪强亲弟弟是护国军的团长，把小潘安家给抄了，爹娘给下了大牢。
　　这仇就算是结下了，后来小潘使了个妙计，把团长给杀了，可是爹娘也死在了牢里，姐姐也成了这副模样，救不回来了。
　　听完小潘安的身世，我太爷爷禁不住一阵唏嘘。酒到酣处，我太爷爷给小潘安说，为某不才，懂一点儿医术，你要是相信我呢，我给你姐姐治一治。
　　一开始小潘安看我太爷爷乳臭未干的样子，还有些疑虑。可是后来我太爷爷给小潘安姐姐扎针的时候，有模有样的，小潘安这才信了半截儿。
　　就这样，我太爷爷在青石山上，给小潘安的姐姐扎了两天针。这大姑娘竟然不吵不闹，安安静静的，让小潘安看到了希望。到了第三天，大姑娘吐出一口浓痰，眼睛恢复了清亮，看到小潘安喊了一声兄弟，小潘安的眼泪都下来了。
　　自己带着亲姐姐落草为寇三四年了，这三四年里，亲姐姐时好时坏，可从来就没有认出他来过。这时候，一句兄弟比天还要大。
　　小潘安当时就要给我太爷爷跪下磕头，我太爷连忙把小潘安搀扶住了，说你要是看得起兄弟，咱俩磕个头，拜个把子就完了，你也不用给我磕头，折我寿。
　　小潘安听了我太爷爷的话自然称好。其实呀，这小潘安给我太爷爷磕头也就是做做样子。这个头他还真不能磕，要真磕了，以后他这一票兄弟还怎么领。而且他这头磕下去了，青石山上的老少爷们儿给我太爷爷磕不磕头？挺麻烦。现在一听我太爷爷要跟他拜把子，小潘安自是高兴不已。
　　当时小潘安让人杀猪宰羊，又是焚香上告三清，两人在祖师爷跟前磕了九个响头，认下了一世的兄弟情谊。
　　磕完头之后，青石山大摆筵席，众响马跟过年似的，热闹了一场。一场酒宴，从中午一直喝到大半夜。接着酒劲儿，小潘安跟我太爷爷说，我姐姐长得也漂亮，你要是不嫌弃我姐姐的身子，你把我姐姐带走吧，给你端个洗脚水，做个饭也行。
　　我太爷爷虽然酒到酣处，但是并没有失去理智，他大着舌头跟小潘安说，我这一次出门是要去北平的。我去北平的目的很简单，就是为了呈祥戏班的小艳秋，我们两个人已经私定了终身了。另外一个，我家里也给我定了亲事了，但是我的心里只有小艳秋，我爹娘的旨意我又不能不遵从，只能跑了。
　　听了我太爷爷的这番话，小潘安禁不住对我爷爷连翘大拇指，说你也是个痴情汉子，我小潘安敬佩你。
　　到了第二天的早上，小潘安让人备马，亲自把我太爷爷送到了峄城火车站。
　　可惜的是，我太爷爷还没走出山东呢，就被我大太爷爷给捆回来了。
　　这一回我太爷爷偷跑，什么都没有，一头就扎到了青石山来。他的目的地还是北平，只不过他要在青石山再待上两天，等风头过了他再坐火车走。
　　这两天里头他跟小潘安喝酒吃肉好不快哉，而且他也把自己成亲的事儿跟小潘安说了。他不给小潘安说不行啊，这小潘安的姐姐没事儿就蹭过来，送个水果端个茶夹个饭点个烟。那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一刻不停的放在自己身上，我太爷爷又不傻，能不知道人什么意思吗？
　　可是我太爷爷就算知道人是什么意思，也不能应啊。我太爷爷并不是瞧不起这刘金锁，只是他心里时刻挂念的是呈祥戏班的小艳秋。这一来一回从年前到年后，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三四个月都过去了，这小艳秋已然到了京城，竟连一个口信都没有，我太爷爷心里着急呀。
　　所以我太爷爷看着刘金锁暗送秋波，也只能充愣装傻。小潘安呢，看到自家姐姐愁眉不展，也是连连叹气。可是这种事能有什么好办法呢？都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巴掌那没办法拍响，总不能扇脸吧。
　　在山上呆了两日，小潘安心想给我太爷爷和他姐姐留一个独处的空间，自己便推说下山去打探打探情况，驾着马车就去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鬼使神差的竟然接了一个往我家来的大活儿。给的钱还不少呢。
　　让小潘安万万没想到的是，事情就这么巧，他从我们镇上拉的人儿就是我太奶奶和青莲。其实过台儿庄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我太奶奶和青莲的身份。他讲我们镇这些大户的目的，就是为了要探我太奶奶和青莲的口风，这一探就探出来了。
　　小潘安带着我太奶奶和青莲回了山，跟我太爷爷说，我这趟下山给你带来一趟好货。我太爷爷是何等聪明的人，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小潘安竟然能把我太奶奶和青莲给带来。
　　起先我太爷爷以为，这小潘安打劫到我们家，把我太奶奶和青莲给掳出来的。后来小潘细说之下，我太爷爷才明白，我太奶奶和青莲儿，这是找他来了。
　　我太奶奶和青莲站到了山洞门口，我太爷爷这才是第一次真真切切把我太奶奶给瞧了一个明白。火光耀动之下，我太奶奶一头一脸的土灰，但是一双眸子明亮闪烁，看的我太爷爷都不敢跟她直视。
　　我太奶奶问他，沈三儿，咱们怎么办？
　　我太爷爷嘴里还啃着半拉兔腿呢，听了我太奶的问话，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借着酒劲儿，他对小潘安说，人给我关起来。
　　小潘安当时没听清我太爷爷说的什么，等我太爷爷又说一遍的时候，小潘安吓了一跳，指着我太奶奶说，这可是你亲媳妇儿啊。
　　我太爷爷抖着腿说，亲媳妇儿怎么了？关起来。
　　小潘安有点无奈，招呼人来说，那就关吧。就在这时候，刘金锁走了过来，一看山洞门口站了两个大姑娘，又看我太爷爷闪烁不定的表情，明白了一个大概。刘金锁拉着我太奶奶的手说，这打哪来这么好看的大姑娘，正好我弟弟没媳妇儿，给我当弟媳妇儿吧。
　　把小潘安臊的，拍着石头大呼小叫说道，这是伯如的新媳妇儿，让我给骗来了。
　　刘金锁白了她弟弟一眼，你还挺能耐，还给骗来了呢，骗来怎么办啊？
　　小潘安摊着手说，伯如让我关起来……
　　刘金锁柳眉一竖，你敢？
　　小潘安哈哈笑道，我哪敢哪，我就是说说。
　　刘金锁哼了一声，拉过我太奶奶的手说，走，咱们去屋里，别跟这帮臭老爷们儿在一块儿，熏着咱们。
　　本来我太奶奶还不想走，可是现在这种时候不走也不行，任由刘金锁拉着进她屋里去了。
　　到了刘金锁屋里，刘金锁问我太奶奶，这是个响马窝，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金锁一问，我太奶奶绷不住了，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说了来龙去脉，把刘金锁气的，好这个沈三儿，有这么好的媳妇儿不在家守着，去找什么小艳秋，你等着，我去把他找来去。
　　可是当刘金锁出了屋，才发现山洞里哪有人影啊，一问之下，喽啰们说，当家的跟着沈三爷去北平了，说是去去就来。

　　刘金锁一听这话，眼泪也下来了，还去去就回呢，骗谁呀？刘金锁掉眼泪的原因很简单，这沈三儿心太狠了，说走就走。新媳妇儿刚过门儿你没感情我能理解，我对你这片心你就看不出来吗？
　　回到屋里，这回换成刘金锁掉眼泪了。
　　如今所以哭，把我太奶奶和青莲儿哭得莫名其妙。我太奶奶擦干眼泪问了两句，这不问还好，这一问之下，刘金锁把这些天来受的委屈全都哭了出来，那惊天动地的哭腔，别提了。
　　哭痛快了，刘金锁才抽抽搭搭的，把我太爷爷和她弟弟往北平去的事情，跟我太奶奶说了。
　　听到这里，把我太奶奶气的，恨恨的骂道，沈三儿这个王八蛋。
　　青莲问我太太奶奶怎么办，我太奶奶说，走，咱们去追。说着话，提着包袱就要往外走。刘金锁赶紧把主仆二人拦住，说现在天已经黑了，这荒郊野岭的，还有狼虫虎豹，可不能乱走。
　　我太奶奶说，这沈三儿和你家弟弟能走，我就不能走了？
　　刘金锁说，他俩是爷们儿，而且他俩身上有枪，咱们身上有什么呀？
　　我太奶奶哼了一声说道，他俩有枪，你这山上就没枪了，给我一把，我拿着下山。
　　刘金锁被我太奶奶的执拗脾气气笑了，说道，我给你枪你也不会用啊。这枪不会用，还不如一根烧火棍呢。
　　我太奶奶知道刘金锁说的是真话，她刚才说的，不过是气话。冷静下来之后，我太奶奶才寻思起刘金锁哭泣的原因。可是我太奶奶知道，这种事只能猜不能问，问了就不好了。
　　刘金锁问我太奶奶有什么打算。我太奶奶说，能有什么打算，回家去呗，这个人太没良心了，唉……
　　听了我太奶奶的话，刘金锁也相顾叹气。
　　又闲话了一会儿，刘金锁安排了饭菜给主妇两个人吃完，让主仆两个人在她屋里睡下。第二天一早，天蒙蒙亮，太奶奶就起来了。这一夜，她翻来覆去都没有睡好。脑子里一会儿是我太爷爷，一会是刘金锁，一会儿又是小潘安。
　　坐在床上，看着犹自酣睡的青莲儿我太奶奶深深叹了一口气，未来何去何从，她有些拿不定主意。可是一想到太爷爷和她不告而别，偷偷摸摸地跑走了，我太奶奶又来气了，一拍床沿，我太奶奶做了一个决定，继续追。
　　我太奶奶看着外面蒙蒙亮的天，把青莲儿叫了起来。
　　青莲揉着睡眼蓬松的眼睛，问我太奶奶，小姐，咱们要做饭了吗？
　　我太奶奶示意青莲儿小声点儿，咱们该走了，继续往北平去。青莲儿套了衣裳，跟在我太奶奶身后，主仆二人轻手轻脚的出了房门，往山下走去。
　　经过山洞的时候，那山洞里还有人站岗。那站岗的人看清楚我太奶奶和青莲儿的模样，知道二人是把头的贵客，便轻易放了行。
　　出了山洞，我太奶奶和青莲往山下走去。可是随着天光越来越亮，我太奶奶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林中起了大雾。
　　主仆二人在这雾中走了许久，没找到路不说，反而莫名其妙的走到了一处山岗上。站在山岗上，看着四周茫茫的大雾，主仆二人不知道何去何从。
　　我太奶奶指着山岗旁边的山梁说道，咱们顺着山梁走，走到哪算哪。我就不信这山一天都上着雾了。青莲儿点了点头跟在我太奶的身侧，顺着山梁往前走去。
　　两个人刚下山梁，却发现山梁旁边是一大片坟地，这片坟地里密密麻麻，也不知道埋了多少人。青莲儿看到坟地，顿时一惊，嘴里连说晦气。我太奶奶却不慌不忙地对着坟地拜了一拜，嘴里说，我主仆二人迷了路，多有骚扰，请注意莫怪。
　　青莲笑话我太奶奶，你跟坟头说话，他们听得懂吗？
　　我太奶奶说，万物皆有灵。
　　我太奶奶说完这话，顺着山梁继续往前走，可是走了一会儿，青莲扯我太奶奶的袖子，说总觉得身后有个什么东西跟着她们。我太奶奶回头一看，只见身后是白茫茫的大雾，除了大雾和脚下的山梁，什么都没有。我太太奶奶对青莲说，别大惊小怪。青莲嘟着嘴说，我就是感觉身后有东西嘛。我太奶奶说，这朗朗乾坤能有什么东西？
　　我太奶奶这句话一说完，就听身后山梁传来几声呱呱的声音。我太奶奶回头一看，只见一个白白胖胖的东西从雾中浮现了出来，在山梁上一蹦一跳，冲着主仆二人跳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