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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深林处,不曾见明月》 在乡村教学 ...

  •   在乡村教学的时候,阮明月教习语文。

      那天,讲到了王维。
      “王维,字摩诘,号摩诘居士,唐朝著名诗人,有诗佛之称,其诗多吟山水田园。王维的诗句你们知道哪些呢?哪位同学可以起来说一下?”

      长久的寂静之后,有一个小姑娘举起了右手:“老师,我知道一句。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
      阮明月握粉笔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转身回望着刚刚怯怯说话的小姑娘,轻轻地笑了笑说:“是很好的诗,老师也很喜欢。”

      深林,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这个名字了。

      阮明月从星巴克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男人。黑色的长风衣,衬得他身姿挺拔,下着九分黑裤,微微的露着点脚踝,脚上一双白色休闲鞋,依旧是一尘不染。
      阮明月低着头,盯着那双鞋,愣了愣,心里有些好笑,明明已是快奔三的人了,有些习惯却还是一如当年。
      譬如,他脚上的白鞋永远干干净净,再譬如,他永远,都不会主动和她说话。

      阮明月缓缓的抬起头,看着那张平静温和的脸,浅淡的笑了笑:
      “傅深林,好久不见。”
      傅深林三个字,连名带姓,周周正正,似是生硬又疏离。
      被唤作“傅深林”的男人,却微微皱了眉,开口轻斥道:“没大没小,叫老师。”
      阮明月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大概是早在意料之中,并没有多少失落,反倒是眨了眨眼,眉目含笑的问他;“呀,多年不见,傅老师怎么不温柔了?”

      傅深林以前很温柔吗?

      如果是十七岁的阮明月,她一定会带着星星眼、神采飞扬的、恨不得告诉所有人:“傅老师是世界上最温柔的男人。”
      可是十八岁时的阮明月就已经明白了,傅老师的温柔不会给予一个对老师怀着别样心思的女学生。
      而如今的阮明月,已经快二十三岁了。已经是和当年的傅老师一般大的年纪了,已经成为可以脚踩高跟鞋、去各大公司投简历去应聘的成年人了。

      傅深林摇了摇头,无奈的笑着说:“老师说教学生,还得轻声细语不成?”阮明月乐的笑出了声,开口问道:“傅老师,请你喝咖啡好不好?”
      傅深林并未立即答话,看着一脸笑意的阮明月,静默了一会,才平淡的说了声:“好。”
      听见了回复,阮明月这才松开了紧握成拳的右手,在衣服上抹了一把手心里刚刚沁出的汗,转身进了几分钟之前才光顾过的星巴克。

      傅深林喜静,阮明月记得。

      阮明月寻了一处安静人少的地方坐下,问道:“傅老师,你想喝什么?”“都行,随你吧。”
      阮明月把菜单递给服务员说:“那就两杯美式吧,谢谢。”
      傅深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半晌,还是忍不住开了口:“女孩子,咖啡少喝,苦咖啡更是少喝一点。”
      阮明月突然笑了,笑的露出了嘴边的小虎牙:“傅老师,你这是,在关心我啊?”
      傅深林不再看她,平静回答:“作为你的老师,理应如此。”
      嘴角的笑意渐渐隐去,阮明月低低的说:“可是,你早就不是我的老师了。”

      二零一四年,阮明月十七岁,第一次知道了什么叫做“一眼万年”。

      那年夏天,阮明月所在的高中有一场联考,那是至今都让阮明月难忘的一场考试,印象之深不亚于高考。
      那年的阮明月,第一次在考试中犯了这样一个十分低级的错误——她的答题卡答案写错了位置。
      若是英语还好说,偏偏是语文。字数冗长,补起来浪费时间不说,最重要的是,阮明月的字飘逸飞扬,把答题位置占了个满满当当,答题卡上根本没有位置可以补救。

      阮明月有些焦急的举手示意,讲台上的男老师原本正认真监考,一偏头瞧见了她,便向她走了过去。

      就这样看到了傅深林。

      他明明走的很快,可是不知道为什么,阮明月就是觉得他走的特别平稳,让她觉得莫名的心安。天蓝色的衬衫、浅色牛仔裤、耐克新出的白色板鞋,一尘不染。

      阮明月这么多年都没明白,为何在她与傅深林的初遇中,令她印象最深的,不是傅深林这个人,而是那些微不足道的细枝末节。

      那双白色板鞋、一尘不染。
      一点一点的、踩进了阮明月的心里。

      阮明月记得所有的细节。
      夏天的考场沉闷且寂静,只有头顶的风扇“吱吱嘎嘎”的,给人带去细微的凉意。

      傅深林低着头,温和的问她怎么了;
      傅深林告诉她不要着急,自己转身去找新的答题卡;
      傅深林提醒她,在新的答题卡上写好个人信息,抓紧时间重新答题。

      三次。

      阮明月默默的数着。
      那双白色的鞋子,那个温柔的老师,在她眼前出现了三次。
      原来“一眼万年”,不过是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

      傅深林,“深林人不知”的“深林”。

      傅深林见她语气陡然落寞,不自觉的紧了紧袖口,淡淡的开口说:“明月,我要走了。”
      阮明月低着头,愣愣的、没有说话,傅深林起了身,就快要从阮明月身旁走过去的时候,傅深林的手腕,突然被人紧紧地抓住了。
      阮明月已从刚刚的落寞神情中抽离,换上了一脸的笑意:“傅老师,今天是我二十三岁生日,再陪我过个生日吧。”傅深林未答,却也没有挣脱。
      阮明月又说:“最后一次了,以后我就不在这座城市了。”
      傅深林转过身,轻轻地开了口:“是二十三岁吗?”
      阮明月随意的点了点头:“是啊,已经是和当年的你一样的年纪了。”

      阮明月当然不是今天过生日,她的二十三岁,还有一个多月才会如期而至。只是她的傅老师,绝对记不得她的生日罢了。

      傅深林居然真的陪她过起了这个生日。

      他买来一个小小的抹茶蛋糕,推到了阮明月跟前,嘴角轻轻扬起,语气带了点温柔:“明月,二十三岁生日快乐。”
      阮明月看着他的笑容恍了神,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温柔的傅老师,摇了摇头,又孩子气的用叉子戳了戳蛋糕上的奶油,笑着说:
      “你当年也祝我十八岁生日快乐的。但是那一天,我一点也不快乐。傅老师的蛋糕,我可不敢吃。”

      傅深林收回了推着蛋糕的手,语气冷淡了起来:“每一个人都应该在相应的年龄段做不同却适合自己的事情,你自己想想,你十八岁那年,做的是高考生该做的事吗?”
      阮明月猛地抬起了头,暗含希望却又小心翼翼的问:“那现在呢现在可以了吗?我已经二十三岁了。”
      傅深林眼神平静的看着阮明月,一语未发。
      她自嘲的笑了笑,说:“我知道的,现在也是不可以的。听说,傅老师已经订婚了。”

      “傅老师的未婚妻叫什么?好看吗?”
      “宋知非。同是学校的老师。”阮明月戳了戳蛋糕,还是没有吃。
      她笑着感概:“原来是宋老师啊,知非,好名字,知是非,不会做不该做的事。”顿了顿,又说:“更不会像我这样,喜欢上不该喜欢的人。”
      傅深林皱了皱眉头,却没有说话。
      阮明月突然重重的放下手中的叉子,语气陡然冷了下来:“傅深林,我看不起你。”

      傅深林三个字,连名带姓,周周正正,似是生硬又疏离。

      只有傅深林自己知道,这其中,带着阮明月多少的郑重其事。

      第三次。

      这是傅深林第三次听到阮明月连名带姓的叫他。

      第一次,是她十八岁那年。
      十八岁的阮明月到底做了什么?

      她捧着蛋糕,去了傅深林老师的办公室,得了傅老师的一句“谢谢”和“十八岁生日快乐”。
      然后她说:“傅深林,我喜欢你。”简单却又坚定。
      可是二十三岁的傅深林,却没有吃那块蛋糕。

      看故事的人大概会笑“真是风水轮流转啊”。

      二十八岁的傅深林买了蛋糕送给阮明月,她拿着叉子把蛋糕戳成了渣,却也是一口都没有吃。

      第二次,是在久别重逢的多年后。

      她微笑着说:“傅深林,好久不见。”

      第三次,是在刚刚。
      她语气冷漠、神情张扬的说:“傅深林,我看不起你。”

      看不起什么呢?
      看不起二十三岁的男教师不敢接受自己的女学生?
      还是看不起二十八岁的傅深林即将和同校的女教师步入平平淡淡的婚姻?

      傅深林将阮明月手边叉子上的蛋糕奶油擦干净,放在了一旁,看着她说:“难为你这么多年了,今天总算说出了心里话,很早......就想这么说了吧?”

      阮明月没有说话,一直低着头,心情失落到了极点。
      “明月,你该知道,感情上的事,勉强不得。何况,我是你的老师。喜欢上你的老师,会遭多少人非议,你不知道吗?你还是个小姑娘,还没有见过这个社会最本质的样子,很多事情,不是你想的这么简单的。”
      阮明月抬起头,傅深林这才发现,她的眼圈红红的,她的语气里,却仍然夹杂着一丝坚持:“是我勉强了吗?傅老师,那句诗,可是您自己写给我的。”

      十七岁的阮明月还是个热情明朗的小姑娘,天天都把“喜欢傅老师”“傅老师特别温柔”这样的话挂在嘴边,旁人只当她是把傅老师当成了崇拜的对象,偶尔的调侃几句,倒也没人把她的话当真。

      “喜欢一个人,眼神是藏不住的。”
      更何况,是阮明月这种嘴巴、眼睛都藏不住的小姑娘。
      一朝考场结缘,从此一眼万年。

      而阮明月,也有了更多接触傅老师的机会。
      “傅老师,您改下我作文呗。”“你这丫头,怎么又来了?我又不带你们班,难道你们班的王老师讲的还不够好?”阮明月撇了撇嘴,哀嚎着说:“傅老师,王老师讲的好是好,可是脾气不好啊,我害怕。”偷瞄一眼傅老师,咧着嘴笑了:“再说,傅老师语文教学水平这么高、还温柔帅气,我不趁机取取经,多浪费啊,不问白不问。”

      傅深林忍不住笑了,瞥了她一眼,调侃道:“你这丫头,古灵精怪的,怎么着?考场上帮了你一次,就这么感恩戴德的?”阮明月狂点头,说:“是啊是啊。”
      傅深林无奈的摇了摇头,让她坐下,开始给她分析作文。
      “题目起得不错,很吸人眼球,然后论点也还可以,但是事例证明不够贴合,注意把握一下结构,这种三段式是最稳的,但是你底子不错,等你再练练,有把握的时候可以自我创新。然后......”

      傅深林突然顿住不说了。

      阮明月疑惑的抬起头问:“怎么不说了?然后什么?”
      傅深林伸手轻轻地敲了敲她的脑袋:
      “然后,最重要的一点,跟你说多少遍了,注意下你的卷面,字写那么飘逸,好看是好看,在答题卡上不沾一点光,对你明年高考也没帮助,最好写方格字,工整点,不要连笔,记住没有?”
      阮明月摸着被傅深林敲过的脑袋,乖乖点头:“知道了。”

      阮明月道了谢,准备回自己的班级,起身时,却突然看见傅老师的桌子上放着一本王维诗集。
      她上了心,就多问了一句:“傅老师是喜欢王维的诗吗?”
      傅深林瞥了一眼诗集,了然的说:“对,挺喜欢的。而且,‘深林’之名,也取自于王维的诗。”
      阮明月来了兴致,问道:“哪首诗啊?”
      傅深林翻开了诗集,指给她看:“这首诗,名为《竹林馆》。”
      阮明月心急,直接看向了有傅老师名字的那一句:“深林人不知。”
      眼睛往下一瞥,却突然看见最后一句还有自己的名字:“明月来相照。”

      阮明月惊喜的抬起头,晃了晃傅老师的胳膊。
      “傅老师,你快看,这最后一句有我的名字。”
      傅深林低头,喃喃的念了一遍,笑了:“还真是,竟然一直都没注意。也算是我们有缘,那明月,老师送你个东西。”
      傅深林一边说着,一边取出钢笔和空白的信纸,专注认真的写下了这首诗。阮明月看了一眼,傅老师的字苍劲有力,倒是难得的好字。
      阮明月接过信纸,小心翼翼的撕开,傅深林不解的看着她,她抬起头,笑的一脸灿烂:“谢谢傅老师,我只要最后两句就好了。”

      阮明月脸红心跳的跑掉,傅深林不明所以,只是愣愣的把她撕剩下的信纸,夹在了书中。

      傅深林面色平静的开了口:“明月,那不过是一句诗,不能代表什么。你已经二十三岁了,是个成年了,也该看看身边的同龄男生,给自己更多选择的机会。”
      阮明月摇了摇头,“傅老师,谢谢你陪我过这个生日,我很高兴,这次就当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吧。下周我就离开这座城市了。”
      傅深林的手微微收紧,迟疑的开口:“你,去哪里?”
      “南方吧,一直很喜欢的。我打算去那里当个老师,像傅老师这样的。”
      傅深林点点头说:“好。那祝你,一路顺风,万事顺遂。”

      阮明月站起来,向前走了几步,轻轻地抱了一下傅深林,又很快的放开了。

      她直起身,认真地说:
      “傅深林,十八岁的阮明月说的是真的,我喜欢你,很喜欢。但是,二十三岁的阮明月想说,傅老师,我决定要放弃你了。深林处,总会有明月相照的这场梦,我做了七年。直到第七年,我才愿意相信,深林处,不曾见明月。傅老师,再见了,以后我们就不要再见面了。”

      那天的傅深林,一个人在星巴克坐了很久,直到,未婚妻的电话打来。

      “深林,我和阿姨在收拾你的东西,准备搬家了,你书柜上的那本王维诗集还要吗?已经很旧了,书页都泛黄了。”
      傅深林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静默了好一会,才语气低沉的说:“不要了,扔了吧。”

      不要了,扔了吧。

      傅深林挂了电话,站起身,裹紧了黑色风衣,推开星巴克的大门,再也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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