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砰”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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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地一声枪响，打断了梨园里细腻婉转的戏腔。
男人带着结实的皮质手套，翘着二郎腿，指尖在腿上轻轻敲了几下，哼唱着刚刚被打断的好戏，丝毫未把方才的枪声放心上。其他的票友可就没他这么淡定了，方才被枪响吓得愣住了，这会子反应过来，纷纷四散逃命，吵吵嚷嚷，好不热闹。
男人皱起眉来，好好的兴致，都被这群没眼色的给扰了。
“沈培明”
“在！”
男人抬手示意了一下身边的副官，
“是！”副官立刻会意，掏出别在腰间的枪，冲着天花板连放了三枪，偌大的戏园霎时间安静下来，吊灯摇摇欲坠，挣扎了几下，还是没撑住，砸在地上，响声格外刺耳，碎片溅的到处都是，不免误伤了人，却没人敢出声。有孩童见到这番场景，吓得直哭，家长连忙捂住孩子的嘴。
顾清平觉得耳根子可算清净了，对台上的人扬了扬下巴，“唱，接着唱。”
台上人掐起指尖，轻唱到：“云髻罢梳还对镜，罗衣欲换更添香...”
婉笙在戏台子后对着镜子，一边卸掉行头，一边恶狠狠地咒骂顾清平，顾清平在婉笙眼里俨然是个恶霸，开药铺的冯公子一贯是婉笙的戏迷，订了最好的位置，场场都来支持，偏生他顾清平一来，看上了冯公子的位置，二话不说便命人强行将冯公子径直拖了出去，那冯公子许是挣扎了几番，嘴里骂道：“你这匹夫，真以为入了顾家的门，听两场婉角儿的戏便上的了台面了？”虽说顾清平所谓实在过分，可这冯公子激愤之下口不择言，才惹来了杀身之祸。
“他那一枪，是开在我的场子上，这以后谁人还敢来捧我的场子了！”婉笙恨恨地说道。当戏角儿得从小练，从小便是起早贪黑练功，师傅或打或骂，什么罪都受过，好容易才熬到今天，成了数的上名的角儿，说话自然傲气了些。
自打顾清平回了北平城，常来梨园听戏，碰到婉笙的场子便罢，若是遇到别人的场子，顾清平便叫了班主来，指名道姓地让婉笙唱曲儿。戏班上下，以及整个北平城的人，对顾清平都是既厌且惧的，瞧不上他，但又慑于顾家的威严之下。班主每每当面对着顾清平点头哈腰，背地里骂他附庸风雅，让婉角儿唱给他听，呸，这不是对牛弹琴吗！今日一事便是个例子，每回顾清平来，都要无端生出许多事，弄得戏班上下人心惶惶。
今日《牡丹亭。游园》唱完，那边便有人急急地过来传话，“婉角儿，顾三爷请您过去呢。”婉笙慢悠悠地解下外衣，一撇嘴，“我同那个腌臜男人有什么好说的？”
回话的人连忙哄着说，“笙哥儿，他还不是爱您的戏，您这嗓子谁不爱呢，曲儿唱得这样好，人又是个水灵儿人，自然招人爱的。”
婉笙听了这话倒是很受用，不过依旧瞧不上顾清平，不乐意同一介武夫说什么，这可把回话的给急坏了。
“哎哟我的爷儿，这顾三爷都请您五六回来，我这一直帮您推脱着，不是说您行头没整理好，不愿见人，就是说唱戏唱得嗓子乏了，这，小的能想到的由头都帮您想了，您这回要是再不去，我真怕顾爷一个枪子儿崩了我，这，”回话的人顿了顿，“小的命贱不打紧，坏了您和顾爷的交情可就是大过了。”
“交情？我和他那种人有什么交情？”
“那种人？哪种人啊？”许是等不到人，不知何时顾清平已经自己跑了过来，背靠着门，笑嘻嘻地问婉笙，“你既和我没有交情，如何知道我是哪种人的？”
婉笙瞪了他一眼，别过脸去，不愿理他。
顾清平也不恼，几步走上前去，极轻浮地往婉笙脸上摸了一把。
婉笙又羞又急，瞪着他，“你…..你…”顾清平笑得更猖狂了。
婉笙的脸不觉红了，只好把脸别到另一边去，“你….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男女…..”
“男女授受不亲？”顾清平一脸戏谑，“可你也是男人，怎么能是男女授受不亲呢？”
婉笙自小唱女声，师傅一直把他当女娇娥教导，突然出来这么个人，直戳戳地说“你是男人”，一时间倒是把婉笙说的愣住了，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瞅了顾清平许久。
这厢，顾清平听完了戏，方才回到顾家，刚进屋一盏瓷碗便砸在他跟前，
“那一批军火你到底给我运到哪儿去了？”
地下军火交易是顾家赖以生存的重要经济来源，顾老爷子利用军方背景刮些军火，通过特殊渠道，或是运出去或是倒到黑市里，都有可观的回报。
按说顾清平，一个不知道顾老爷和哪个女人一夜风流留下的私生子，最近才辗转回到顾家，之前活脱就是一个军痞子，身上到底流了多少顾家的血，到底是不是顾家人都不确定，本来捯饬军火这等子肥差落不到他头上，只是顾家老二近来因玩死了个女人，弄得名声极差，触了顾老爷的霉头，才临时把这桩子事交到顾清平手上。
顾清平淡漠地冷哼，脸上露出阴冷的神采，上前几步，待走到顾老爷跟前，早已换上了玩世不恭的戏谑表情，一如白日里在戏园里。
“父亲莫急，儿子担心最近风头紧，现将那批货暂且安置在陇西码头的九号仓库里，等过阵子，我把这批军火的来路洗干净了，再大大方方运出来，届时他们拿咱们也没辙。”
顾老爷的怒火略息了下去，仍是不满地瞪了顾清平一眼，拿起下人刚奉上的热茶，对着顾清平的脸一泼，看得满屋子的下人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下贱东西，和那个婆娘一样不成事的。”
顾清平倒是不甚在意，一勾嘴角，摸了一把脸，鼻尖还挂着残留的茶叶沫子，“父亲教训的是。”
出了主屋，顾清平扬了扬皮手套，“都安排妥了？”
“是。”沈培明答。顾清平冲着他点了点头。
婉笙再见到顾清平是小半个月后，具体有多少天倒是没记住，只依稀记得顾清平送他的城东芙蓉铺子里的胭脂膏子约摸着要用完了。
婉笙正嗅着见了底的胭脂膏子，心里琢磨着顾清平虽讨人厌，顾清平的胭脂膏子倒是让人喜欢。只是这顾清平许久未见人影了，婉笙心想顾清平要是再不来，没人送胭脂，就得自己掏钱买了，这东西看着成色不错，想必也不便宜。婉笙着实不愿意自己掏钱买，想着顾清平要是能再来当一次冤大头就好了。
婉笙正想着，突然门砰地被打开，随后有个人顺势倒了下来。婉笙吓得惊呼一声，两腿发软，愣在原地许久，不敢朝那人靠近一步。
地上那人却突然开口说话了，“婉儿，许久不见，可想爷了？”，那人似乎说话极艰难，声音里都依稀能分辨出喉咙里像是堵着血沫子，他又用手撑着地，微抬起脸，冲着婉笙笑了笑，那人脸上混着血，汗，泥，几乎是有些可怖了。
“顾清平？”婉笙往前探了探脑袋，不太确定地问。
“嘿嘿，你不想爷，爷可想你了！”
“顾清平！”婉笙又怒又羞，心想，他这副轻薄相儿可真是招人讨厌。
“这不，爷想你，便来看你了。”
婉笙不再理会顾清平的调弄，这人每次见他都像逗小猫似的，出手轻戳一下便迅速收手，见猫儿没反应便再戳一下，非是要把小猫逼急了挠他一爪子才舒服。婉笙费力地把顾清平从地上托起，拉起顾清平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把他架起来。顾清平长得很是高大壮实，肩膀很宽，婉笙拖着他的躯体一步一步挪向床边。
顾清平闻到了一股子胭脂味儿，像是女人身上的，却又不像那些女人一样，散发着骚味儿，很是清爽。这香味和顾清平身上的血腥气，有些馊了的臭汗味儿混做一团，形成了一种近乎诡异的和谐。
昏黄的灯光下，顾清平的影子完全把婉笙的给罩住了，两个人的身影化作一体。
第二天清晨，婉笙从床边的罗汉榻子上一睁眼，就看到顾清平在对面床上对着自己邪笑。
他用手撑着脑袋，一只腿也支棱起来，显得极潇洒，全然不见昨晚的狼狈。
婉笙几步踱到床边，刚想嘱咐几句他的伤，昨晚他给顾清平瞧了一下，顾清平肩膀上中了一枪，再偏些便可要了他的命，身上还有多处其他伤口。
结果未待他开口，顾清平忽的伸出手，往他脸上摸了一下，嬉笑着说，“真水灵。”婉笙这次被他逼急了，一改往日的羞怯，不轻不重地往顾清平手臂上打了一下。
顾清平皮糙肉厚的，一点也没觉着疼，只觉得像是被猫儿抓了一样，挠得人心痒。那触感还久久地停留在他手上，手心里藏着他脸的触感，手臂上停着他手的触感。
顾清平盯着婉笙的手瞧，那双手和自己舞枪弄棒的手全然不同，手指细长匀称，皮肤细腻白皙，让人，让人真想再摸摸，顾清平这样想着，要是能再摸摸就好了。
晚些时候，婉笙寻了把小巧的银刀，在火上烤一拷，便直接冲着顾清平身上的枪口下刀。由于没能及时处理，周围的肉有些发炎，流着脓水。婉笙先是刮掉枪口周围的一些腐肉，再对着那枚子弹狠命一剜。
顾清平全程嬉皮笑脸的，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被动刀的不是他。
“顾清平，你...你不疼吗？”婉笙担心地问道。
疼？顾清平轻笑，有人疼的人才能感觉到疼，无人问津的人又疼给谁看呢？
“怎么？担心我呀？”顾清平轻佻地看了婉笙一眼，促狭地笑着。
婉笙无言，顾清平这人倒是不错，怎么一说起话来就...
到了夜间，由于没什么消炎止痛的药，顾清平身上的那处像是掏了个洞，伤口不断流血发炎，似乎真的是很不好受了，顾清平不停地冒虚汗，婉笙拿着帕子给他擦着。
能不能挺过去就看今夜了，婉笙一直守在旁边，没敢睡。
到了后半夜，情况好转了些，婉笙有些撑不住了，迷迷糊糊地趴在床边睡过去。隐约听到顾清平嘴里嘟囔着什么，婉笙以为是要水喝，喂了些水后顾清平仍旧嘟嘟囔囔的，婉笙倾身趴到顾清平跟前去听，听到顾清平断断续续地说，“疼...婉笙......我疼....”
早上起来，顾清平已经缓过劲儿来，手在床上摸索着，一时摸到了一个软嫩细滑的物什，手感极好。还想再摸摸时，就被婉笙一巴掌打了回来，原是摸到了婉笙的手。
“就这么嫌弃我吗？”顾清平嘟着嘴嚷嚷着。
“就那么嫌弃你”，婉笙眼一斜，露出嫌弃的表情，“浑身是味儿，腌臜的臭男人。”
顾清平有些无奈地笑笑，“真没想占你便宜，给”，顾清平摸摸索索，终于找到自己脱下的袍子，从里面掏出一沓银票。
“我不要”，婉笙看清楚顾清平手里的东西后，面色一冷，转过身去，背对着顾清平，捣鼓着茶杯茶壶之类的。
顾清平也不恼，把银票塞回去，“你说我多聪明，要是把银票放在另一边，早就打穿了不能用了。”
婉笙有些无语，都这样了顾清平还能开玩笑。
“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婉笙捯饬着茶杯，乒乓响。
“啊？”顾清平一时没有听清婉笙的话，婉笙却不再回答，房间里一时静了下来。
良久，婉笙的声音才响起，“你此去...要做甚？”
“打仗。”
“上前线？”
“是。”
“不能不打？”
“不能。”
“来听我唱戏，见天儿的来烦我，不好吗？”
“好，只是....”
“我只想安生唱戏。打仗有什么好的？比得过得几件漂亮头面，班主奉承抬举我，督军来捧我的场子来的快活吗？”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国将不国，你如何能安生唱戏？”
房间里一时又静了下来，许久后，顾清平小心翼翼地问，“你这几日怎的没唱戏？”
“我跟班主说我唱戏唱得嗓子疼了，行头也没收拾好。况且，没了你这样的财神爷捧着，我唱戏作甚？又不是爱唱，赚的钱买盒胭脂膏子都不够。”
顾清平在婉笙这里歇了四五天，对于顾清平这身伤是怎么来的，他到底干的是什么营生，婉笙一句也没有过问。
是夜，“婉儿，我明日，就要走了。”
“既不能留下，你就不必再和我多说。”
“你等着我，等我回来再给你买城东头的胭脂膏子，下次送你玫瑰的，玫瑰更称你”顾清平微扬着头，冲着婉笙轻笑，“你可欢喜？”他那双漆黑的眸子里也依稀带着笑意，眼睛里像是有星子一样亮。婉笙觉得他眼睛里的那抹光彩，好像一下子照亮了阴暗潮湿的角落，以及在角落里躲藏多年的怯懦的自己。婉笙像是一下子被那样的光灼到了，急忙转过身去，背着顾清平，良久，无言。
顾清平这一晚早早地睡去，第二天天刚擦亮，婉笙便醒了，却没见到顾清平的人。
“你可听说，咱们北平城就要变天了。”
“可不是，顾家都易主了，我听说那顾老三...”
“他那样也是活该，听说他和咱们戏园里的一个角儿不干不净不清不楚的。”
“正是呢，就是那个婉角儿，瞧他那不男不女的样儿，我瞧着就犯恶心。”
“就是，之前还傲，这下子...谁知道他和顾三爷有过什么呢？”
梨园门口，守门的两个侍从议论起来，不怀好意地笑起来，露出一副下流的表情。
“哎我说，这顾老大死的早，顾老三一倒，到让那顾清霖顾老二得了势。”
“顾老二他...”正说着，这二人神色忽然变得慌张起来，迎面一个穿着制服，抖着披风的矮胖男人气势汹汹地往这边走过来，后面还跟着浩浩汤汤一队人马，均是着军装。
待这批人进了园子后，守卫二人才有小声议论起来，“这年头，真是不能在背后议论人，真是说曹操曹操到啊...”
婉笙这厢正在紧锣密鼓地收拾东西，顾清平已经离开了许多日子，没了顾清平捧场，班子里没几个人给他好脸色。
今晨婉笙正要去跟班主议论，怎的还不给他排场子，没戏唱他吃什么。却得了顾清平之前已经从班主那买了他，现今他不用跟着戏班子唱戏的消息。
婉笙一时愣住，渐渐回过味来，才觉得又喜又怕，喜的是他终于从这里脱身，怕的是他除了唱戏还会干什么，今后拿什么养活自个儿。
不过总的来说，他心底还是高兴的，从未离开过戏班子，梨园他都没出过，如今突然能自如地出入戏园，有了支配自己生活的权利，他对未来生出许多期盼来。
“墨儿”，他招呼一声平时伺候他的侍从，“进来，把这些收好咱就走！”
“去哪儿？”
进来的却不是墨儿，而是一个身着军装的矮胖男人，身上的军装和之前顾清平穿的很像，却没有顾清平穿的那样挺拔精神，婉笙心想便觉不好。
“去找你那个姘头啊？那个吃里爬外的东西！还上杆子跑去前线，要救国？”顾清霖像是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自顾自地笑了起来，“你要去找他只能去地下相聚了，他上了前线就没再回来，身子都让射穿啦！不过他就是跑回来了也没有，竟敢偷了家里的军火运到前线去，老爷子是不会放过他的。”
婉笙听了这话，脸色登时变得煞白，抓着包袱的手不住地发抖，顾清霖见他这般便做出来疼爱关心的样子，一把把他揽到怀里，“他死了没事，哥哥疼你。让我瞧瞧，让我那三弟这么宝贝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他一手捏着婉笙的脸，逼得婉笙抬起脸来。
顾清霖抬起胖手，在婉笙脸上狠狠地摸了一下，婉笙厌恶地别过脸去。
“哟，我那三弟倒是个有福的，这美人儿我倒也想尝尝是个什么滋味。”
顾清霖放开婉笙，朝屋外走去，招手吩咐属下，“今儿晚上洗干净了抬进府里来，上次那个三天就死了，这个看着能不能长久点儿。”
“清平，我再唱曲儿给你听好不好，就唱你顶喜欢的那段，我还涂了玫瑰胭脂，就是城东，你从前爱买的那家”婉笙对着镜子描着眉，兀自笑了笑，仿佛镜子里身后还有个人似的，把周围来押送他的士兵吓得够呛，“你可欢喜？”
“走吧”婉笙冲着士兵头子说，神色从容平静。这人好像有点眼熟，似乎是原来顾清平身边的那个叫沈..明的。婉笙沐浴完，收拾打扮好自己，穿着一身最体面的行头，仔细化了妆。
路上，婉笙摸着水袖里藏着的银刀，心里想着，那个傻子，指定是到死都以为自个儿嫌弃他，还在生他的气，其实在他临走前的那个晚上，他睡的早，婉笙待他睡熟了，悄悄凑上去，亲了亲他的唇。他的唇和他的人很不一样，没那么张牙舞爪，也没那么粗糙顽劣，透着温柔。想到这里，婉笙不禁脸红了，脸上带着含羞带怯的甜笑，一如初见他那般。
“傻子，我欢喜的，你给我买玫瑰膏子，我心中欢喜，比得几件漂亮头面，比班主奉承抬举我，比督军来捧我的场子都要高兴。”
是夜，顾府里传来细腻凄婉的唱段，“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