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风月未凉》良瑟

6、第 6 章

　　伍燃坐在芳菲小筑的阁楼里，怔怔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瘦削的脸上似乎沾染上了岁月的痕迹，肌肤的纹理和鬓边的霜发无不提醒着何谓美人老矣。那如果美人终究会老，英雄会不会也在迟暮呢？伍燃想着，心中某个柔软的地方竟被牵动着带出嘴角一丝温柔的笑意。
　　站在屋门口张望了好一会儿的友翘点着脚猫到伍燃身后，猛地抚上伍燃的双肩，将伍燃吓的一个趔趄：“伍姨！这是惦念着哪家的公子呢？”
　　伍燃转过身来，冲着友翘的腰就轻轻的掐了一下，满脸爱宠：“公子？怕是替你找公子吧？”
　　友娇捧着母亲新做好的衣服紧跟进屋，不住地笑道：“是呢，也该有人好好管管咱们家这小丫头了，也不知谁家的公子能得了这便宜去。”
　　友翘不甘示弱，不稍人请，自个儿就坐在一旁的软塌上，随手拿起伍燃描金的团扇，扇着香风，一边不住的嗅，一边梗着脖子：“说吧说吧，你这就嘴上厉害，真要嫁人，必是你友娇头一个！”
　　“你！”友娇又羞又臊的鼓着嘴，看看友翘又看看伍姨，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还嘴。倒是伍燃，从梳妆台前站起，裹紧了身上宽大的浴袍，笑意盈盈：“你呀你，明知道说不过这小丫头，偏生招惹她，这不，麻烦还回到自己身上了。”
　　友翘正欲还嘴，突然街上一阵喧闹的锣鼓声。伍燃推开阁楼的纸窗，施施然探出头，友翘也点着脚趁着缝儿也张望着。
　　紧致的街道不知被谁家的家丁清除了个干净，还有一些训练有素的站定在道路两旁，似乎在等待着谁。伍燃见着这阵仗，心下一阵思忖，回头对友翘道：“翘儿，你到楼下让郭子去街上打听打听去，是什么事。”
　　“哎。”友翘麻溜的答应着，一溜烟儿的跑下去。
　　偌大的阁楼唯有友娇一人眼不挑，心不乱的叠着手上的新衣。伍燃走到友娇身边，抚着她缎子一样的长发，微微笑着：“倒是难得，你这心性。搁在大清那阵儿，倒是可以送进宫，我说，做个皇后也是可以的。
　　友娇抬起头，温和的看着伍燃，笑了笑：“那样的风光哪是我们这种身份的人能高攀想象的，伍姨尽拿我说笑。”
　　伍燃抿了抿嘴：“你的性子倒是跟你母亲极像。”
　　友娇笑。
　　芳菲小筑门口窜动着的除了被家仆驱逐的百姓，还有不少从家门走出来看热闹的人。平城安静了二十余年，风光躁动的大事用一只手就能数的过来，程磊透过人群不住的打量着眼前威严赫赫的长长的队伍。鱼友翘抄着手站在程磊身边，一口香气呵在程磊耳朵边上：“哪里来的人物啊？”
　　程磊一个哆嗦：“敢情平城里又来新人物了，啧啧，瞧着这家丁都穿红着绿的，定是顶到顶富贵的人物了。”
　　鱼友翘斜逡了一眼：“还能比这平城的鱼家有钱？”
　　“比鱼家有钱。”突然，母亲的声音在一旁冷冷的响起。
　　“妈？”友翘吓了一跳：“您怎么来了？”
　　“我都给你外婆上好了供了，回家转了一圈你们姐俩都没回来，可不是得过来瞧瞧。”钱映月慢声息气的说道。
　　长长的队伍像是没有尽头一样朝前涌动着，主轿过了四五顶方才开始过车，都是平城里没见过的轿车，看起来就比鱼家常年开的那两辆要昂贵的多。友翘正欲细看，却被母亲一把勾住了手臂往里拖：“妈，我还没看够呢。”
　　“有什么可看的？小姑娘家家的还没出嫁呢，成天介抛头露面的也不嫌寒碜。”钱映月这边正说着，就听见伍燃没好气的戳着水葱似的指甲剥着橘子叹道：“哎，可见着咱们不是什么千金大小姐了，没什么规矩寒碜的紧咯！”
　　钱映月示意石磊关了房门，这才松开勾住小女儿的手，解释：“姐姐说的哪里的话，我这些话不过是想着把这小姑奶奶的心给收回来，您是没瞧见，这过路的一家可不是普通人家，光是那主轿里面夫人们的打扮非富即贵，那料子我这辈子也不过是见过两回。像这样的人家咱们平头正脸的小百姓少看少问少打听，不然有的苦头要吃的。”
　　“妈这话说的蹊跷，就是平城鱼家您也左不过让我们绕着道的过去，怎么今个儿见着这过路客这么担心？”鱼友娇颇有些好奇。
　　“他们不是过路客，我眼瞅着前阵子鱼家前头一连三幢宅子搭搭建建的，往常都用红布头盖着，也不知是什么状况，今个儿给你外婆上坟路过，红布全掀开了，那装潢气派绝不是普通人的财实能匹配的，再看那主轿后面跟着的车，车上的司机那什么打扮，左右是他家少爷们无疑了，咱们家好好地女儿可不能让那些个豺狼虎豹的孩子们欺负了，不然咱们连个说理的地都没有。”
　　钱映月一口气说了好多，伍燃也听明白其中的意思了，左不过是担心女儿们被纨绔子弟们戏耍会得个同她一样的落魄终身罢了，不过说的也是在理，难为她做了十余年的母亲担惊受怕，别人还没想到初一呢，她心里就连十五都筹划好了，可见女儿对她的重要性。再者，确实富贵子弟多纨绔，真有那么几个闹平城，鱼家姐妹还真是这平城可着劲儿出挑的美人儿，保不齐就会羊入虎口，这么想着，伍燃递出一瓣橘子到钱映月的口中：“就听你一直念叨了，别说丫头们了，我听了都烦，看这个能不能堵上你的嘴。”
　　此话一出，一屋子的人都笑将开来。
　　笑闹中，钱映月带走了两个女娃，伍燃望着三人的背影悄悄叫来了程磊，耳语了一阵后，便挥了挥手让他出去办事。手中拿着刚才未吃完的桔子，一边吃一边看着镜子，自顾自的言语道：“这么些年了，总以为是你，总以为你也会有这么风风光光回到平城的一天，哪怕妻妾成堆，儿女成群.....”说着说着硕大的泪珠就这么挂在长而卷翘的睫毛上，不待掉落，便被伍燃扯着帕子按捻掉，转而又对着镜子笑：“到底是老了，眼泪也多，皱纹也重，真要见着，怕也不会记得我了吧....”
　　这边，被母亲耳提面命的带回家的鱼家姐妹俩百无聊赖的在院子里闲坐着，友娇拿了本书倚在葡萄藤下的小椅上津津有味的看着，友翘翘着脚在一旁剥花生吃。许久，友娇默然呵笑出声，友翘拿眼皮子瞄了一眼书皮，笑说道：“你呀，少看这些子情爱小说，母亲若是知道了，你这三个月就别想出这跨院的门。”
　　友娇顿时本了面孔，合上书，一本正经道：“你懂什么？这书中的东西多着呢，远不止......什么情、爱。”
　　“是啊，这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友翘故意噘着嘴一字一顿道。
　　友娇看着妹妹一副俏皮的样子，止不住卷起书来打将在她头上：“呆瓜，书中颜如玉什么的与我何关？我本身就是......”言语霎时止住，友娇显见着入了友翘的圈套，看着眼前这姑娘笑的前仰后合，一边笑还一边打趣她：“如何，你本身就是颜如玉？....姐姐好不害臊！”
　　正说着，后门外两声汽车鸣笛的声音。友娇一听见这声音，整个人便慌乱起来。先是绯红了脸，然后忙忙把书放进小陶罐中埋回到院中一角。用手绢略整了整唇角的胭脂，翘着一根指头示意友翘噤声，继而小心的拉开后门，友翘陪着小心的从门缝一侧看过去。小车里下来的正是鱼府有名的阔少鱼晟尧，一身笔挺的白西装，颇有心思的在前胸别带着一角红巾，锃亮的大背头——在阳光下几乎每一根头发丝都整理的恰到好处。一对浓眉下，一双眼睛因着友娇眯合成弯月一样带着笑意。友娇背对着友翘，看不清她面部的神情，不过想来多半应是害羞的，两人话没说上两句，就见友娇扶着鱼家大少的胳膊，一个步子上了车。
　　友翘怔怔的看着友娇远去的背影，不曾料得母亲从背后走出，一并跟她站着看远去的汽车，冷不丁的问出声：“什么人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