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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玄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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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年以后玄震把剑架在云天青项上,看这个小师弟依然是满脸没心没肺的笑脸,心中感叹,却也少了熟悉的无力感。
“也罢,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反正我一将死之人,也奈何不了你。”血水顺着玄震的脖子流下来,,他觉得现在还有力气端稳这把剑简直是个奇迹。清楚地看到天青颤抖的嘴唇,他突然觉得自己还是值得的,至少作为师兄,这个小师弟倒底把自己摆在心上了。
他想了想,从怀中摸出一块碧绿的翡翠,塞到了依然在自己剑下的云天青怀里。
“拿着吧,此物名为帝女,是我之前从一狐妖身上得到,可以收敛妖物的妖气,便是修仙之人都无法察觉。你的性子我自是知道,只盼这个能助你。”玄震笑笑,自觉嘴角有些抽搐,似是肌肉已不受自己控制,心知这回生仙饮的效果也就到此为止了,终是怕伤到某人,于是便把剑撤下。脚下飘浮,有些站立不稳,云天青想上前搀扶,却被玄震轻轻打开。
“天青,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只是,有些事情是没办法挽回的,若不是万不得已切莫尝试。师兄我平日约束与你,却从来没有成功的经历,所以这次索性便不管了。好啦好啦,去卷云台吧,玄霄应该还在上面……”语毕竟是直接瘫软在地上,再没有力气站起来。见云天青还站在自己面前似是有话想说,玄震不耐烦地挥手让他走。
——小子,让你师兄我死的清净点好么,你和玄霄那档子事儿,我懒得管啦,就让那几个老头子纠结去好啦,我要死了,死了,就真的什么都不用想了……
再后来云天青想起这天的事情,苦笑之余又有些无奈与感动。
玄震师兄啊,其实那个时候我只是想说,原来你平时那些严肃也都是装出来的,骨子里也是话唠一只吗~可惜你那么急就死了,要不我还能还几句嘴呢,说了那么多,你以为你很了解我吗……凭什么啊……
是啊……凭什么呢……
……为什么……你会这么了解我……
其实玄震一直都觉得自己上辈子欠了云天青不少钱,啊,当然还有玄霄,这两个混蛋分明就是这辈子讨债来的,你说物债易偿,怎么轮到自己还的时候,便成了扯不清道不明的情债?
是啊,情债,不过不是他玄震自己的,却偏偏搅和了进去,再抽身之日便是一了百了的死亡。不得不说,谁都知道琼华派里面玄霄不好惹,云天青更是不能惹,只可惜这件事玄震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那么几年。
他还很清楚地记得师父将云天青领回来的那一天,那个一身灰衣的小子脸上阳光灿烂的笑容。他似乎对玄霄很感兴趣,只因他得知玄霄只早入门了不足半月,虽仍有师兄弟之别,这之间的距离却是小了很多。
云天青喜欢缠着玄霄,且只有玄霄可以管得住他,这是之后几年琼华派上至掌门下至蚂蚁都承认的现实。至少太清就经常在自己房间里面砸东西,大骂着不肖徒看为师明天怎么收拾你然后到了第二天依然一派仙风道骨地说天青啊来来来为师把青云步交给你吧你小子不要叫不学啊不学我就叫玄霄来监督你再到了晚上自己房间里面没有东西摔了就跑到宗炼长老房间里继续摔啊骂啊如此循环。
发现这两个人之间不对劲的时候双剑事件还没有发生。玄震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就是觉得这两个人有问题,他就觉得云天青看玄霄那眼神怎么看怎么像当年自己邻居家那叫如花的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而玄霄这出了名的冰山竟也忍了身边跟着那么个聒噪的喇叭而且是个常常会往身上乱扑乱蹭乱扒的喇叭,玄震可是记得某日自己只是比武时不敌往玄霄那个方向靠了一下便被玄霄迅速闪开让他跟剑舞屏的地面做了亲密接触结果毁容半个月的事情,所以果然是只有云天青才能接近吗?
只是这种事情该怎么说?又该跟谁说?师父师叔们自是不能开口的,那两个当事人估计自己都浑浑沌沌的理不清楚,冒冒然做了些什么事情恐怕是要出人命的。
玄震很纠结,直接导致的后果就是有段时间他总是很猥琐却又光明正大地跟着那两人找的借口连那三岁小孩听了都要喊坏蜀黍骗人。
结果夙莘某日叼着根小草来拍玄震的肩,“我说师兄啊有些事情你就算操心也不会有什么结果的他们俩那边还不知道要拖到猴年马月呢上你一外人急什么啊你。走吧走吧,重光师叔又弄回来几瓶好酒我打算去骗过来正好你闲着没事就过来帮帮忙吧正好师兄你那张正直到不行的脸拿来骗人是绝对有诚信度的啊哈哈哈哈……”
居然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之后有段时间玄震接了师父给的任务下山斩妖除魔去了,眼不见心不烦,那段时间玄震过的那叫一个舒坦啊不用见那两个魔星不用帮云天青收拾乱摊子他能不快活么他——妖魔可要比玄霄和云天青好对付多了。
是啊其实众人都知道云天青闯祸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去找玄霄那绝对是收拾那不安分小子最快最有效的办法,但是每当玄霄训完云天青以后两人款款(此乃大师兄的怨念之词= =)离开一个去思反谷另一个继续练功的时候,那堆剩下来的烂摊子呢??玄霄他会管吗?不,他肯管云天青已经是意想不到的事情了,最后那堆子破事还不是扔到玄震这里来?大师兄无语问苍天,其实他才是最惨的那个……
等到玄震被掌门召回琼华的时候已经是夙玉入门三个月以后的事情了,那时候夙玉和玄霄要修炼双剑的事情已经是全派皆在传颂的天大喜事。
玄震一听居然还有这码子事立刻头一个有两个大,那帮老不死的就不能消停点吗突然搞出个双剑双修来这不是摆明了他一回来就是要继续当奶妈的么。玄霄答应的倒也真爽快,当真不怕天青那边会出大问题?
玄震这边兀自紧张着,人家玄霄和夙玉倒好开始双进双出琼华禁地俨然郎才女貌一对璧人,云天青却是不知道去了哪里连带着平日上课都不来了。
关于双剑这事玄震是找重光详细问过的,当时青阳也在旁边。两人没有透露很多消息,只说双剑需要至阴与至阳体制的人分别控制阴阳两剑,修习的两人必要达到心意相通,双剑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而夙玉,则是太清掌门找到的最适合修习阴剑的女子。
“那云天青呢?论体制他可能确是不及夙玉,但他的确也是极阴体制,且只有他的修为,才能配合玄霄的进境,夙玉刚刚入门三个月,一切都应还在筑基阶段,怎么说也不应该由她修习阴剑啊。”玄震的话说的在理,但重光只是摇头,低头喝酒。
青阳苦笑:“你却是不知,两个男子,又如何做得到心意相通?便是做得到了,又怎及男女之情?我们何尝不知道云天青的资质?但他太过浮躁妄为,终不是能担此重任。”
青阳的话在玄震听来残酷至极,偏又无法反驳,只得低头陪着重光对饮。
那日他走的时候似是听到重光低低的叹息,显然并不是对着玄震的,可他还是听到了。
重光说,天青啊,可能我们这辈子都要对不起他了……
于是玄震明白了那两个人的破事只要是个长脑子的都能看出些端倪来,更何况这几只成了精的老不死的……
知道了,所以更要拆开么?玄震冷笑一声快步离去,修仙之人竟也无法摆脱这世俗种种啊?
夙莘和云天青的关系是很好的,所以她总能从一些意外的地方把云天青揪出来。只可惜这一次她是没有了主意,她总是向着天青这一边的,对玄霄的做法自是不满,却也知道大义所在,个人私事便没了地位。
她早在玄震一回来就把这段时间玄震不知道的事情一股脑地倒了出来,然后丢下一句大师兄你去劝劝或许会好点的不负责任的话就不知道闪到哪里去了。
玄震到醉花阴找云天青的时候正好撞上了那最经典的“杳杳灵凤,绵绵长辉”,虽不至于觉得夙玉矫情,却也是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的。他身边的师妹们不是夙瑶夙汐那种不苟言笑的御姐就是夙莘这种不知轻重的太妹,至于夙玉这种文艺少女自是没有接触过的,当下对玄霄佩服无比,他就真的觉得这种东西很好听?
待得两人携手而去,玄震轻轻叹了口气,对着树上的云天青道;“下来吧,人都走了,难道是躲我不成?”
树上立时摔下来一个人,披头散发浑身酒气,玄震摇摇头,这样子想让人不发现都难,玄霄他自然不是傻子,那番话到底是说给谁听的?
“啊哈哈……玄震师兄啊~~”某人神智尚且清楚,冲玄震打着招呼,“你不要来抓我了啦,师父都不管我了,你又何必……”
玄震立时觉得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能对着云天青发火,只得一屁股在天青身边坐下,夺过他手中酒囊往自己嘴里灌:“找了你这么久你倒是躲在这里喝酒,看师兄这么辛苦这剩下的酒都归我了反正估计你也喝了不少了吧。”
云天青一听立时不乐意了扑着过来要夺,玄震举高了手怎么着都不给,两人就这么嘻嘻哈哈地滚成一团最后酒囊早就不知道被甩到哪里去了。
云天青双手枕在头后面看着天说师兄你真的不用管我,我自己在做些什么我自己很清楚,虽然说站起来往前走一切就都会过去,但我偏要在这原地躺着谁也没有规定这不行对不对?
玄震知道其实劝人想开也是一种残酷。人家愿意自己在那伤口上趴着你非要拉人家离开,离开了又怎么样?失去的总归找不回来了。他坐起身拍拍云天青的头,为他拈去落在脸上的花瓣,看那孩子一脸让人心疼的表情,便伸手盖住了那双几乎能滴出水来的眼睛。
“我什么都看不见,所以,天青,想哭就哭吧……”
手心处一片湿润,耳边的抽噎被风吹得凌乱,玄震就这么坐着,仰头看着天。
不知过了多久他看到了玄霄的身影——没有束发,表情间也满是疲惫。
玄震笑笑摆手示意玄霄不必行礼,自己跳起来潇洒地离开。天青早就睡着了,却睡得极不安稳。他走出很远回头看到玄霄已走到云天青身边,单膝跪下,伸手拂过睡着的人未干的泪痕,突然想笑——师父,只怕您老人家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啊……不过这样,未必不是好事……
网缚妖界的日子终于来临。
昆仑染血,琼华派已经从修仙圣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没有谁想过去改变什么,在那段日子里活下去都是一种奢望。
玄震被妖魔抓伤的时候是云天青救了他,就连珍贵的回生仙饮几瓶灌下去都没办法挽回他流逝的生命。
“师弟啊,我恐怕要死了呢。”玄震笑笑地看着云天青,语气就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他分明见到了云天青眼里的某些东西在慢慢漫延,于是他知道琼华恐怕留不下云天青这个人了。也对,这人修道从不为飞升成仙,或许是他认为陪在那人的身边成不成仙都没有区别吧……
只是,现在这愿望估计也没有办法达成了。
玄震微微笑了笑,拔出剑架在了云天青的脖子上。
他说,天青,你能不能对自己好一点?
云天青耸耸肩,脸上依然挂着没心没肺的笑容。
也对,反正我这个大师兄从来都没有管得住你,反正我都要死了,你爱咋咋吧。
玄震死得挺是时候的,如果他再多活那么一两天,估计也会被那三个人气死。
其实玄霄也好云天青也好他们都是不坦率的人,一个冷如冰山一个装疯卖傻,都只是给其他人看的面具而已。他们太过相似,从不愿意明言珍惜,都认为对方能够理解,却不知太过清明的人对自己的事情总是糊涂。
玄震在鬼界待了七八年,本以为会看到几个老不死的中的某一个,却没想到等来了云天青。那人一身粗布灰衣见到玄震以后愣了一下就笑逐颜开地打招呼:“啊,玄震师兄,好久不见啊,你有看见夙玉吗?”
玄震拎了云天青的领子晃很长时间最终还是没有打下去。他自然是看到了夙玉的,但那女子依然如生时那般冰冷透彻,两人相顾无言了很长时间,最后夙玉福了福身子向玄震道了声再见,便头也不回地过了奈何桥。
云天青苦笑着说她还是这么决绝的个性,便是这么多年来都不曾变过。
玄震睨着眼看他说哦是吗你跟她很熟么?
云天青笑道当然熟拉她都帮我生了个野小子呢能不熟吗?
玄震瞪着云天青半晌不出声,最后任命地叹气说你小子还真做了,那玄霄呢?
云天青的神色黯淡下来,他说,是我对不起师兄。其余的却是再不肯多说一句。
玄震叹气回身找孟婆要了碗汤。
云天青诧异地问玄震师兄你不陪我多聊会了吗?
玄震连连摆手说做人的时候就被你们两个烦死了这都做鬼了还不许我多清净几年居然就这么死过来了你让我再躲到哪里去?罢了罢了,你等你的玄霄,我投我的胎,咱们就此别过,下辈子……不对,反正我下面几辈子都别来烦我了让我安安静静做个普通人吧。
云天青想问玄震为什么他会知道自己一定会等玄霄,还没出声就见玄震用非常豪爽的姿势喝完了孟婆汤,然后把碗往地上一摔也没注意到孟婆扭曲的表情便潇洒异常地走上了奈何桥……
云天青叹了口气收拾起自己的伤感。玄震在这里待了八年,那自己呢?又会等玄霄多少年?他还会不会原谅自己?
他不知道,但他突然觉得玄震也许会知道,可是这世界上已没有了一个名叫玄震的人。
于是云天青告诉自己,既然已经无法知道了,那么自己还是只向师兄说声对不起就好了……
就只说一声,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