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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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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单泗准时来到工作室,按响门铃后,来开门的竟然是季桉。
他一时没藏住心里的讶异:“通宵加班?一晚上没回去?”
季桉:“还不是你那姐姐害的。”通宵作业后难免精神恍惚,她一面抱怨,一面还有些快乐地笑起来,单泗竟然看不出多少不情愿来。
季桉刚刚洗完澡,穿着旧T恤和短裤,皮肤柔软中透着红,发梢还滴着水。她忘了把握自己成熟稳重的长辈形象,在闪亮的晨曦中瞧见好看的男生,心情格外舒畅,让开路自己先进了屋:“进来吧,你姐还在洗澡。”
单泗默默跟进去,看着季桉敲了敲卫生间的门:“你弟弟来了。”
哗啦啦的水声中单洱喊道:“老弟去给我俩买个早餐。”
季桉这才想起来要吃早餐,很不见外地开始向单泗点餐:“这附近有卖肠粉的吗?”
单洱替他回答:“想得美,没有。”
季桉不满地“哼”了一声:“那我想吃面,鸡蛋细面,加荷包蛋。”
单洱补充:“我要河粉,加荷包蛋。”
季桉补充:“我还要豆浆。”
单洱补充:“谢了老弟!”
季桉终于想起自己的长辈形象,勉强支棱了一下:“麻烦你了。”
怎么通宵工作和宿醉异曲同工,单泗抿了抿唇:“不麻烦。”
季桉像传统日本妇女一样目送单泗穿鞋出门,靠在门边喊了一句:“路上小心。”
背对着季桉,单泗不禁弯了嘴角。
季桉喊完之后也意识到了一点不对劲,但话已出口,她决定不再细想。外宿加熬夜,昨晚四点才睡,她没调整过来状态,当在自家一样,回头扎进了沙发里玩手机。
单车洗完澡出来后就看见沙发里长了个宅,同是熬夜作业,她比季桉亢奋得多,一边吹头发,一边闹她。
“几点了?你请假了吗?会不会扣工资啊?”
“喂喂,今天可不是周末,别窝在我的沙发里玩手机。”
“我现在想到昨晚聊的漫画就兴奋,这可是我头一回做连载!”
“你不吹头发吗?不吹头发吗?不吹头发吗?”
季桉崩溃:“你什么时候话变得这么多了!加班后瘫着玩手机,不就是社畜的幸福吗?!”
单车傻笑:“我现在就想快点开始画原稿。”
单车这代画家,不少都是在日本动画中耳濡目染度过整个童年,不少都对漫画有兴趣,不过市场上对漫画并没有那么友好,不是怀揣梦想就有希望靠漫画吃饱饭。单车选择了插画家出道,画画的重心和漫画完全不一样,时间久了,渐渐的也就会忘记曾经有多么喜欢漫画。她本该就这么和画漫画这件事擦肩而过,但偏偏没有,就像她本该普通地考上普通大学,成为一个白领或者什么别的在办公室敲键盘的职业。
某一天单车正好看到了合作的杂志社举办的新人赛,又正好画商稿没有灵感,放飞自我画了个小漫画。画完想了想,不如试着投个稿吧,就认真地改成了个小短篇,提高了下完成度投了出去。
季桉那时负责新人赛的初审。插画的语言和漫画截然不同,艳丽的色彩、巧妙的构图并不能直接搬进漫画里。单车投稿新人赛的作品在千万来稿中并不突出,叙事风格平铺直叙得像个纪录片,题材处于能过审的边缘。碰巧这一年的审核标准格外变态,多了许多不可理喻的“不可说”,季桉看完单车的稿件,翻出新标准来扫了两眼,写了两百字的建议附在最后,就把来稿退了回去。
收到退稿的单车毫不意外,但看过那两百字的建议之后,觉得挺有意思,便照着改了改,把第二稿又寄了过去。信封上写明务必请上一位编辑过目,这份稿件顺理成章地来到了季桉手中。季桉那时还是个新人,被这么点了名,很是认真地看完了,看完之后惊讶不已。新人赛稿件中不乏构思新奇但表达不到位的作品,就算知道了自己的缺陷也很难改过来,但单车并不是真正的新人,略一提点,这篇漫画竟然变得温情动人起来。不过单车没仔细看报名细则,寄过去的时候已经过了截止日期,季桉把这份稿子交给组长,申请加塞进了新人奖。这个拙劣的处女作最终取得的成绩是三等,单车就此在漫画上出道。
编辑部了解过她的情况之后,认为她是个值得培养的新人,鼓励她向杂志投稿漫画短篇。单车备受鼓舞,老毛病再犯,给三分颜色就要开染坊,立刻决定要奋力往漫画领域进军。
独特又天赋异禀的漫画家很多,成才封神的漫画家很少,单车的漫画冷酷无情如纪录片,搭配上张力十足的画面,内涵而不受欢迎。二稿奇迹还铭刻于心,编辑部开过会之后,认为还是不要轻易放弃,加大力度培养,一篇作品配备三个责编审稿,试图把风格转变得更商业化,折磨得她死去活来。致郁系、荒诞前卫、浪漫幻想、治愈系……种种种种,分镜画面越画越好,剧情故事依旧别扭,刊载的几篇短篇人气都不上不下,争议颇大。大家都说这不是培养漫画家,是在培养新人编辑。
单车的责编队伍标配一带二,一个老资历编辑带两个新人,在祸祸完一圈编辑之后,季桉这个没资历的新人也排上了号。大家都记得是她挖出了单车的处女作,老编辑也不想在这上面费劲, “被祸害”三人小组立即决定让她带头。
这是季桉和单车的第一次正式见面,季桉扎着低马尾,戴着像是写着“我是编辑”四个大字的眼镜,被同事推着按响了单车工作室的门铃。她内心忐忑,双手把原稿捧在胸前。门开了,单车顶着鸡窝头,挂着大黑眼圈,穿着一条洗得变了形的睡裙,熬完大夜后的声音缥缈得能立即成仙:“是绘梦吗?稿子还差一点,半小时就能画完的。”
季桉不由思索了一番齐耳长的短发怎么能营造出如此饱满的鸡窝效果:“我们是绘漫的,来谈漫画稿。”
单车原地表演了一个呐喊。
季桉顶不住单洱闹,被从沙发上揪起来把头发吹干了。吹完头发之后理智回炉,打开电脑开始日常催稿。
单泗回来的时候,看见老姐坐回了工作台前,季桉坐在地上,靠着沙发有一搭没一搭地敲键盘,像是没有出门的打算。
见到早餐,两人整齐划一地停下手头的工作,把桌子腾出来吃早餐。单洱不开工,单泗自然也不用干活,干脆坐下来陪她俩一起吃。
单泗问:“今天不用去上班吗?”
季桉对他主动搭话有些惊喜,笑眯眯地回答:“这期的稿子收齐啦,我请了半天假在家办公。”
单洱附议:“在我这里也是办公啊。”
季桉不屑地哼哼了两声。
两人边吃边闲聊,说了一堆垃圾话,吐槽吐槽同事,聊一聊同行,忽然说到当初的新人赛,季桉问:“那时候三等奖奖金是有500吧,你花了吗?”
单车点头,季桉又问:“怎么花的?”
单车呆滞:“……柴米油盐方便面?”
季桉无语:“这么有纪念意义的500块,你不能花得更有意义一点吗。”
“成为养分和我融为一体难道没有意义吗!”
单泗头一回听说单洱的漫画之路,听得有些好奇:“插画的工作做得好好的,怎么会忽然开始画漫画?”
说得单洱也心情复杂起来:“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点,就是忽然感觉自己可以画,然后被别人一怂恿,就想努力一把看看。”说到“别人”的时候,手指点一点季桉,“然后也和画插画差不多,过程挺痛苦,画出作品来之后就很有成就感。”
单泗了然。
“别人”对锅从天降表示不满:“当时我还是新人,没话语权来怂恿。”
单洱:“那你是让我觉得自己可以画的那部分。”
打一棒给一个甜枣,季桉思路刹不住车,被生生噎回来:“……夸我?”
单氏姐弟很不给面子地笑起来。
笑了一阵,单洱像是才想起来:“我好像一直没来得及谢你,那时新人赛的稿件,是你审的对不对?”
单泗只在家庭通话中听姐姐简略讲过几句新人赛的事,没想到原来当事人就在这里,看季桉点了头,单洱说:“我一开始以为漫画编辑都和你一样,写意见的时候写得那么具体,后来才发现不是。”
季桉回想起当初菜鸟时期,也有点囧:“我那时被组长说过,那种只适合会谈探讨,审稿意见不要这样写。”
单洱表示赞同:“审稿确实不合适,”说完她又笑了,“不过幸好我是遇到你,没有那篇意见,我也不会改个二稿出来,可能心血来潮一下,就不会再想画漫画的事了。”
“啊!”季桉恍然,“所以你二稿才写要给我看?”
单洱失笑:“拜托,你现在才发现吗?”
“我以为是比较了解才想找接触过的编辑。”
单洱扭头看单泗:“弟,记住了,以后见到这种编辑就快跑。”
一通吵闹,又讲了堆垃圾话,单洱忽然说:“其实我很在乎这次连载的。你知道这是我的第一个长篇,之前不是不想做,但总是……做不起来,要么是被其他稿子挤着时间,狠不下心来搞新方向,要么是被杂志社拒了,我的漫画画得没有那么好,故事也没有那么有市场,虽然发了几个短篇,但我心里没觉得自己就是漫画家了。如果这个长篇做起来了,我可能就真的成了一个漫画家了。”
单泗默默垂下眼睫,这其实也是他一直不知道要怎么说出口的话。陷在瓶颈里的时候,看自己的作品,举目都是瑕疵,再也无从下笔,只希望能有些别的什么给自己指出条路来,让自己能明明白白地知道怎么去做。
季桉咬着豆浆的吸管,听完她的话:“要是这个长篇做不起来呢?现在的市场可不好。”
单洱和单泗一起回头看她。
季桉默默挪开视线。
单洱骂她:“你有毒啊,我正煽情呢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季桉笑笑不说话。
单洱跨过单泗,伸长了手去揪她的脸:“做不起来也要做啊,我大纲都写那么长了。”
季桉连忙躲开:“别闹别闹。”
眼看两人就要滚作一团,单泗拉也不是扶也不是,只好让开些,很无奈地想,女生关系好就会这么闹吗?
两个女生互挠痒痒笑得扭来扭去,打闹了好一阵才放过。
季桉躲得远了一些,轻笑着说:“这也是我带的第一个长篇啊。”
她说得十分温柔,就像圣母玛利亚在对耶稣低语。
单洱木然:“洛昔那篇才是你的第一篇吧。”
季桉:“那篇我不是第一任责编,不算。”
于是单洱又带着挠痒痒必杀技开战,单泗连忙在她们把桌子踢翻之前上去把两人拉开了。
一顿吵吵闹闹的早餐好不容易吃完,单洱说要给他们泡个咖啡,单泗默默收拾早餐的残骸,季桉缩在沙发上没打算搭手,刚刚好一番闹,让她觉得和小男生关系亲近了些许,带着笑随口问他:“你以后也想像你姐一样画漫画吗?”
单泗看着她放松下来有些慵懒的脸,肩上柔软的头发,像猫咪一样半眯着的眼睛,柔软又无辜地把自己抱在怀里。
季桉被看得不好意思起来,侧过头躲避他的视线。
过了好久,她听到单泗又回了那熟悉的三个字,轻轻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