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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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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垂柳管别离
我是一棵树,一棵老柳树。没有悲欢的姿势,在时间的原野里站成永恒。我眼见了草长莺飞,云卷云舒,眼见了年少的女子爱上年少的郎,眼见了成王败寇,大江东去。我这双眼见了太多的悲欢离合……我给小辈们讲了很多很多故事,却没有自己的,小山雀笑我是一根无趣的老木头。现在我已经老得快要死掉了,有些往事我不愿意让它随风,就那么算了。我给说说,你注意听,老人家即使唠叨点,也是应该被原谅的。
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我是有主人的。狐狸说,有主人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他驯养了你,你就跟其他千千万万个狐狸不一样了。说这话的时候,他眼睛里有麦田的颜色。我说我是柳树,本来就和狐狸不一样。狐狸白了我一眼,没有说话。但风说他放屁,你见过哪个风是有主人的?现在,狐狸老成了一缕灰,风现在也老了,老发出咕噜咕噜的怪声,像卡着一口痰,他吸了太多沙子,肺怎么会好。
噢,扯远了。那时候嘛,我还只是个小毛毛,被卖花的人随手折下用来捆花草。买花的一个小姑娘,也就是我的主人,她买下了那些花草,顺便带了个我。她的眼睛很黑很亮,机敏又天真,像一只小兽的眼睛,不然怎么那么黑亮呢。她小心翼翼地把我插在花草旁,拍了拍我晒焉了的叶子,说:“你快长,以后给我遮阴好伐,喏,好乖的。”她天天过来,有时浇水,有时也和我们说话。她婆婆病了,要好多钱。爸爸不喜欢她。婆婆很疼她,说她是自己的心肝。婆婆爱花,会做花饼,好香好甜。她种花是想等婆婆病好了,给婆婆戴头上,他俩一人一朵。
一天晚上,好大好大的雨,漫天暴雨打落花,她给婆婆种的花都落了。我很生气,她们现在落了,婆婆的花饼怎么办……
也是在那天晚上,婆婆的花儿也落了。她再也不是小孩子了,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再把她当小孩子了。她只敢偷偷地躲在我面前哭,一滴一滴一滴一滴一滴,好多滴,好多好多的眼泪,好苦好苦。很多小鸟雀说我的叶子难吃,苦,大概就是在这之后我的叶子就苦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别离。
离离原上草,枯荣了几茬。我的主人她也变成大姑娘了。要嫁人了。她像往常一样坐在我旁边,也不说话了,只是发呆,望天。被晚霞将脸颊染得微红。我落了好多好多的叶子,可是她都没有注意。出嫁那天,我以为她会来告别的。可是她没有。说好的要给她遮阴的,怎么就忘了呢。
风告诉我说,她嫁过去的那家对她很好,又过了几年,风告诉我说,她有了个小娃娃,眼睛很黑很亮。再过了许多年,风吹回来了一朵白色的小花,没有说话。我看见在遥远的地方,有一座新坟,长着许多白色的小花。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又过了很多很多年,我那时依旧是很年轻的。枝干粗壮了些,柳条柔软,树叶子也还青翠刮嫩。这个故事和我没有多大干系,它是关于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的。女人就叫她青梅吧。在青梅还是小青梅的时候,她就认识男人了,那时候男人还是男孩。她怕狗,不敢回家,一个人小声地躲在路边哭,男孩看见了,答应了要送她回家,泥猴似的小人,全身上下只剩牙齿是白的,一手拿着破木剑,一手把她护在身后,脏爪子抓着她的干净衣裳。害她回家还招了顿骂。后来啊,男孩也觉得莫名其妙,女孩从那以后就跟着他了,不说话,就默默跟着他。
豆蔻梢头二月初,日子一天天过去。那时风也年轻,爱招惹个蝴蝶粉蛾子,吹到几朵小花招摇,也爱吹乱女孩子额前碎发,我也被连累的荡呀荡呀荡。有个后辈有首歌是这样唱的“春风不解风情,吹动少年的心……”风这老壳子,硬说写的是他年轻时候,这老不要脸的。
“等我三年,三年未归,你就不要再等了”那个手持木剑的男孩终于长成了一个要用铁剑来保护家国的男人了。满脸坚毅,只有眼角眉梢全是柔情。青梅脸颊微红,没有作声,磨蹭地从身后抽出一枝柳枝,微微抬头,泪水在眼中转呀转,期翼地望着眼前人,男人宽厚地笑笑,握了握她的手,没有接。道了声“珍重”。“珍重”。在男人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豆大的泪珠终于掉落在柳枝上。折柳折柳,君可能留。你能为我留下来吗?风惯是没心肺的,抓着我的柳条在荡呀荡。
柳树下的女子等啊,等啊。一个又一个三年,还是没有等到。在一个大雪天里,男人终于回来了,我活了这么久,也很少见过这么大的雪,雪花落在男人的头上,肩上,披风上,融化了。多年的军旅,风雪也将男人身上的年少轻狂融化了,一种更加坚毅的东西水落石出。青梅在去年终于在父母的劝阻下嫁为人妇,荆钗布裙,相夫教子,那个红着脸爱哭的女孩,那个为他织柳环的女子,嫁了一个远方的庄稼汉子,那人不会用木剑,但也能能在她身边,护她安宁。北风呼呼呼,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我终于想起了我为何没有说过这段故事了。鸟雀蚕豆大的脑仁里装不得下死别,也理解不了生离。要么男人战死沙场,女人等候一生,让男人荣归故里,他俩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这才是好故事,那能嫁人了呢,他们要听的是柳絮般唯美的故事,而不是柳枝般苦涩的生活。
唉,不说了,剩下的你去问风吧,这个老东西其实什么都懂。我突然想起来好久以前,一个爱喝酒的诗人写的一句诗“春风知别苦,不遣柳条青”,这话我觉得有偏差,风他是没有胆子遣我的,对了,那句“唯有垂柳管别离”也不好,婆婆,女孩,男人,青梅,还有这么这么多的人,我又管得住谁的别离呢?又有谁来管我的别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