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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饿了 他儿子欣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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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浓深,陈家西厢小厨房内,炊烟直上,香气袅袅。
陈忠买回来四条冰湃鲜鲥鱼,两斤松鹤楼红糟鲥鱼,其中红糟鲥鱼与米饭同蒸,四条鲜鲥鱼,两条他学着做红糟,余下两条油煎。
等鱼肉端盘上桌,早已过了就寝时分。
月明村静,居人都歇息了,而在这一处小小的陋室中央,点着一盏灯,灯火映着青花大碗碟,内里浸润琥珀般浓香鲥鱼肉,边上白瓷盘,整齐叠着鳞片微酥、肉质雪白的鲜煎鲥鱼。
再有黄澄澄的枇杷果,洗净了沾着水珠,散发出一室清香。
最后端上一碗青葱野菜,汤汁不见半点油星子。
“没饿着吧?来尝尝……”陈忠憨着一张脸,小心翼翼邀儿子来品鉴,眼里端着满溢的期盼。
陈秉轻瞥他一眼,不疾不徐起身下床,敛好衣襟,端坐在方桌前,陈忠仔细给他置碗布筷。
陈忠伫在一旁,眼见他挽着衣袖,执箸夹起一块肥美的红糟鱼腹,送入唇边,留神看了一眼,才吃进嘴里。
他吃得极慢,闭着眼微微细品了片刻,任由鱼脂浓香混杂着糟香酒香一同在唇舌间漾开,这才徐徐睁开眼睛。
陈忠咽了咽口水,又见他执箸转向那油煎的,筷尖轻点旁边小碟里细细的椒盐,鱼皮煎脆的油脂香落上一层清雪,咸香诱人。
陈秉添了两口饭,这才放下筷子,抬眸去看陈忠,对上那双带着无限讨好与小心翼翼的浑浊的眼睛。
他的眼角早已爬满了龟纹,一双褐红的手粗壮,是饱受风刀霜剑的树皮。
这是一个乡下汉子,和他那个养尊处优的教授父亲全然不同。
陈秉手撑着腮,没急着继续吃,眼风轻扫过满桌鱼肉。
有人说过人生五大恨事,也有人说人生三大恨,然无论是三恨还是五恨,第一恨,俱是“鲥鱼多刺”。
红糟鲥鱼的骨刺经过浸润与长时间的蒸制,早就酥软,可那新煎的鲥鱼——陈秉没有吃出半根鱼刺。
他重新抬起头,目光落在陈忠的脸上,一阵失神。
陈秉小时候品学兼优,处处拿第一,多得是人喊他神童,或是戏说孟婆少给了他一碗汤,他是父母引以为傲的儿子,是父母的面子。
殊不知他片刻也不敢放松,能拿第一,他就不能拿第二。试卷上一道题也不能错,错了,天也就塌了。尽管父母对外总是说,我从不逼我儿子,他学得好,学不好,都是他自己的事……可他若当真有一点不好,于这个家,就是地动山摇的事。
可实际上呢?
这种题目都解不出来?
这都能错?
你让父母的面子往哪搁?还不如就当没生下过你,一了百了。
我教过那么多学生,偏就你冥顽不灵,不受教,还偏是我儿子。
“教”字作何解?说文解字,攵,源于攴,那就是一个人手持戒尺的样子……
……
陈秉十四五岁时就有过自毁的想法,当时他门门功课第一,成绩全年级第一名,甚至是全市第一名。
他父母则又说,平日里拿第一也不算什么,高考的时候异军突起,当状元的多是那种平日里不当第一的。
怕你心生傲骨,松懈怠慢……
教书这么多年,见过的天才海了去了,你也不算什么,须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陈秉有时会想,如果自己亲手毁了自己,不是天才,不是神童,不是第一,不是引以为傲的作品,把父母的面子往泥地里踩,他们又会是什么样的嘴脸?
惋惜?后悔?还是痛心疾首后去开个小号?
现在他穿成了农家子陈秉,这陈秉已然科举无望,病入膏肓,临门一脚踏进棺材,可以说是一个毫无用处的废物。
可就是这样一个濒死的废物,还有人给五十两银子买棺木,还有人在灯下,眯着眼睛,一根根的挑去细如发丝的鱼刺。
倒真让他明白了那句话:可怜天下父母心。
“吃,你吃啊,秉儿,你怎得不吃了?”
陈秉回过神来,正望见陈忠那一双关切的眼睛,对方着急问道:“是不合心意吗?”
他摇摇头。
陈秉站起身,他抓过陈忠的手腕,推着他来到方桌对面坐下,为他置碗布筷,添了饭,给他夹一大块鱼腹。
“爹,你吃吧。”
陈忠唬的连连摆手:“使不得使不得,这么金贵的东西。”
陈秉回到自己的座位,闻言垂眸道:“爹不吃,那我也不吃了,都拿去倒了吧。”
“这……好好好,爹吃。”
陈忠吃上一口鱼肉,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食不知味,一双眼睛红透了。
四条鲥鱼并野菜枇杷,另蒸有一大锅米饭,父子俩都吃完了,陈秉又让陈忠再去煮一大锅饭。
“啊?还煮?”
陈秉面色沉静:“我还没吃饱。”
“好,爹马上给你去煮。”
“把这些红糟汁并鱼骨一同拿去蒸。”
“哎!”
陈秉目送陈忠去忙活,拿起一旁枇杷,这是小个的枇杷,和龙眼大小相当,他原本还当会酸涩,实则极甜。
吃下这么多东西,陈秉这才觉得“身心舒泰”,身体能承受的异能也多了些——合着他前几日根本就没吃饱!
如今他的身体,吃素也不行,他必须从大鱼大肉上面吸收能量,用来补充异能损耗,修复身体。
他用两指夹住一枚枇杷核,屈指弹向门口,随后心念一转,刚飞出去的果核又回到了他的掌心。
饶是如此小事,仍抽空了他大半能量,陈秉又觉得饿了。
这里没有补充异能的元素,他只能靠吃来回复能量。
动用了异能,陈秉这下不在床上躺着了,他徐步走进小厨房,喊了声:
“爹,还有两条鱼呢?”
“听你的腌制,准备用老酒糟糟上四五日……”
陈秉道:“别糟了,直接吃吧,我饿了。”
陈忠一愣,也不做多想,本就是个愚笨的脑袋,儿子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因此,他也没回过味了,这一顿饭,足足吃掉了七八两银子。
……能买一亩便宜的旱地。
这边炊烟烧到了四更天方才歇息。
另一边东厢房,包括陈赵氏一众人,这一夜寝食难安。
已经分了家,不再一同吃饭,东边吃得早,西边听说买了堪比黄金的鲥鱼,给那个要死的陈秉临终吃口好的,因着陈忠前日的凶狠,东边没敢派人去触他眉头。
“奶,这鱼肉真香啊!”陈耀不住的咽口水,何止是他,他奶奶,他爹,他娘,齐齐吞咽口水。
刘桂花小声道:“我瞧见了,买了四条新鲜鲥鱼,还有两斤糟的。”
这下一众人更是口水泛滥。
“这么多,陈秉一个人肯定吃不完。”
“还有陈忠呢。”
“他哪敢吃那么金贵的东西,明日保管剩不少。”
……
陈赵氏咽下那口酸水,她安抚陈耀,“耀小子,明天就让你大伯分你两条。”
陈耀不做声,全当默认。
这一晚上,陈耀没睡着觉,想着尝尝黄金似的鲥鱼,在同窗面前也有的炫耀,都没等到早上,五更天鸡叫时,和陈赵氏一同摸去了西边小厨房。
里面空空荡荡,除了残留的酒糟鱼香外,啥都没有。
晨光熹微,陈忠惯常起了大早,陡又意识到分家了,失了田地,不用再下地干活,而他家,米缸空了,菜也空了,须得去县里买粮食。
他先去房里看陈秉,陈秉抱着软枕坐在床头,还是那副清俊瘦弱的样子,见了他,平静道:
“爹,我饿了。”
陈忠傻住,昨天……今天,也是,又过去了一两个时辰,“儿啊,你想吃什么?”
陈秉思忖片刻,“爹,你去买个猪头回来,祭告天地,再买三斤鸡蛋,若有鲜鱼,多买几条鱼并三四块豆腐,我想吃新鲜的。”
“哦,好。”陈忠点点头,他对杀猪甚是了解,一个猪头连带四个猪蹄,不过二钱银子——等等??二钱银子?
十钱银子等于一两,和鲥鱼相比,二钱银子也不算多,不过二钱银子,这……
照这么吃下去,儿子这一个月得吃多少?大夫说他活不过冬天……
*
苏文进乘夜回到家中,将陈秉赠送的字幅装裱后挂在自己的书房,他留神欣赏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字写得漂亮。
他却也说不出哪里漂亮。
于是他把儿子苏招远喊进书房,这苏招远在县城最好的书院上课,却整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没学出个什么名堂。
苏文进的父母给他取名“文进”,便是希望他走科举一道,却不曾想入了商贾,到了苏文进这里,也盼着儿子苏招远能考取功名一二。
“爹,你把我叫来做什么?你一个做买卖的,还学人家弄书房,倒也不嫌贻笑大方,哟,还新挂了一幅字,我觉得你们这些做生意的真是好笑,明明是谈生意,还要学那些风花雪月的行酒令,还要去那书生风雅之地谈买卖,学得一派酸儒作风,懂,我懂……不就是上有所好,下有所效,讨好那些当官的……”
进了书房,一身书生装扮的苏招远摇头晃脑起来,学起了那群书生的穷酸样,他最讨厌读书了,讨厌那群满嘴之乎者也的家伙,更讨厌他们念书时那股子穷酸的调儿,听得他牙疼。
“你给我站直了!好好看看这幅字,看看人家写的东西。”
苏招远撇了撇嘴,把手垂在肚脐下方,不以为然看向父亲书房的新作,随后他变了脸色。
“弃我去者……乱我心者……”
苏招远猛地一拍大腿,“妙啊!谁写的,尽皆是我!好霸气,他好自我!好潇洒!爹这是谁写的,我要认识他!”
这下换成苏文进愕然变色。
完了完了,他儿子欣赏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