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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鲥鱼 在家靠爹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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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桌酒席吃得酣畅,所有人眉开眼笑,唯独“正主”陈耀魂不守舍,满桌子荤腥没吃出个滋味来。
忽然他肩膀被拍了下,吓得陈耀肝胆欲裂,他转头看去,身后站着个豪壮的农家哥儿,眉心那点孕痣又大又黑。
“发什么呆呢!来,麽伯伯来敬你一杯!咱们村又出了你这位童生老爷,以后中了秀才,考上进士,可别忘了咱们众乡亲!”
“是、是,多谢看重。”陈耀忙得站起来,头重脚轻端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旁边的人又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等到酒席散去,陈耀背后衣衫被冷汗湿透。
不写了……全烧了……他还能考上秀才吗?要知道他的文章可都是……可都是……
“我们家耀小子有出息!等中了秀才还办酒!”
“同喜同乐!”
……
乡邻们陆续散去,陈赵氏高兴啊,笑得合不拢嘴,等人都走了,把陈耀拉到边上,道:“奶奶给你在厨房里留了一大碗好肉,留着你这两天温书吃,甭告诉别人,独你用。”
陈耀低头应了一声,他的眼睛在西边偏房顾了半晌,迈着沉重脚步走进厨房,陈赵氏留下的果然是好肉,他腾出一碗,寒风睨着他走进西偏房。
屋里点了灯,原本在收拾杯盘残局的陈忠见陈耀进去,忙不迭跟着进去看情况。
当陈忠看清陈耀手上那份好肉时,不由得一怔。
偏房里弥漫着苦涩的药香,驱散了些许阴潮的气息。陈秉半靠在床上,边上木条桌放着一碗米汤,一叠咸菜和一小碗蒸肉糜。
“哥,你怎么把文章都烧了?”
陈秉略微抬眸,扫了他一眼,未作停顿,有气无力的靠在床头。
“我这身子没用了,文章留着……也不过是徒增感伤。”
陈耀连忙放下肉,捧其陈秉一只手,“哥,你别这么说,你文章写得那样好,就是……运气不大好,等身体养好了,下次再考,肯定能中!”
“养好?”陈秉挪开目光,只留下一个惨淡的侧脸给两人,接着他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有几分苦涩,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淡然,“我这身子……怕是撑不到明年了。”
陈耀心尖一颤。
另一边陈忠顷刻间红了眼眶。
“哥,你可千万别这么说啊——”
“哥,你会好起来了的,咱别说那些有的没的,就快入夏了,白昼一日长过一日,素日长天,你不若多写些文章聊以解闷……我看你就是郁结于心,只能作文才能让你开心些。”
陈秉:“……”狗屁。
这话去跟现代卷生卷死的学生们说去吧,看他们开心不开心。
“耀……陈耀他说得对啊。”陈忠红着眼睛看向眼前仿若油尽灯枯般的儿子,想到死去的妻子,想到儿子的身体,现在别无所求,只盼着他余下的日子开心些。
对于两人的话,陈秉置若罔闻,他依旧靠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尊玉石雕像。
苍白,瘦削,毫无生气。
看在陈耀和陈忠的眼睛里,仿佛他下一秒真的要死了,真的要羽化登仙去。
陈忠心痛欲裂。
“爹——”陈秉蓦然回首,一双眼睛含着薄泪,气若游丝:“儿子这辈子,没求过家里什么……”
陈忠抹着眼泪:“你说,你说,你说什么爹都答应你。”
陈耀在旁边跟着点头。
“昨夜……夜里我梦见一条闪闪发光的鱼,咳——鲜香无比,儿子读书……那时候……听人说起过,一直挂怀在心,那是大江鲥鱼……临了,就想尝一口那‘鱼中之王’的滋味……”说着,他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一种回光返照似的光彩。
“咳咳咳——”陈秉剧烈咳嗽几声,又呕出一口血,仿佛随时要断气一般。
陈耀脱口而出:“鲥鱼?!”
陈忠同样耳畔如巨磐作响,即便作为一名乡下厨子,他亦是听过鲥鱼的名字,说这种鱼,是朝廷贡品,堪比黄金,价值千钱。
也就是一两银子才能买这么一条,而县里制好的红糟鲥鱼,更是要近乎二两银子一斤啊!
这哪里是普通人吃得起的?一两银子买四百斤大米,一条鱼就吃掉了庄稼人一年的收成。
……
也是巧了,现在正好是鲥鱼的季节。
陈耀人都麻了:“……”大哥你这临死一口,要吞掉多少——即便做过秀才老爷梦,他也不曾想自己能吃鲥鱼。
“好、好,爹答应你——”陈忠红着眼睛,看着眼前儿子苍白消瘦的脸,涕泗横流,他这辈子活着太窝囊了,没照顾好妻子,如今儿子……无论如何都要满足他的心愿。
陈忠的拳头慢慢的握紧了。
陈耀眼看着大伯陈忠去找奶奶要钱,果不其然,老太太暴跳如雷:“这短命鬼他还要吃鱼!”
陈忠见状,眼一红,心一横,如今老婆死了,亲儿子也要死了,他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抄起屋檐下悬着的镰刀:“娘,今天这钱我必须要到,我要满足秉儿的心愿,不能让他走得不称心……分家吧!”
“这些年我给家里供了多少钱,娘你是晓得的,还有姜家送来的一百两银子,都该给秉儿,我也不多要,家里的田产我不要,就要这西厢房和一百二十两银子,父子一场,让我好好送……他一程。”
陈赵氏大叫道:“疯了疯了疯了!”
“——你做梦!”
陈忠抄起院子里一只鸡,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血溅了陈赵氏一脸,她人当即傻在了当场。
陈家的人全都吓得瞠目结舌。
“你们要是不想让我活,那就全都别想活,等我儿子没了,我无牵无挂!”
刘桂花——陈耀的母亲跳出来,连声劝阻道:“大哥你想岔了,都是一家人,何苦闹到这个地步,娘,都这样了,要不咱们就顺了大哥的意,分家吧。”
刘桂花给陈赵氏使了个眼色,婆媳俩到旁边悄悄说话,“娘,陈秉看着不行了,眼下马上要去姜家,把钱给他又能花掉多少?一个乡下人,还能一口气吃掉一百两银子不成?就算给了大哥也无妨……最后剩下来,还是娘的。”
陈赵氏听了这话,转念一想,小儿媳说得有道理,等到人死了,草席一盖,丧事让姜家处理,陈忠是个愚孝的,说他两句,定能把钱要来。
“行,分家吧,明天让族亲来做个见证!你们家算是单出去了,以后要死要活莫来找我,将来耀小子当上秀才,更别来沾光!”
“好。”
过了一日,在族老见证下,陈忠和陈孝两兄弟分家,家中所有田产和老两口的照料,都归陈孝,而陈忠两父子,则是一百二十两银子和西边几间破厢房。
众所周知,陈家这一百两银子,是武馆姜家送来的聘金,目的是让陈秉当赘婿。
也就是说,陈家这么个殷实人家,两兄弟分家,陈孝一家占了个大便宜,陈忠只得了二十两银子就分出去了。
族老叹了一口气:“拿着钱,去备至些田地吧。”
陈忠不说话,他这时候没空想其他的,只想着满足儿子的“临终愿望”。
他拿着银两进入偏房,对着床上病弱的儿子开口道:“秉儿,爹这就进城去给你买鲥鱼,爹一定会想尽办法给你弄来一条。”
陈秉捂着心口挣扎咳嗽:“爹,你买四条吧,要四条时鲜的冰湃鲥鱼,两斤酒楼红糟鲥鱼。”
陈忠目光呆滞,“四、四条?”
冰湃鲜鲥鱼?红糟鲥鱼?这怕是得花费七八两银子。
“爹——”陈秉低垂下眼眸,声音沙哑,“咱们父子俩这么多年来也没好好坐下来吃过饭,这一顿……就当是给我践行。”
“好,好。”陈忠含着热泪答应。
陈秉又道:“这时候城里怕有新鲜的枇杷果,我终日咳得嗓子疼……”
“好,爹想办法买两斤回来!”
陈秉咳嗽了两声,他躺下,脸色惨白如纸,抓住陈忠的手腕不放,“爹,我这几日时常觉得像是在做梦,梦见了县里的兴市街,大概是上天指引,你去那托人打听,买一间带门脸儿的二进小院,记在我名下……咳,咳咳……”
“等我去了,你把门脸儿租给人做买卖,让人把我的牌位放在东南方向,早晚上一炷香,保佑我早日投身良家……”
听见这个话,句句都是在交代后事,陈忠已是泪如倾盆,只顾着点头,哪还有不答应的道理。
“我没穿过什么好衣裳,临走时想体面些,为我备至两身衣裳,干净的细棉,天青直身……圆领绸缎……”
……
交代清楚后,陈忠连连点头,“办,爹都给你办妥当。”
待得陈忠走后,床上的人徐徐坐起身,弓起一条长腿,以手支颐。
日光透过墙纸来到了他的脸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庞,哪里还有半分苍白憔悴的模样。
啧,这要死的人设真好用。
在家靠爹养,出嫁靠“妻”养。
何必自己劳心劳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