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婴》韩莹子

1、女婴 她被遗弃了

　　她并不像别人说的那样：父母并非为生我而生我，父母之所以生我者，是其取乐之果尔！而她，父母之所以生她，直言不讳地说：是其取乐之果；父母之所以生她，同时也是他们渴盼的结果。但是，却不料事与愿违，父母所要的结果不应该是她，而是一个哥哥，确切一点说：应该是一个异性。因为她已有了一个姐姐。然而，父母在创造她的时候，毕竟还是那么忘情，那么认真，那么投入。在那微妙的一霎那之后，父亲竟是浑身瘫软了，母亲却仍然许久地扭曲着身子，口中且低低地呼唤着丈夫的名字……这一切只是为了她吗？只是为了有一个她吗？不能完全说不是，但是……
　　但是在那片原始肥沃的土地上，父亲播下了她，母亲孕育了她。她终于一天一天的成长，她常常能够听见父亲那隔着母亲腹壁的呼唤：宝贝，请您快快的长大，我渴盼着您的降世，您的到来。父亲的声音是那么真诚，焦急，充满爱意。他竟将你字下面添了个心字。她分明知道，这就是父亲的真情，父亲的心，还有母亲的心。于是，她便是一阵兴奋，她加速的成长。终于，她将母亲的腹壁高高地撑起。她一天天能够感觉到母亲的爱抚次数在逐渐地加多加重，听得到父亲的呼唤一次比一次焦急。她清楚地知道他们的那份焦急之情。于是，她加速的运动，加速的成长。终于，她在父母的爱抚下，和在父母的渴盼中成熟了。于是，她毅然做出决定：冲破一切原始障碍，脱离母体，降临于世界，去与慈爱的父亲还有多情的母亲会面。
　　于是，她舒展了一下身体，她不顾母亲第一次感到阵痛。岂不知，她有一种世人不知的那种奇妙的始发的欣快感。于是，她尽量宿短运动间隔的时间。她增快了运动的速度。她突然隐约听见了母亲那痛不欲生的声唤。这是怎么啦？这又使她不大明白了，她不明白母亲突然间的反常。她同时听见了父亲焦虑的叹息声，不，应该是感叹。这是对她的疼爱吗？不，岂不知那是父亲对母亲的疼爱，是父亲对他爱人的疼爱。但是，不管怎样，她都要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世界，去与他们会面。
　　终于，在她的努力跃进与母体极自然的配合下，她借助海洋般的激流，冲破了一切原始障碍，踏着红光，走向世界。在此一瞬间，她与母亲都有一种失落感，因为她终于脱离了母体。然而，此刻她忽然产生一种畏惧感，仿佛有一种不幸将要降临到她的头上。难道，这种预感是错误的吗？还不如呆在母体中安全呢！她这时想。她突然十分的害怕起来，她于是大哭……
　　此刻，有谁在窗外不无焦急地问道：是个男孩吧！接着又有几个人的声音同时在窗外问道：是个男孩吧！许久，才听见父亲叹息了一声，然后声音低沉地说：来了个“也好”。
　　“也好”！她听见父亲这样叫她。她很高兴。她于是没有了一切恐惧的心理。她不用害怕，因为世间毕竟有爱她的父亲和爱她的母亲。于是，她停止了哭喊，她睁开了双眼，左顾右盼在寻找父亲的存在和母亲的存在。但是，岂不知，父亲叫她“也好”，那么她若是个男性的话，人们……不，只是父亲，他就应该叫“他”“太好”了。
　　接着，她听见的已不是父母的怜爱的召唤，她也已感觉不到父母的再度爱抚。她听见的却是父母一声接一声的叹惜：咳——，怎么就不能来个带把的！……！
　　什么？带把的？那有什么两样吗？
　　她不知父母终于做出了一种不可理喻的不近人情的失去理智的十分残忍的抉择……于是，父亲叹惜着，用双手把她托起。母亲叹惜着，以双手掩面，接着是隐隐的抽泣。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儿？你们不是急切地盼望着我吗？我这不是奋不顾身地冲破一切障碍，到来了你们的面前吗！你们是怎么啦！她无意间把“你”也加上了心字，这是她的心，这是她对父母的心。但是，父亲终于带她跨出了门槛。爸爸，您要带我到哪里去？您老怎么老是叹息呢？我不想也不愿离开妈妈呀！
　　但是，她还不知道，父亲要将她带到很远很远的野外，一狠心，便将她丢在了地上，这时，他忽然转过身，连看也没再看她一眼，便以极快的速度离去了。
　　爸爸，可别忘了，还有我呢！您快带我回去吧！我要见妈妈！我要陪着您们。不，我要您们陪着我！
　　然而，他去了。他头也不回地去了。
　　她被遗弃了。但她还不明白这将意味着什么。她的心还很幼小单纯。她不会也不能理解世间的一些事情。
　　她被遗弃了，她好奇而又无知地躺在原野里。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她的体肤被空气流动洗刷得冰凉。这时，有一位老太婆从此路过，她发现了她，她叹惜了：这是谁家的孩子！作孽呀！这样狠心肠！于是，她再度被一双温暖的手托起，将她移入了窑洞。啊！窑洞！摇篮之摇动！妈妈，请您拉一下摇篮吧！我多么需要摇动的摇篮，就像在您腹中的那种携带般的摇曳。妈妈，您知道吗？我之所以需要摇篮的摇曳，那还不是您给予的吗！那是一种依赖性。您孕育了我近三百日，您携带了我近三百日，您摇曳了我近三百日。我已有了依赖感。那是您给予我的一种依赖感，但是，妈妈呢！您听见了吗！
　　终于，那位仁慈的老太婆又出现在她的面前了，她叹惜着，再度将她托起，将她抱出了窑洞。不，奶奶，您老不要抱我出去。我不想离开这里，我不想离开这摇篮，即使是不能摇动的摇篮。
　　可怜的孩子，我不是一定要将你抱离这摇篮，我是要把你放在那路边，指望着能有谁来把你捡了去，也好救你的这条命。
　　怎么啦！奶奶！您哭了！您怎么一定要哭呢！
　　一日……二日……。
　　时有过路的人，但没有人来捡起她。
　　轰隆隆——！
　　时至傍晚，突然远天响起了雷声。那是父亲的召唤吗！
　　然而，随着闪电，雷声渐渐的近了。这是母亲的召唤吗！
　　终于，风来了，而后雨点无情地降落到她那幼嫩的身体上，这是母亲的爱抚吗！妈妈，您的手今日怎么是冰凉冰凉的呢？嗯？
　　雨水顺着面颊流进到她的嘴里。她忽然张开口，贪婪地吸吮着。哦，妈妈，我饿了，您知道吗！
　　但是，无情的雨水终于使她那幼嫩的身体僵凉了……
　　她面向西界，微争着眼，大张着嘴，眺望着世界，眷恋着黄昏……
　　终于，幼小无知的灵魂，回到了原本属于自己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