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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卢浮宫审美审判日 我很公正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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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淇奥醒来的时候,巴黎正在下小雨。
不是那种会让人狼狈的大雨,而是薄薄一层,细得像雾,贴在酒店窗玻璃上,把外面的街道、河水和灰蓝色天空都晕开了一点。
她趴在枕头上看了半天,慢吞吞地说:“巴黎很会营业。”
赫衡坐在窗边,正在用平板看卢浮宫地图。
他今天依旧是黑发浅棕瞳的外貌,白衬衫,深色长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那种“不知道从哪国贵族家庭里离家出走但依然会准时吃早餐”的混血青年。
林淇奥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感慨:“你这样真的很适合去美术馆。”
赫衡抬眼:“为什么?”
“因为你站进去很像馆藏。”
赫衡:“……”
林淇奥坐起来,头发乱得像刚从被子里打过一架,却还理直气壮地伸手:“我要喝热巧克力。”
赫衡把旁边的杯子递给她。
林淇奥抱着杯子喝了一口,满足地眯了眯眼。
“林思同那边怎么样?”
赫衡低头看了眼平板:“在练二公选曲。”
“王悬林?”
“在看下一场对手录像。”
“哦。”林淇奥打了个哈欠,“真好,大家都在努力。”
赫衡:“你呢?”
林淇奥:“我负责参观人类艺术结晶。”
赫衡:“很辛苦。”
“当然。”她喝完热巧克力,认真说,“审美是一项高强度脑力劳动。”
赫衡已经习惯她这种歪理,没反驳。
林淇奥洗漱完,换了一条黑色短裙,外面搭了一件奶白色短外套,头发用发夹松松挽起来,耳边垂下几缕卷发。她站在镜子前看了看自己,又转头看赫衡。
“今天我们俩风格是不是有点太像电影情侣了?”
赫衡:“昨天网友已经这么说了。”
林淇奥想起昨晚那张被小众街拍账号发出去的照片,心情很好。
“说明群众审美稳定。”
“嗯。”
“走吧。”她拿起包,“今天我要去卢浮宫看看人类到底有没有战胜我。”
赫衡关上平板,起身。
“我提前提醒你。”
“什么?”
“请尊重艺术。”
林淇奥回头,朝他露出一个非常诚恳的笑。
“我会尊重的。”
赫衡看着她。
她又补了一句:“只要艺术值得尊重。”
“……”
很好。
今天卢浮宫危。
他们没有叫车到门口,而是在附近下车,撑着伞沿路走过去。
雨里的巴黎比昨天更柔和。
街道湿漉漉的,石板路反着光,路人撑着深色伞,从老建筑前走过。咖啡馆外面的棚子下坐着人,杯子里冒着热气,店员端着托盘穿过小雨,远处汽车碾过水痕,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林淇奥撑着伞,走得很慢。
她昨天刚落地时还会下意识留意周围人群,今天却明显松弛了一点。不是完全不警觉,而是她的注意力被雨、街、橱窗和赫衡手里那把黑伞分走了许多。
赫衡走在她身边,伞大半往她那边偏。
林淇奥看了一眼伞沿,又看一眼他被雨雾打湿一点的肩。
“你自己要淋到了。”
赫衡:“不碍事。”
“你虽然不怕冷,但这不是你浪费我旅游搭子颜值的理由。”
赫衡把伞往自己那边挪了半寸。
林淇奥满意:“这才对。你今天是我带出来和雕塑对打的选手,要保持最佳状态。”
赫衡:“我并没有参赛意愿。”
“没关系,我替你报名了。”
他们走到卢浮宫外面时,玻璃金字塔在雨里泛着冷光。广场上游客依旧很多,撑伞的人群聚在一起,像流动的深色花朵。
林淇奥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
小时候她在画册上见过这里。
后来在电影里、旅游节目里、社交平台照片里也见过无数次。
可真正站在这里,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它没有她想象中那么不真实。
它就是一座真实存在的巨大建筑群,游客排队,安检,拍照,聊天,有人嫌雨烦,有人找角度自拍,有小孩不愿意走路,坐在行李箱上被家长拉着往前滑。
这种真实感反而让林淇奥觉得安心。
不是所有远方都像梦。
远方也是有人排队、有人踩水、有人找厕所的地方。
她低声说:“好多人。”
赫衡看她一眼:“还可以。”
“你这个还可以是珠峰顶无装备单人飞行者视角,不算数。”
“那你的评价?”
林淇奥想了想:“旅游景点正常拥挤程度,尚可忍受。”
“很专业。”
“那当然。”
他们进馆以后,暖气扑面而来。
林淇奥收了伞,跟着人流往里走。她并不急着冲向《蒙娜丽莎》,反而随便选了一条相对没那么拥挤的路线,从雕塑区开始看。
第一座雕塑前,林淇奥站住。
她看了看雕塑,又看了看赫衡。
赫衡:“……”
“你不要一开始就这样。”
林淇奥非常严肃:“我在做审美横向比较。”
“这对雕塑不公平。”
“为什么?”
“它不能动。”
“你也可以不动。”
赫衡闭了闭眼,最终还是站到了她指定的位置。
林淇奥退后两步,端详他和旁边的雕塑。
白色大理石在灯光下呈现出温润的冷感,雕塑的躯体线条流畅,肩背、脖颈、下颌都带着古典美学里对人体的理想化处理。
而赫衡站在旁边,黑发,浅棕眼,深色外套,完全是活人的形态。
可奇怪的是,他并没有被雕塑压下去。
恰恰相反。
他站在那里,像大理石忽然有了呼吸,像古典比例被现代皮肤重新翻译了一遍。
旁边一个原本在看介绍牌的金发女生无意间抬头,看见这一幕,愣了两秒。
她又看看雕塑,又看看赫衡。
最后默默拿起手机,像是想拍,又觉得直接拍人不礼貌,硬生生把镜头转到雕塑上。
林淇奥注意到了,满意点头。
“群众眼睛雪亮。”
赫衡走回来:“评价结束了吗?”
“初步结束。”她很客观地说,“雕塑不错,但你赢了。”
赫衡:“谢谢。”
“不要骄傲。”
“我没有。”
“你最好没有。”林淇奥继续往前走,“人类艺术史还有很多选手。”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赫衡被迫接受了多轮审美审判。
林淇奥在某幅宗教画前站了很久。
画面里圣徒神情悲悯,光从高处落下,人物脸上有一种被痛苦净化后的宁静。
她看了看,忽然说:“这个画家的光用得很好。”
赫衡:“嗯。”
“但是人物脸不够好看。”
“……”
“你不要这个表情。”林淇奥小声说,“我知道这是宗教画,我已经很尊重了。”
赫衡:“你尊重的方式很特别。”
“我没有说不好看,我只是说不够好看。”她转头看他,“这是两码事。”
他们又走到一组古希腊雕塑前。
林淇奥认真看了一圈,点评:“这个肩颈线很好。”
赫衡:“嗯。”
“这个腰腹不错。”
“嗯。”
“这个鼻梁一般。”
赫衡:“……”
“你为什么沉默?”
“我怕我说话显得和你一样狂。”
林淇奥:“我这是专业。”
“你学过艺术史?”
“没有。”
“那是什么专业?”
“颜狗专业。”
赫衡竟然无言以对。
中途他们路过《胜利女神》所在的位置。
林淇奥站在楼梯下方,仰头看那尊残缺的雕像。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吐槽。
石雕巨大的翅膀张开,衣纹贴在身体上,像风从海上吹来,把胜利、残缺和永恒都凝固在同一瞬间。
周围有很多游客在拍照,但她却难得安静下来。
赫衡站在她身边。
林淇奥轻声说:“这个真的很好。”
赫衡看着她:“哪里好?”
“她没有头,没有手,可是你还是会觉得她在往前。”
她想了想,又说:“像是身体里有一种不用完整也能成立的东西。”
赫衡没有说话。
林淇奥盯着那双展开的翅膀,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到自己。
也想到那三个分出去的身体。
严格说起来,她现在也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完整一个人”。
她被分成了四个方向。
一个在选秀舞台上被无数人看见。
一个在电竞赛场上计算每一场胜利。
一个可以飞过珠峰,潜入水底,把世界边界当成普通路线。
还有一个她本人,站在卢浮宫里,抬头看一尊残缺却仍旧向前的胜利女神。
如果按常规理解,她的存在一定是不正常的。
可此刻她却忽然觉得,这种不正常也没什么不好。
不完整不一定是缺失。
有时候,不完整是一种展开。
赫衡侧头看她,像是听见了她没说出口的想法。
林淇奥回过神,立刻咳了一声。
“当然,她赢你了。”
赫衡:“嗯?”
林淇奥背着手,重新变得理直气壮。
“这尊雕塑赢你了。”
“为什么?”
“因为你有头有手,优势太多,不公平。她在缺件状态下还能这么美,含金量极高。”
赫衡:“……”
“我很公正吧?”
“很公正。”
他们继续往前。
林淇奥对《蒙娜丽莎》兴趣不大,但来都来了,还是去看了一眼。
人太多了。
游客挤在围栏外,手机举得像一片小树林,大家隔着很远拍那幅小小的画。
林淇奥踮脚看了看,实话实说:“她很有名。”
赫衡:“然后?”
“然后我看不清。”
赫衡:“……”
“我承认她有历史意义。”林淇奥说,“但我不想和这么多人挤着进行审美活动。”
“走?”
“走。”
他们果断撤退。
路过一个相对安静的展厅时,林淇奥终于看见一幅让她站住的画。
画中是一个年轻男人的侧影,光从他脸上擦过去,背景很暗,衣服和阴影几乎融在一起,只剩下一点轮廓被照亮。
不算最有名。
旁边甚至没有太多人停留。
但林淇奥看得很认真。
“这个好看。”
赫衡看过去:“哪里?”
“不是脸。”她难得认真,“是他像刚从某个故事里退出来,还没有完全离开。”
赫衡看着那幅画。
画中人安静、苍白、侧脸被光切出一段清晰的孤独。
林淇奥看了几秒,忽然想到林思同。
林思同在节目里有时候也会给她这种感觉。
明明是她的分身,明明共享所有记忆和情绪,可当他坐在练习室角落里,看别人上台,看灯光落下来时,他偶尔会显出一种很奇妙的孤独感。
不是没有人陪。
而是那个身份本身,被她投放到了一个新的社会关系里。
林思同必须自己和人交朋友,自己被观众喜欢,自己承受质疑,自己站到舞台中央。
他是她。
但也在慢慢成为林思同。
王悬林也是。
赫衡也是。
她突然有点意识到,这些分身不是单纯的“工具号”。
他们一开始确实是她用来安排人生的多个身体。
可是身体进入世界以后,会被世界反过来塑形。
林思同被粉丝和舞台塑形。
王悬林被赛场和队友塑形。
赫衡被边界、风雪、水和她共同塑形。
想到这里,林淇奥皱了皱眉。
“好麻烦。”
赫衡:“什么?”
“我感觉这个设定比我想象中复杂。”
“你现在才发现?”
“你不要用这种语气。”
“我只是确认。”
“确认什么?”
“你是今天在卢浮宫里看画看出了哲学问题。”
林淇奥:“……”
她转身就走。
“我要去买纪念品。”
赫衡跟上:“逃避思考?”
“我这是切换脑区。”
纪念品商店里,林淇奥终于恢复了正常状态。
她挑了几个冰箱贴,一本画册,几张明信片,又买了一个《胜利女神》的小摆件。
赫衡看着她把摆件放进购物篮,问:“不是说她赢了我?”
“对啊。”林淇奥说,“所以我要买回去供起来。”
“供在哪里?”
“你的公寓。”
赫衡:“……”
“让你每天看着自己输给了无头无手的艺术。”
赫衡沉默了一下:“你开心就好。”
林淇奥非常开心。
他们从卢浮宫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广场上的积水映着玻璃金字塔,天空还是灰白的,但云层薄了一点,光从缝隙里漏下来。
林淇奥抱着画册和纸袋,站在台阶边看了一会儿。
赫衡替她把外套领口理好。
这一次,旁边又有人注意到了他们。
是两个亚洲女生,应该也是游客。她们原本在拍玻璃金字塔,后来其中一个小声说:“你看那边那对。”
另一个转头看过去,眼睛瞬间亮了。
“我靠,好好看。”
“像拍杂志。”
“女生也太漂亮了吧,男生也好帅。”
“是明星吗?”
“不知道,没见过。”
“拍吗?”
“别怼脸吧,远远拍一张。”
于是她们拍了一张很远的照片。
照片里,玻璃金字塔在雨后泛着冷光,东方女孩抱着画册站在台阶边,浅色外套、黑裙、长发,漂亮得像不小心误入游客镜头的电影女主。旁边的男人微微低头替她整理衣领,侧脸沉静,身形修长。
她们发到了小红书。
配文是:
【卢浮宫偶遇一对亚洲俊男美女,真的不是明星吗?女生美得好贵,男生像混血模特,站在一起太养眼了。没打扰,远远拍了一张。】
这条笔记没有大爆。
但依旧被颜狗小范围围观。
【昨天是不是也有人在塞纳河拍到他们?】
【好像是同一对!】
【我去,巴黎连续偶遇神颜情侣?】
【女生气质真的好富贵,不是网红感。】
【男生帮她整理衣领这个动作好自然。】
【他们到底是谁啊?】
【素人就别扒了,欣赏一下就行。】
【这俩像那种现实里路过你一眼,然后你回去做梦都会梦见的颜值。】
林淇奥是在午餐时刷到的。
她坐在一家法餐厅靠窗的位置,正准备切鹅肝,刷到以后停下刀叉。
“赫衡。”
“嗯?”
“我们好像有连续剧了。”
赫衡接过她递来的手机,看了一眼。
“嗯。”
“昨天塞纳河,今天卢浮宫。”
“明天可能还有。”
林淇奥想了想:“也可以。前提是她们拍得好看。”
赫衡:“如果拍得不好看?”
林淇奥认真道:“那我会动用金钱和美貌诅咒她们审美失败。”
赫衡:“……”
她又低头刷评论。
看到“素人就别扒了,欣赏一下就行”这句时,她满意点头。
“这届网友很有边界感。”
赫衡:“你喜欢被拍?”
“不喜欢被打扰。”林淇奥说,“但是拍得好看可以适度欣赏。”
“标准很清楚。”
“当然。”她把手机放下,“我可是一个讲道理的人。”
赫衡看着她面前切得乱七八糟的鹅肝。
“你的刀工不太讲道理。”
林淇奥低头看了一眼。
“你切。”
赫衡接过她的盘子,动作自然地替她把食物切成适合入口的小块。
林淇奥支着下巴看他,忽然说:“你有没有觉得今天那尊胜利女神挺像我们?”
赫衡手上动作一顿。
“哪里像?”
“不完整,但成立。”
赫衡把盘子推回她面前:“嗯。”
林淇奥拿起叉子,叉了一小块鹅肝。
“其实我以前觉得分出几个身体是天降外挂。”
她咬了一口,想了想。
“现在觉得,好像也不是那么简单。”
赫衡看她。
她没有继续说很深。
因为林淇奥不喜欢把自己正在生成的复杂感受太快说死。
她只是轻轻晃了一下杯子,里面的水映着窗外的灰光。
“不过先不管。”她重新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下午去买衣服。”
赫衡:“给谁?”
“给你。”
“我有衣服。”
“你那叫有衣服吗?”林淇奥震惊,“你那叫浪费身体。”
赫衡:“……”
“我要给你买巴黎限定皮肤。”她兴致勃勃,“昨天我就想好了。今天先试西装,风衣,大衣,丝绒外套,可能还要试一下那种很像吸血鬼但又不能太中二的衬衫。”
赫衡安静两秒。
“我可以拒绝吗?”
“不可以。”
“为什么?”
“因为上午你输了。”
“输给胜利女神?”
“对。”林淇奥一本正经,“败者接受换装惩罚。”
赫衡看着她,最后笑了一下。
“好。”
林淇奥忽然觉得,他这具身体真是很纵容她。
或者说,她自己真的很纵容自己。
这感觉很奇妙。
她从小被家里宠着,当然不缺被爱,被照顾,被纵容。
可是赫衡这种不一样。
他不是另一个人投来的宠爱。
他是她自己的某一部分,强大、稳定、冷静,站在旁边,看她胡闹,看她害怕,看她恢复,看她把美术馆当审判场,把旅行当游戏,把那些不想直接碰的情绪藏进笑话里。
然后不拆穿她。
只陪着她走完。
林淇奥忽然伸脚,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赫衡抬眼:“怎么?”
“没什么。”她低头继续吃东西,“奖励你一下。”
“踢我是奖励?”
“说明我心情好。”
赫衡接受了这个奇怪逻辑。
午餐后,他们走出餐厅。
雨彻底停了。
空气里有潮湿的石头味,街道被洗得很干净。巴黎的云低低压着,远处却有一点光。
林淇奥走在前面,手里提着卢浮宫的纸袋。
赫衡跟在她旁边。
她忽然回头,说:“下午买完衣服,晚上我要去吃很贵的甜品。”
赫衡:“已经订了。”
“你怎么知道?”
“你昨晚睡前看了那家店三遍。”
林淇奥想了想:“那你很适合当助理。”
“收费也很贵。”
“又不能退货?”
“嗯。”
林淇奥笑起来。
“行,成交。”
他们沿着街道往前走。
身后,卢浮宫在雨后的光里慢慢远去。
林淇奥没有回头。
她想,今天她在美术馆里没有被艺术史战胜。
也没有被人群战胜。
她甚至还买了一尊残缺的胜利女神,准备放到赫衡公寓里嘲笑他。
这实在是非常美好的一天。
而且下午还有换装游戏。
人类艺术史暂时告一段落。
接下来,该轮到人类时尚史接受审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