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人》楚灵瑶

1、伶人 我赎下了这

　　我赎下了这位勾栏头牌女子的自由身。用掉了我的全部积蓄。
　　只因初见的惊鸿一面，我便再也忘不掉了。
　　那日月圆楼新开张，她站在二楼，街上挤满了人，好多人指着她说“那就是月圆楼的头牌啊！”
　　我顺着方向看到了她。“果然惊艳！”
　　她真美啊——“不知道唱戏怎样？”
　　好像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她转头和我对视了——“什么时候去听一听罢！”
　　她冲我笑了笑。我突然就不会思考了。
　　可能有人会说这就是一见钟情啊，才不是！我只是觉得，那么美丽温柔的女子，不属于这种烟花之地，她该是自由的。
　　过了一周我才鼓起勇气进了月圆楼——她在的那家戏院。“呦，这不是胭脂铺的老板嘛！你也来听戏？”
　　偏头发现是隔壁铁匠铺的老板。“是啊，初次来戏院，”我局促地笑笑，“想看看这楼里的头牌。”
　　“嗬，没想到啊，”他像是第一次见我，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你还有这爱好呢？”没等我再说些什么，他就自顾自说道：“这不是月圆楼新开张，王爷花钱请客人免费听一个月的戏！我也来凑凑热闹。喏，前面那个就是她了。”
　　王爷喜欢听戏的事众所周知，不过这排场可真是够大的。人太多，我个子又比他们矮，只能努力垫脚，才堪堪看到了她的脸。啊，她的声音真好听，婉转清越，像夜莺一样——但是是关在笼里的夜莺，不自由。可是她自不自由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是啊，有什么关系呢，她是头牌，就理应为月圆楼带来收入。我同情她，能为她做的，也只是每个月来上一次，支持一下她的生意。
　　后来去得多了，也就熟了。我知道了她爹娘早死，只剩自己一人，被这月圆楼的老板娘收留，学会了唱戏挣碗饭吃。她也知道了我是孤儿，自己琢磨出了做胭脂的法子，开了一家胭脂铺，时常央求我给她带些上好的胭脂。
　　每次我都提前去，用我的胭脂为她上妆，等她的戏结束，她就和我分食有钱人赏的糕点，聊一聊各自的近况。这样的生活也挺让人满足的。
　　可惜好景不长，那天我正为她上妆，她突然落寞地说：“姐姐要走了，不能陪你了。”
　　我只当她开玩笑，道：“别乱动，一会眼睛画歪了，好好的桃花眼差点让你毁了。”
　　她不似往常一样噗嗤一声笑出来，却用厌恶的语气说道：“毁了也好，总招烂桃花要它何用！”
　　吓了我一跳，眼睛果然画歪了，只好重新画了。“吓我一跳，怎么了这是？”
　　她沉默了一会，在我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的时候，她悲戚道：“我要变成王爷的小妾了！”手一顿，笔掉在地上，摔断了。
　　王爷喜欢她的戏，又喜欢上了她的人，想把她纳为小妾，对一个勾栏女子来说实在是不能再幸运了，可对她却是另一道沉重的枷锁。我能做些什么呢？什么都做不了。
　　当我再次去月圆楼找她的时候，她和我们初见那天一样，站在二楼的窗边，穿着火红的嫁衣，背对着我。“我是月圆楼的头牌，人生却不能像月一样圆满，这就是命吗？”她比上次见面瘦了很多，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绝望而悲凉。
　　我张了张嘴，不知该说些什么，嘴里越发苦涩起来。只觉得她身上嫁衣红得灼眼，越发衬得她的皮肤苍白。
　　我看见她穿着那身红嫁衣上了王爷的花轿，喝了交杯酒，王爷就要掀起她的红盖头——
　　“不要！”我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惊出一身冷汗，幡然醒悟我是喜欢她的。
　　我拿出了所有的积蓄，又向认识的人借钱。终于，我赎下了这位勾栏头牌女子的自由身。很多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只有隔壁铁匠没说我伤风败俗，只叹了一口气：“孽缘哪！”
　　她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呢？我只会唱戏。”
　　我笑道：“在家帮我做胭脂吧，我去铺里卖。”
　　上天好像和她作对，我们过着平静安宁的生活，可她还是一天天消瘦下去，多病，像易碎的水晶石。
　　有天一个大户人家的管家列了一份很长的清单给我，为了清算好，回去得有些晚。家里漆黑一片，“怎的不点灯？”我摸索着，却被抓住了手腕，冰得我一激灵。“手怎么这么凉？”她没回答，我忽然发现她的手颤抖得厉害。“我给你拿件——”嘴唇被柔软而冰凉的东西堵住了，“嘘。”
　　她引我上了床，“你把我买回来，我总要为你做些什么，虽然只卖艺不卖身，总归是风尘女子，这些东西还是懂的。”说着，她的手就摸了过来，我哪里招架得住……第一次知道床上的落红竟然那么多……
　　从那之后，她就变了。我也说不清哪里不一样了，虽然还是一样地瘦，不过她会精心打扮之后出门了。哎，总归是开心起来了，其他都不重要。
　　再后来，有一天她告诉我王妃去世了，王爷派人问她要不要嫁过去，她答应了。我猛然抬起头看她，猝不及防，她眼里有种奇怪的情绪没来得及收，我还没看清那是什么，转瞬便消失了。
　　她很诚恳：“赎我已经花掉了你的积蓄，留在你这里给你也带来了很大麻烦，王爷那里是个好去处，没人争宠，我会过得很好的，你也可以来看姐姐。是不是？”
　　她很少主动向我提出什么要求，既然这么说了，我当然同意。只要她开心，我怎样都可以。
　　因为王妃刚去世不久，便只是迎进了门，没有大办。王爷又替她给了我一大笔钱，作为补偿，这样细心，确实可以放心了。
　　却没想到这一走便是永别。再次听到关于她的消息，是两年后王爷派人送的信了。听到这噩耗，我脑中嗡的一声便支持不住要昏过去，只来得及听到那跑腿的惊叫一声“小姐！”
　　妹妹过得可还好？希望今后的日子你能过得开心，别为姐姐难过，姐姐不需要你做什么。本想瞒你，终究是爱得自私，不想你不明白我的心意，实在惭愧。有人能为我这样的风尘女子赎身，我已是万分幸运，不敢奢求什么。唯独不希望旁人诋毁妹妹，恶意揣测妹妹。此去一别，勿念。
　　一醒来我就跑去了街道，正好碰到出殡的队伍。街道两旁挤满了人，一如月圆楼开张那天。
　　有人指着那棺椁，“这是当初月圆楼的头牌！”那白布像记忆中她的脸一样白。
　　“不是被一个姑娘赎走了？”
　　表情充满厌恶，“是啊，那还不安分，听说还勾引经过的男人。”我想起了那满床的落红。
　　“那王爷竟然还娶了她？”想起了她莫名的眼神。
　　“谁说不是呢！之后更猖狂，据说还豢养了男宠！”
　　“不守妇道！可怜了赎她的姑娘和娶她的王爷啊！”终于知道为什么叫我什么也别做。
　　在旁人的眼中，
　　她像是从未停止堕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