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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征程(二) 路中遇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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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次前往诛寂,山高水远,归期不定,可能陈遇再能见到双亲的时候爹娘已然两鬓花白,不负年盛力强。
如此想着,陈遇既憧憬去到诛寂之后与现在全然不同的生活,又对不得不离开家而有几分怅然若失之感。
转眼窗外梅谢桃发,枝桠上顶了新绿,胖嘟嘟的芽尖急匆匆的蹿了头,严寒将尽处处皆透出盎然生意,再多的顾虑忧思,也都随着厚雪一并消融。
临近出发之期,陈遇一大早便起来收拾行囊。
此去要带的东西很简单,不过两件换洗的衣物,一袋散碎银两,母亲亲手编制的白玉穗子,以及一把不曾开刃的短刀。白玉穗子系在腰间,其余无用的杂物尽数在房间内归置好,而后陈遇拿了个小瓷瓶到院子中捏了把泥土装入,以提醒自己无论什么时候所遇所见所历什么,万不可忘记家乡故土。
又两日,是与车夫约定好的时间。
以大礼拜别父母后,视线自身旁亲戚四邻的脸上扫过,也躬身向他们行了礼,才转身撩起下摆往马车篷子里钻。
陈遇觉得耳边好像听到了母亲的哭声,但他不敢去回头确认,只能将父亲那句“慎言慎行,坚定己道,不违本心”反复压在舌尖低喃。直等车夫驱马离开了那嘈杂的巷院,步入到市集中,又离开市集走到界碑处,陈遇才撩起帘子往外看去,黝黑的眼瞳紧追车后那几个大字盯了,无声叹息。
两日后赶到临镇,依旧是熙攘的街头景色,但再也辨不出熟悉的人声笑脸。
陈遇抱着刚买来的干粮迷糊的往一处方向望去,确切的方向感都实打实的被车夫左拐右拐拐乱了,只能依稀认得那大约是来时的方向。
正当他准备去找马车的时候,路过一处窄长巷角,鬼使神差的只多看一眼,便叫里面的东西激出了寒颤。
巷子里有两个人,可能更深处还有,但看不真切。都从头到脚蒙的严实,见不得人似的缩在巨大的箱筐后面。正对着陈遇的方向有一个无头人,随着视线探究过去,陈遇更是觉得毛骨悚然——那个原本应该待在脖子上的头颅,此时正被一人抱在怀里,用着奇怪的用具从耳洞中刺入,并且随着那人的动作发出尖锐的嘶气声。
那个人抬起了头。
但他只看到了空荡荡的巷子口,放下修了一半的傀儡起身看去,也仅仅看见了那些路过的痴傻路人而已,于是他又坐回了老位置,重新抱起那颗头摆弄。
陈遇一时慌张退着撞进了家茶馆中,小二凑上来招呼的时候正好看到陈遇脸上惊慌失措的神色,刚要细问就被人塞了钱,只管要茶,其他只字不言。拿了钱小二一步三回头的去沏茶,陈遇则挑了个离窗和门都远的座坐下,满脸仍写满了难以置信。
刚才太过于震惊,连那个脑袋的五官也没记清,或许也是因为他嘴里一直连续不断的发出声音导致的。这件事显然超出了县城小衙役能负责的范围,但是如果是去问问最近有没有失踪人口,没准可以查到端倪。
心中计划着,捏住茶杯凑在唇边,陈遇突然想问,那个“人”,还是人吗……
没能躲开那地方多远,就是喝茶也喝不安心,灌了几口茶眼看天色将暗,陈遇火速卷了干粮离开是非之地。
原本安排妥当的行程因为凭空看到的人想管的事而临时有了变化,坐马车恐怕要耽误人的时间了,所以陈遇又给了车夫点钱,催他先行回去且不要告诉自己的爹娘。而后去买了匹快马,准备等事一了,骑马奔去诛寂。他自己算盘扒拉到一半,就因着被衙门的人轰赶出来而哑了嗓,息了声,竟是连个响都没能听到。
衙门管的是凡人俗世,那些妖魔鬼怪魑魅魍魉的纠葛自有玄门的人去处理,所以如果陈遇将所看和盘托出,他们未必会管,恐怕也只会把这个烫手的球踢走。毕竟超出了能力范围,各司其职也是应当的,但是既然此时此刻他在这里,又哪有放下不管先回诛寂搬救兵的道理。
可惜饶是半真半假说了,衙门的人仍是把他赶了出来。
大路走不了只好走小路。
若事情太过棘手陈遇处理不了,也总要把此事一来二去了解清楚,再报去诛寂。
但第一步就被拦了下来。
陈遇坐在衙门口的石狮子旁,抱着自己的行囊左看看右看看,调整策略之后起身又钻入家酒馆。
打更人和酒馆伙计,这两类人很是神奇,因为无论大事小情他们多多少少总会知道一些。如果最近真的出了什么诡异的事情,跑两家酒馆约摸也能问出。
陈遇又倒了些铜板,就着花生米和茉莉花就跟伙计唠开了,虽然他给的银子不足以打动人,但是好歹话题够新奇,加不是什么忙时候,小二哥也就搬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下,道。
“你别说,就以我这纵横茶馆数年积累下来的感觉来看,最近是真的不太平,夜里妖风四起,阴影里总有什么东西在动。”
陈遇吞咽了下,问:“是什么?”
小二捏起个花生米,眼睛也眯成了缝:“那玩意儿,不是咱们寻常老百姓能管的,小兄弟,听我一句劝,你啊——”
“闲的你没事干是不是!!擦桌子去!”
“嗳来了掌柜的!我不说了啊,掌柜的骂了。”
虽然没指望有什么干货,但是这内容也未免过分水了。
镇子里最近没有失踪人口,也没有谁家祖坟被刨,小二口气里那腔调明显是为了唬自己渲染出来的,那么难道说最近的确太平无事,担忧只是多想了吗。
陈遇起身刚要离开,就被刚才的小二拦住,他明显说的演的意犹未尽,此时贴过来神秘兮兮的补充道:“你不是要赶路吗,记得走官道,别图近往那山里去,山里不太平!”
此镇相邻的山,不高不矮,无传世之怪谈,险峻之风姿,也无名家诗人赞咏留书,是最普普通通平庸无奇的野山,甚至连名字也没人给取。
日常消停安稳,连野兽好像都没,太平到了镇子中都有人搬到山里去住。
一天走街串巷的打听下来临近黄昏,陈遇心想,最后再去山上看看吧,若是能探访到那几处住户,相安无事则就此罢了。
不然就算真的有什么事,他连查都查不出来,那更遑论去掺和了。
踩着太阳的余晖陈遇进了山,山中不时有穿林风打叶惊枝,随着阳光点点褪尽,林中的雀鸟鸣蹄也渐渐消去,只有虫声依旧响的热切,丝毫不畏春寒凛意。
在半山腰寻到一家住户,屋主人是樵夫,家中已有夫人与两幼子,近来并未从山中撞见什么奇怪事。陈遇简单与人说了说,谢过那人暂住一晚的邀请,独自寻了背风的山阴平坦地,用捡来的碎枝起了篝火。
山间的春寒最是难挨,陈遇凑在篝火旁边从包裹中取出和他奔波了一天的干粮,那张脆饼此时已经又干又硬,很难入口,但是他还是使劲掰了块塞在嘴里嘎嘎嚼着。
耳边是咀嚼干饼和外面山风呼啸的声音,蹲守到子时不见有什么怪事发生,只当这次真被伙计忽悠了。
山中太平,镇中也太平,想想或许真是自己多虑也不一定,那个会叫的脑袋没准就是哪家流派自己修习的术法罢了。
刚从家中出来,即将踏进未知之地,心中充斥着对那些玄之又玄事情的憧憬,所以迫不及待想要亲涉二三。
陈遇长叹一声,准备连夜下山,去取回寄存在客栈的马,赶去下一个镇子。
可他踩灭了篝火,摸黑没走几步,就听见声碎石下滚的声音,不是别处,正是从他头顶传来。
抬头的同时拔脚要躲,可就这么一眼,他的脚就像被黏在地上,一动都不想动。
迟疑的时间里,跟着碎石渣一起掉下来的东西,被陈遇稳稳的抱到怀中。
那是一根笔,说是笔,只是因为外形和笔相似,但是笔杆与笔尖都是用一种类似于玉的材质做的。在漆黑的树林中渗出淡淡的光芒,且那光芒是流动的,就跟随着笔芯中的朱红色液体而流淌着。
陈遇从来没有见到过如此神奇的东西。
捧着从天而降的宝物愣在原地,而后突兀的后衣领被一阵怪力向后拉去,他惊叫了声,随后在被后拉的过程里看到在刚刚他站着的位置上站了一个人,那人的手里挥过一柄弯刀。
如果慢了一步,可能被劈开的不是土,而是自己的身体。
想到这里陈遇不寒而栗,他想挣扎,又本能的依赖拖着自己的力量,哪怕这力量把他扔到一边让他脸朝下摔了个狗啃泥。
“那东西你拿着太危险了,不如给我。
黑暗中,传来一声听起来很好听的男声。
陈遇捂着脸刚爬起来,怀里的笔杆就被抽走,不待他发出任何疑问,那个人已经冲回拿刀者,只听一阵乒乓窸窣在不远处响起。
陈遇竭力借着月光辨认,看到那个人拿着笔和人的刀相接,行云流水的几招打过,快到陈遇完全捕捉不到他们的动作轨迹,只在最后一个动作稍微看清楚了些,是持刀者被他过肩摔到地里……半个身子扎进去,只剩两条腿还在象征性的抽搐两下。
“你……!”
“嘘,跟我走。”男人赶回往陈遇手臂上抓来,拎鸡仔一样拖起陈遇就往山的另一处跑去。
等到歇下来时,陈遇已经连一句完整的话也吐不出口,扶着石壁喘息不止。他擦着脸上的热汗,满脸不明所以的看着离他几步远的人。
是个很英俊的男人,也很儒雅,却想不到行动起来如此疯狂。那个笔,那场打斗,深夜里的狂奔,这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和眼前的人没有一点关系。
因为他不仅没有喘,甚至神情都没有变化。盘膝坐在火堆旁,垫着一条长巾在握笔端详,一边端详一边忍不住的夸赞。
夸到一半,他发现了有一肚子问题的陈遇,低头用长巾把笔裹起,笑道:“小兄弟,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荒山野岭里转啊。”
陈遇擦着脸上的灰,闷声道:“我听说最近山里不太平,才过来看的。”
男子闻言大笑,点头道:“看来你的运气的确不错,今夜山里确实不太平。我看你不似寻常人,不知道师承何门何派。”
陈遇道:“我姓陈单名遇,还未取字,在年底考试时入选,是诸寂的新弟子。我本来正在去诸寂的路上,但是路过底下镇子的时候发现了件不太寻常的事,就留下来想看看能不能帮到忙。”
男子道:“陈小兄弟,我叫王又,是个闲云野鹤的散修。稀奇古怪的事我听过遇过不少,不如你和我讲讲,我帮你分析一下。”
听到这里,陈遇赶忙把白日里见到的那个无头人,会叫的脑袋,和打探下来听到的话都和王又讲了,没有一字夸大其词,也没有漏下什么关键的点。
王又听后点了点头,道:“听你所言,你见到的应该是偃衣的弟子和他们所用的傀儡,玄门百家,修炼各有法门,他们以傀儡入道,虽算剑走偏锋,可单就偃衣来说也是寻常。”
陈遇刚松了口气,暗忖自己果然是多心了,就听王又不紧不慢继续道。
“但偃衣这个门派的人从不轻易出南疆,其他门派有什么大事他们也很少参与,闭门修炼不问外事,这次跑来中原的确很有蹊跷。”
王又摸着怀里的笔,也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陈遇坐直了身子,追问道:“那王大哥,刚才袭击我的人是什么人你知道吗,掉下来的那根笔又是怎么回事。”
王又道:“陈小兄弟,如果我是你,会把刚才看见的人也好笔也好都忘了,当做完全没有这件事,也对其他人绝口不提这件事。玄门诸事繁杂,很多不该是你这样初入门派的人知道,参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