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玉生烟》莹蓝之心

1、第一章 上弦 血战

　　“这是哪里？”
　　唐昭瑜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陌生的环境。
　　不，似乎也并不是完全陌生……
　　因为无论是围绕着床榻的纱幔，还是屋内的陈设，颜色都像极了那个人身上总是一成不变的衣衫。青玉与莹白，不正是月华宫的校服颜色么。
　　只是那个人……
　　唐昭瑜双目紧闭，努力地回忆着陷入沉睡之前的场景。
　　烈火冲天，厮杀声振聋发聩。
　　唐门，一个坐落于巴蜀深山中的宗门，如今却陷入了一场大火之中。唯一可以称之为幸运的是，被烧的仅仅是外门与前厅，内门藏于深山云巅，并未受到丝毫损伤。
　　唐昭瑜右握赤焰，左牵红莲，身影轻灵，堪以一敌百毫不为过。赤焰乃唐门顶尖名匠打造的玄铁扇，芯骨十八根，仅半指宽，却根根暗藏一枚开了血槽的箭尖；两根指余宽的边骨不但镶了尖、开了血槽，更是开了双刃，吹毛立断。红莲乃唐门另一利器——傀儡。唐昭瑜虽嫡系子弟，却并不钻研傀儡机关之术，亦不修炼暗器使用之道，如今可支配的，也只是最基础的牵丝傀儡。尽管红莲得了唐门三百年来第一才女、唐昭瑜的亲姑姑唐落萤的改造，却也只是比普通的牵丝傀儡更坚韧、耐用一些，比不得唐落萤本人使用的千音傀儡那样坚不可摧。
　　唐门并不重视身法修炼，机关与暗器，才是唐门安身立命之本。而灵力，在唐门弟子眼中，也仅仅是催动更高阶的暗器的媒介罢了。幸得唐昭瑜天资过人，又不肯偏安一隅，这才没让来犯者抓了破绽。
　　“唐霖，小心！”
　　还没等唐昭瑜应答了来声，一阵笛音破空而入，直穿唐昭瑜耳中。唐昭瑜身形一滞，竟对直取他后心的长剑毫无察觉。直到唐昭瑜被一人撞了一下，大脑才恢复了清明。
　　笛声仍在继续，只不过此刻的唐昭瑜已然闭耳，笛声已不再对他起效。对方似是发觉了笛声已无法再影响唐昭瑜，便停止了吹奏。此时此刻，笛声一停，满世界似乎只剩下了火焰烧灼和建筑倒塌的声音。
　　偌大的机关演武场，此刻只剩下了两拨人——围成一圈，身着青黑色，腰佩竹笛、背负长剑的为一拨；圆心处，红衣黑带、白衣青带的两名少年为一拨。
　　那红衣黑带的少年似乎见惯了这种阵仗，只轻蔑抿唇一笑，低声道：“苏潇，你可记得我曾说过，你我二人终有一日要一决胜负？”
　　那被唤作“苏潇”的白衣少年，神色冰冷，目若含星，只低低应了一声，“记得。”
　　“我从未想过在我手上会有人命，不过既然是来犯我唐门，我便要他们以人头祭我唐门那些无辜被杀的弟子！”
　　苏熠瑾神情依旧冷冽，“那便以人头计，多者为胜，少则为负。”
　　唐昭瑜大笑两声，才应二字，“啰嗦。”
　　话音刚落，二人同时起身。赤衣红扇，白衫玉笛，狂风作响，血色飞舞。不过几息之间，演武场上的尸体便越积越多。
　　趁着二人聚精会神作战之时，负手立于不远处的一个娇俏的身影横插入二人之间，抬手便向苏熠瑾的后颈抓去。而此时苏熠瑾的笛坠正不慎被人扯住，正在往回夺，根本腾不出躲闪的空间。幸而唐昭瑜刚踢飞了一个，借着反力将握着玄铁扇的右手顺势一划，划破了来者的掌心。
　　对方是名女子，眉宇间满是妖媚之气，个头不高，约么比唐昭瑜矮了近两头。眼角的几丝细纹却充分暴露了女子的年纪。
　　女子见一击不得，便速速退开。苏熠瑾夺回笛坠，稳了身形才向侧边望去，不禁一愣。似千年寒冰的面色并未更改半分，仅仅是眼神起了波澜，艰难开口，喃喃二字，“姨……母？”
　　“什么？”唐昭瑜半似未听清半似不确信，喊出了声，却只听到身后的少年平白拔高了几个调的重复，“姨母！”
　　“哟，我们的小阿瑾还认得我呢？”女子妩媚一笑，“不过，这唐门可不是能容你我姨甥二人叙旧的地方。跟我回月瑶台，讲讲这些年在月华宫过得如何，可好？”
　　苏熠瑾不应，只冷冷看着她，余光不经意瞥到了地上滴落的几滴血。
　　“她谁啊？”唐昭瑜只觉来者不善。
　　苏熠瑾缓缓开口，“苏迎卉。论辈分是我母亲的堂妹，”苏熠瑾迟疑了一下，才吐露出后半句，“明溯的母亲。”
　　“可你们明师兄不是说他父母早亡？”
　　“我也正奇怪。”苏熠瑾低声答。
　　苏迎卉此时倒肯大大方方一步一步走近两位少年了。“小阿瑾，你不是不知道，我今儿就是为了你才来的。乖乖跟我走，我还能放了你边上这位俊俏的哥儿，不然……”苏迎卉捂唇一笑，也不再继续往下接，只等对方的答复。
　　苏熠瑾不言语。不但不答声，连目光都不屑于再落在她身上。
　　唐昭瑜笑了笑，拱手算是向“前辈”行了个礼，“前辈，苏潇既然不愿跟您一同前往月瑶台，您又何必强人所难？”
　　听闻唐昭瑜一言，苏熠瑾咬了咬牙，沉声道，“啰嗦。”
　　纵然是血流成河，机关演武场已是一片血海，可苏迎卉滴下的那几滴血，却在这血海中格外醒目。那是不属于常人的墨蓝色血液，只一眼，苏熠瑾心中已了然，这不是曾经温柔揽自己于怀中的姨母，更不是明师兄的母亲。
　　苏迎卉冷笑一声，缓缓将左手所持的黑玉笛送到唇边。苏熠瑾却先她一步，吹响了手中淡青色的“追烟”。
　　同为月华宫出身，苏熠瑾与苏迎卉所持皆为玉笛，可追随苏迎卉而来的门生却使用的都是竹笛。原本二人并肩作战还算是游刃有余，现下只剩唐昭瑜自己，于是渐渐有些吃力了起来。
　　原本苏迎卉所属的那一支旁系并无天资卓越之人，可偏偏到了上一代生了个可以直追当年的少宫主、如今的月华宫宫主苏远汐的苏迎卉。苏远汐与苏迎卉二人年岁相仿、实力相近，若非当年月神殿供奉明曜凡与苏迎卉夫妻二人为猎杀东海妖兽双双陨落，等同于直接断了新任宫主苏远汐的左膀右臂，月华宫也不至于至今在仙门百家行列中依旧不上不下。
　　苏熠瑾不敢分心，对方是曾与自己母亲、月华宫历任最强宫主曾棋逢对手的苏迎卉，苏熠瑾哪怕全力应对也仅有三分的胜算。唐门已自顾不暇，苏熠瑾不指望这个时候还能够有谁前来支援。
　　月华宫地处东海，门派弟子精通乐理且文武兼修，只是不知何时中原又冒出了“月瑶台”一派，位处中原，绝学与月华宫相似，却做尽败坏月华宫名声之事。东海一脉并不修剑道，中原一脉许是传承自一名乐理平平的弟子，还兼修了剑道以作补充之用。剑不比笛，剑可是能对人身直接造成伤害的。若非唐昭瑜原本就一身红衣，怕是此刻衣衫已成一幅泼血墨的画作了。
　　忽而一道剑光晃了一下苏熠瑾的眼睛，苏熠瑾想都没多想，撤了笛子便挡住了唐昭瑜的后背，硬生生用肉身扛下了这一剑。若这一剑没被苏熠瑾挡住，被捅穿的就是唐昭瑜的心脏。苏熠瑾一口鲜血喷了出来，尽数落在原本莹白色的衣衫上。苏迎卉的笛声穿透力极强，原本距离过远，效果大打折扣，如今仅隔数步，笛声瞬间扰乱了二人的心神。苏熠瑾挡在唐昭瑜背后，依旧挡不住四面八方刺来的剑光。
　　苏熠瑾紧紧攥着追烟，刺耳的笛声让他没办法集中注意力，却激发了他的斗志。
　　那个从容、淡漠，言语斟字酌句、不肯多言一个字，甚至连音量都不肯多加半分的苏熠瑾，仰天长啸一声，追烟应声寸寸碎裂，强大的灵力瞬间从这个看上去有些瘦弱的少年身体里爆裂出来，甚至连苏迎卉都没能抵抗住灵力波动，脚下一歪，差点跌倒。
　　笛声已断，唐昭瑜抓紧机会便击杀了最后剩余的几人。苏迎卉重新站稳，准备继续吹奏黑玉笛，笛孔已举到唇边，却再也没能吹响。
　　苏迎卉被从背后砍来的剑一下砍掉了头颅。持剑者不是别人，正是苏熠瑾的母亲，苏远汐。
　　挥这一剑，好似用尽了苏远汐全身的力气。苏远汐以剑支撑，半跪下来，唐昭瑜才见这个平日里高贵典雅的女子竟是以一个衣衫不整、发髻散乱的样子赶到这里的。
　　苏远汐用力喘息之间，另一个身影匆忙赶到。“阿娘！哥哥！唐二哥哥！”
　　唐昭瑜身中数剑，长时间的战斗将他的灵力耗了个所剩无几，又受到了苏熠瑾爆发的灵力震荡，已经是连站都站不住了。“噗通”一声，倒了下来。
　　意识弥留之际，唐昭瑜所闻最后一句话，是出自一个已经沙哑的声音。
　　“唐门……我帮你守住了。所以……这次，是不是……可以算我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