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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哭嫁(完) 你是真的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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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沥尽心血,全文共15000字左右,累死我了⊙﹏⊙
chapter10.哭嫁(完)
刺耳的哭叫与唢呐声向远处飘去,随着黑压压的队伍流淌向密林深处。金路云明白,如果不能在这时候追上李达渊,他便是凶多吉少,毕竟前一个新郎官破碎的躯干还不甘地躺在路旁,但贸然跟在队伍后面不知道是否会引起长发新娘的注意。
意外的是,还未等他将逻辑理清,身旁的姜澯熙突然焦急地拍了拍他,手指指向队伍腾开的小路上——在已经看不清人形的破碎肉块旁,那两个牵马的小厮也一动不动地倒在了地上,身上的衣服并无毁坏痕迹。
两人交换眼神,小心翼翼从树丛中钻出,一边戒备一边靠近倒在地上的小厮。
是人类没错,因为身上还有温暖的体温,只是已经静止的鼻息和喉咙处纤细深刻的伤口表示他们已经失去了生命。两人并未犹豫,梦境世界里一分一秒都容不得讲究,立即扒下两个死人的长袍换在自己身上。
队伍并未走远,近在咫尺的声音依然让人如芒在背。两人悄悄跟在队伍末尾,装作同行小厮的样子低着头。所幸的是隐于黑夜中,少量人数增加很难被发现,况且原队伍里的小厮虽是活人却无生气,像是被制定好的程序机器人只顾执行,对两个陌生面孔的加入也毫无反应。
低着头随着队伍走着,越往深处前行夜色越浓重,渐渐遮蔽住了两人所有的视线,偌大的空间里仿佛只有音乐哭嚎和脚步声。温度随着前进的脚步渐渐降低,金路云似乎觉得哈气在眼睫毛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突然,前方的脚步声瞬间停止,所有响声在这一刻全部消失,四处安静地仿佛天地间只有自己一人。金路云无法感受姜澯熙还在不在旁边,更不敢断然出言打破这份寂静。
良久的沉默之后,队伍最前方的小厮点起了一支火把,绿光莹莹,瞬间点亮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
这下姜澯熙和金路云才看清,这伸手不见五指的环境正体是什么——他们正处在一个山洞之中,但与其说是山洞,不如说是人间地狱
——这山洞的墙是由成千上万具白骨铺就而成的,交叉相错拥抱着的白骨散发着森森死气,干瘪的骷髅头似乎在惊讶于自己的死去,也好奇着来人的命运,那空洞洞的眼窝朝向过往行人,也闪烁着对生命的渴望。
姜澯熙脸色非常凝重,这里少说也存留着上万条性命,仿佛判官用笔苍凉地在生死簿上划去几十页,也不知道这些无法投生的冤魂中有没有另一个世界像他们一样的人。
穿过白骨山洞,那种极强的压迫感减轻不少,远处似乎有微微荧光在闪烁晃动,队伍并未停顿,似乎直直地朝着光亮处前进,那震耳的乐声和哭声也并未继续响起。
越往目的地走,两人越感熟悉,只是空气中凝聚着比白骨山洞还要浓烈的死气。当队伍停下,才发现原来他们已经走到了村中独木桥前,桥头的灯笼还散发着阴森森的绿光,仿佛之前的红色仅仅是三人的错觉,桥下也并无汩汩流淌的小溪,已经干涸的河床处处杂草丛生。
桥头突然腾空漾出水波纹似的图案,像一个透明的结界。打头的小厮面无表情地站在原地,只有骑着高头大马的李达渊走了进去。新娘的轿子并未见有人抬起,却在空中悬浮着也飘了进去。
在轿子进去的瞬间,周围环境突然发生了异变。结界突然像投入石子的池塘一样,泛起波纹剧烈晃动,肉眼可见般地缩小了范围。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哭声越来越近,如果此时不进去不仅救不了李达渊,还有可能成为那万人洞其中的一员。
两人顾不上管那许多,不再伪装,飞快地绕过前方人群,直接冲入那团空气。透过余留的最后一隅看到,那群小厮全部一动不动地摊倒在了地上,随后结界彻底关闭。
转过头来,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出现在两人眼前。两人正处在一座辉煌气派的宅子中,朱红色的宅墙与柱子和他们印象中的古代中国一模一样。正厅人声鼎沸灯火通明,红色的灯笼与喜字将宅子布置地喜气洋洋,屋内推杯换盏的声音不绝于耳,而身上这身略带晦气的袍子似乎与这里格格不入。
金路云和姜澯熙听了一会,发现正厅里似乎并未有李达渊的声音,便悄悄溜入后院。院子中间一条石板路直通偏房,路两边种满了不知名的花朵,簇簇拥拥开得极美。近处的假山还不断流着活水涌向地上的池塘。如此庞大的院落,主人必定身价不菲,可自两人进入后就没有真正看到过一个人影,气氛中的热闹也仿似与两人无关。
摸进一间像是客房的古朴房间,点开了灯。屋中陈设齐全熏香袅袅,看上去是给远道而来的亲眷准备的。为了不引人注目尽快找到李达渊,两人从柜中强强翻出两件衣服换下这一身玄色,走了出去。
就在这时,眼前的一切才似苏醒了一样。丫鬟们拿着喜烛和碗盘,忙忙碌碌地四处奔走着,粗壮的家丁们搬运梯子在往高处挂着红红的喜帕,路过的丫鬟看到二人还会行礼鞠躬。
几个来回,金路云便了解了现在的状况。
这是梦境世界的另一个子世界,与上次异时空不同,理论上还受着梦境世界支配。只不过,直觉告诉他,这个子世界里也有梦境意志无法控制的东西。就像,黑色的长袍应该是梦境世界的物品,进入子世界之后,穿着长袍的两人就像被屏蔽了一样,根本看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而穿上子世界场景内的衣服就像突然有了信号,也有了假定的身份。
一念及此,金路云立马抓着姜澯熙冲进房间,给对方解释之后,两人在绸缎衣服外又穿上了那件黑袍。果然,门外行走的丫鬟家丁对走出门的二人视若无睹,自顾自地做着自己的事情。
两人默契对视一秒,随即避过人群,从面前的房间开始搜索。然而除了挂着厚厚喜帐的正房,他们全部都搜查过了,并没有李达渊的任何踪迹,看来重点就在正房中。
他们踮起脚尖,轻轻趴在窗棂上,想透过薄薄的纸窗户看看里面有什么。红色的灯光影影绰绰,似乎还有人走过灯前的道道光影,两人轻轻撩起喜帐,跨过高高的门槛进入了屋内。
门口圆桌用赭红色绸缎点缀桃红流苏的桌布覆盖,上面摆好了各种花生核桃与喜烛之类的婚品,中间还放置着一只纯金的酒壶,旁边两只精致的小杯子。如果不是在梦境世界,姜澯熙甚至怀疑自己现在就得给李达渊包俩红包当作份子钱。
目光流转,就在两人五米之外,一个身着凤冠霞帔的女人背对着两人,坐在镜子前用古朴的牛角梳一下一下打理着自己及腰的长发,铜质的镜子无法看清脸,只能看到隐约而扭曲的轮廓。
而他们苦苦寻找的李达渊,就在这女人身旁的床上躺着。一身名贵蜀锦制成的红色喜服,上面嵌着的绣艺看起来像是手工苏绣,用金线串珠一点一点缝制,体现着主人的身份尊贵——如果李达渊不是一脸惨白失去意识的话,两人或许会认为走入如此金碧辉煌的一座婚姻殿堂或许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就在这时,女人突然停下手中梳妆,回过了头,直直向两人方向看去。这女人生的极美,一双流云似清澈的双眼楚楚可怜,红唇在摇曳灯光下更添一分诱惑。只是两人根本顾不得欣赏美色,女人眼中渐浓的怀疑使两人心惊自己是否已经暴露,那晚在村长家两人是领教过她一根手指的威力的,此时被发现与送死几乎无异。
所幸,女人只是盯着两人所在许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转过身去继续梳妆,两人这才把跳在嗓子眼里的心放回了肚子。
观察了许久,李达渊并没有转醒的迹象,正当两人正要过去确认李达渊是否存活时,窗外突然有人敲门,一个少女声音说道:
“小姐,您得抓紧点,还有一个时辰就要到良辰了,您和王爷的亲眷都已经奉上贺礼在大厅候着了。”
“知道了。”
女人起身,拖着一身华服美衣,向李达渊走去。她坐在床沿,轻轻抚摸着李达渊的脸庞,痴痴地笑着
“梓君,你还不回来吗?你有家了。”
接着从袖口掏出一个嵌满珠宝但看起来时日已长的木盒子,轻轻地打开,放到了李达渊身旁。
盒中的物什散发着幽幽暗暗的绿光,光面在不知不觉中向周围蔓延,而绿光中包裹着一丝淡淡的红色光芒在隐隐对抗收缩着绿光的外泄。当女人将东西从盒中取出时,金路云和姜澯熙几乎同时在心里惊叫出声,血玉!出现了!
这玉的造型非常独特,像是一个女人的小指。中间红色的部分组成骨骼,而外表绿色半透明的部分组成血肉,即使都清楚这是两种质地不同的玉拼接而成的工艺品,都不得不感叹制作者的手艺高超巧夺天工。
女人从盒子里拿出那一截血玉,放到掌心,叹了口气,像是叹出了几百年的怨恨与思念。
“梓君,你回来吧,不会有人再丢下你了,我们会永远在一起,这回是真的永永远远在一起!!!”女人的声音变得尖利而疯狂,脸不小心被自己尖锐的指甲划破,鲜血顺着脸庞滴落在崭新的床铺上,也毫不在意。
门外,一声尖锐而高亢的唢呐声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爆竹声连绵不断地响起,昭示着吉时的来临。
女人用血玉在床上人的眉头轻轻一点,李达渊突然睁开眼睛直直地坐了起来,可是眼神空洞而呆滞,显然没有一丝属于自己的意识。
此时的女人似乎将激动的情绪平静了下来,她将血玉小心翼翼地收入盒中,将盒子放到李达渊身上,搀着李达渊的胳膊走出了正房。
一个微不可闻的声音响起,像纯真的少女在李达渊耳边说悄悄话,
“当我将他的小指替换成你的小指,清空他的身体,你就能回来陪我了,对不对?”
金路云心下一惊,门外一个苍老的声音喊道:
“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入席!”
李达渊不紧不慢,一点都觉察不到等待他的是灰飞烟灭的死亡,面无表情地拉着女人的手跨过了门槛。
“不能让他们使用血玉,一会我们在独木桥会合,我有出去的方法。”
姜澯熙在此时突然在金路云耳畔悄悄说了句,披着袍子就朝门外的李达渊全力冲去,背后突然被大力一推的李达渊像是没有了生命一样,马上软绵绵地栽倒在地,门外人一阵惊呼。
金路云也随之跨出门槛,看到新娘和仆人们正围着昏倒的李达渊手足无措,而姜澯熙早已跑得无影无踪。
女人的脸色急得煞白,手忙脚乱地从李达渊身上摸索血玉盒子,却并没有找到,提起裙子就朝屋里跑去。正在此时,金路云找准时机,一把将李达渊扛至肩上飞快地向结界处跑去。
但是在其他不明就里的人看来,李达渊此时正在空中悬浮,以极快的速度飞走,主持的老者受到惊吓,一时间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当金路云背着李达渊气喘吁吁地赶到结界点,姜澯熙已经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薄薄的结界之幕撕开了一道大口子,顺着便钻了出去。与此同时,身后传来女人痛苦刺耳的咆哮声几乎要撕裂整个子世界……
他背着李达渊,要用力地从裂缝中挤出。
一阵剧痛从后腿传来,女人瞬间追上了金路云,用两只手的指甲狠狠刺入金路云的脚腕,整个后腿鲜血淋漓,细细的脚筋似乎要被直接掐断。姜澯熙奋力拉着金路云的双手几乎要把牙咬碎,金路云在剧痛的折磨下几乎目眦欲裂,红血丝快要占据整个白色眼球。
伴随着一阵怒吼,两人终于从狭窄的空间挤出,身后的女人也像是受到破裂结界的烧灼,尖叫着放开了手,愤怒地捶打已渐近碎裂的薄幕。
顾不上脚上的疼痛,金路云被姜澯熙扶起,李达渊也在逃出子世界后顿时恢复了神智,眼神中立马出现了被强掳为‘新郎’的恐惧。
女人的力量是三人无法想象的强大,每一次对结界的撞击都会增添一道新的裂缝。姜澯熙立马从盒中拿出泛着寒光的血玉,在血玉接触到姜澯熙手掌的一瞬间,绿光被极速膨胀的红光瞬间吸收,变成了一团血线。
正前方,夜色还是浓得化不开,独木桥头的绿光却渐弱像被蒙上了一层薄纱,空气中湿润的气息开始升腾,姜澯熙果断地把血线先缠到了金路云手腕上,然后是自己,最后是李达渊。
“雾浓了,顺着独木桥走,有血玉的保护我们就能回去。”
姜澯熙冷静地跟在金路云身后,三人已经走上了独木桥。由于夜晚的缘故,他们并看不清这雾的状况,只是这雾中的血腥味道似乎随着三人的移动越来越浓。
“澯熙,这次的提示是你拿到的吗?”李达渊在一片沉默中问出了声。
“是啊,就在刚刚。”姜澯熙没有过多解释,但也没有否认自己得到提示的事实。
女人的吼声已经超乎了人类,更像是一只发狂的野兽。而由于雾的阻挡,三人根本看不清楚前路到底有多长,还有多久才能到达终点。
金路云忍着剧痛小心翼翼向前挪动
“那女人没追上来吧。”
过了良久才出现姜澯熙的声音
“并没有。”
“达渊呢?你那边有没有危险?”
……………………
像陷入了永远的沉默,问询对象并无回答。
金路云咽了口口水,声音微微颤抖,试探地问了声“达渊?”
“你们之间隔的不近,这雾又这么浓,可能他根本没有听到吧。又或者达渊哥在极度紧张中根本没办法出声音,你先好好往前走,等我们到了终点再等他也不迟。”
“行。”听了姜澯熙的话金路云并没有放下心来,可现在这种千钧一发的情况也只能暂时搁置心中的不安继续前行。
只是,如果能够穿过这厚厚的迷雾,他就能看到身后姜澯熙刻意藏起的剪刀和在雾中早已被剪断掉落桥下的李达渊手上的血线。
这次的局,注定只能两个人出去,而姜澯熙却又一次设计成功了。
作为梦境世界的忠臣,姜澯熙毫不意外地得到了梦境意志给予他的通关提示。
就在村口那个写着福气村的破旧木板上,出现了只有他能看到的小字:
剪破界,血玉缠,两人过。
李达渊,又一次被他作为祭品献祭给了伟大的梦境意志。
事实是,如果不把李达渊留下让那女鬼如愿,那么三人也会一齐被身后巨大的力量踩成肉泥。
身后女人的咆哮声逐渐减弱,并变为了满意的咕噜声,而金路云在长时间集中精力行走的过程中,终于看到了远处那一束光,只是光并不是这个世界里的绿色和红色,而是接近现实世界的白炽光。
金路云激动地低吼出声“澯熙你看!前方有光,我们真的要回到现实世界了!”
姜澯熙极力想掩饰自己内心的喜悦,可是仍然控制不住嘴角的弧度,又一次,又一次,凭他一己之力成功地回到现实!!一切背叛,一切谋划在这一刻怎么能说不是值得的呢?
只是,在还有一步之遥就要碰到那道灯光的时候,金路云却突然直直站立,定在了这座桥上。
“路云哥?怎么了?快点走啊!我们马上快到了!”姜澯熙的喜悦被金路云反常的举止突然打破,焦急地推了推金路云,可面前这人却纹丝不动,也没有回头。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澯熙你是真的吗?”金路云突然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
“探讨人生我们回家再探讨,哥你别愣着了,那个女人说不定还在后面追着,我们没有时间了!”除了第一次进入梦境世界,姜澯熙从未如此失态过,推着金路云的手都在不停地颤抖。
可是,面前的金路云却不为所动。
“嘻嘻,代价有时候会很沉重呢。”
一股凉气似乎要把姜澯熙冻僵,一种巨大的恐惧包围了他,眼前的人,很可能并不是金路云,而刚刚他剪断红线抛弃的也有可能并不是李达渊,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幻觉,都是假的。
因为,太安静了,哪怕他听到了女人的咀嚼声,李达渊都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尖叫,太安静了。
安静得如同现在与'金路云'一同站立在这独木桥尾部的情景。
只是,这安静没有维持几秒钟,骨骼迸裂的声音就从前方的肉身传入了他的神经。'金路云'并没有转过身,而脑袋则顺着脖子旋转180度,脖子处的皮肉像是撕裂伤一般的绽放开来,脸上还带着一贯以之的绅士微笑。
“澯熙,我带你离开这里……”尖利而怪异的机械音从'金路云'拧断的喉咙中发出,反着的双臂一把抓住姜澯熙的双手将其扯入了浓雾深处。
………………
姜澯熙将如同失去灵魂的李达渊撞倒,跑了出去。
门外的人一阵惊呼,几个小厮一脸惶恐地扶住突然倒地的李达渊,一袭红衣的新娘却显得异常平静,她缓缓蹲下身子,寻遍李达渊全身,仍未发现之前放置于身上的小盒子。
即使这样,女子也并未出现一丝慌乱神色,她只用手轻轻抚摸李达渊的额头,李达渊便猛地睁开双眼站起身来,恢复了与之前一样的呆滞与机械。丫鬟家丁也都排成整齐的队伍,跟在两位主子身后,往婚礼进行的正厅走去。
许久未见姜澯熙的身影,金路云心中已有打算。一路上姜澯熙的反常举动很多,金路云一直装作视而不见,很明显姜澯熙早已得到梦境意志的提示,却未曾有一丝告诉二人的想法,危急关头的隐瞒和背叛几乎已经告诉了金路云,姜澯熙身上背负的人命不止一条。
这个结果,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抛弃人性获得福利确实是梦境世界最好的晋升之法,金路云也不能过于苛责姜澯熙,人各有志。
只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当一个队伍里两个人的出发点开始分歧,便没有了风雨同舟的必要。不管别人如何,金路云是要把他所牵连进来的人,尽可能地带回去。
金路云裹紧长袍,跟在李达渊几人身后。
婚厅里已经坐满了人,桌上全部堆满了美酒佳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仿佛这是那个年代一家寻常大户人家的婚宴。只是金路云知道,这梦境世界里的东西大部分都由死物构成,而这幻境中的美味也未必就是看到的那个样子,更有可能是一桌蠕虫与多腿蜈蚣。但是吃掉也无妨,就当补充蛋白质了。
喜庆的唢呐乐声中,女人牵着李达渊的手在亲友的注视下踏入正堂,跪在垫子上行三拜之礼。而这世界里的NPC,虽然看上去喜气洋洋,满脸堆笑,眼神里却是一片空白,表情也尤其僵硬。
礼成作罢,女人轻抚李达渊的头部,那人就软软地倒在地上。接着,女人将李达渊放在面前最大的圆桌之上,像要举行什么神秘的仪式。婢女站在身后,恭恭敬敬地拿出一把纯银外饰的弯刀。
金路云压低身子,准备作冲刺状,一旦女人要伤害李达渊,自己务必会冲上前去阻止。可当刀子向下奋力刺去时,金路云突然发觉整个身体像是被完全封住,甚至都不能挪动一步。
极速心跳间,红衣女手起刀落,但并没有伤害李达渊,而是将自己的小拇指整整齐齐地砍了下来。一时间,鲜血从狰狞的断口飞快汹涌而出,那掉落于桌上的断指还在抽搐蠕动着。女人脸上却没有一丝痛苦神色,剧烈疼痛似乎对她来讲稀松平常。
溅落的血滴并未凝固,而是像一条条蠕动的小虫一样,扭动着身子向桌上的断指爬去。
汩汩鲜血迅速汇成一条有生命的丝绸,将断指完完全全包裹住,断指的血肉顷刻间竟被全部碾碎,然后迅速化成几条血线像一只密密麻麻的网,将李达渊的小拇指瞬间笼罩。
血线接触皮肉的一瞬间,翻出的血肉迅速被吸收,李达渊的右手小拇指被血线肉眼可见地消磨吞噬。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血玉,以血为玉,以血养人。
血线的强大力量瞬间顺着小拇指冲向李达渊全身各处,所有裸露出的皮肤一时间都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细小血管,这局□□正在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疯狂膨胀,几乎要爆裂,而李达渊的灵魂在这种极度折磨下却无一点要转醒的迹象。
金路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可惜红衣女的实力压倒般的强大,全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好似冻住,没有一点可以转寰的余地,更别说当着她面把李达渊带走。
血线此刻正疯狂缠绕着李达渊的每一处皮肉,整个人都被染成可怖的血红色。身体里闭着眼沉睡的灵魂正在显形出来,被红线刺穿并一点点吞噬着。而身旁酒桌上的客人仿佛看不到着可怖的吃人一幕,只顾饱食珍馐把酒言欢,血淋淋的‘分食现场’似乎与他们是两个世界。
已经到了最后关头,之前秒杀蜘蛛女的那股气韵仿佛并未出现过,而无论金路云怎么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
情急之时,金路云脑海中突然闪过那怪异的一幕——全部是绿色灯光的梦境世界,突然出现了两盏红色的灯笼。就在那独木桥上,响起只出现过一次的幽怨女声,流淌着无尽死气的河流……这究竟要表达什么?
脑海中,那首令人毛骨悚然的歌曲突然自动播放。
「往生不来背影常在
害了相思惹尘埃
谁等谁回来
夜雨恶秋灯开……」
(歌名为幽媾之往生,□□音乐就有,但别去听())
金路云惊讶地发现,浑身的禁锢在一点一点被解开,那个力量极强的精神控制力似乎停滞运作自我崩溃了!
当手指可以勾动,上半身已经以极快的速度在慢慢进行恢复……面前的血玉并未受到影响,继续疯狂蚕食着李达渊的灵魂,金路云顾不了那么多,微微启唇,仅凭记忆轻轻唱出了戏曲的第一句:
往生不来背影常在……
突然,四下里嘈杂的笑谈声霎时间消失,天地间安静地仿佛没有人存在。红衣女人顿时呆立在原地,左眼竟然流出了一道血泪,眼神中的浓浓杀意转换成了狂喜。
将头上的饰品一把扯下摔到地上,女人跌跌撞撞地跑出了喜厅,跪倒在地上朝着漆黑的夜幕歇斯底里地痛哭,突然变成了男声,这原来是一个男人!
“梓君啊,梓君你终于回来了!我找了你好久…找了你好久…你去哪了…我好想你…梓君…”
金路云隐在黑暗里,听到空中微微一声轻叹,从后院传来的歌声在空灵地回荡着
「往生不来背影常在
害了相思惹尘埃
谁等谁回来
夜雨恶秋灯开……」
“梓君!”男人从喉咙里爆发出一声尖叫,飞奔向歌声传出的地方,双手在后院开满鲜花的土地里发疯似地寻找,一个白色的陶瓷罐子被挖了出来。他吃吃地笑出了声,将那个罐子紧紧地抱在胸前,大红色的喜服被扯得七零八碎沾满了泥土,满是狼狈。
当神秘女人出现的那一刻,李达渊身上的血线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用极其缓慢的速度从身体里一点一点退了出去,李达渊半透明且残破的灵魂在身体里苟延残喘着。
“梓君,你看到他了吗?他像不像你爱的那个人?几百年间你都没有理过我,果然你还是因为他回来看我了…即使这样也没关系…梓君,你就住进你爱的这具身体里,只要你喜欢,只要你回来…”
女人却仿佛并没有听到男人哀切的呼唤,自顾自地唱着,而歌声却渐渐变得微弱,几乎要消失在遥远的夜空中。
“梓君你别走,梓君!”男人惊慌失措地站起身来,脚步因极度的悲伤和恐惧而踉跄,就在此时手上的罐子忽的一下向下栽倒,男人尖叫着扑身上前,仍然没有抓住瓷罐,洁白的碎片随着清脆的声响散落一地。
而意外的是,原本应该洒出来的骨灰竟然在罐子碎裂的一刻变成一张纸条,静静落入那堆碎片中。
歌声戛然而止,好似并未有人来过。男人瞪大瞳孔仿佛无法接受眼前的一切,颤抖着将手伸进碎片,女孩娟秀的字体跃然纸上:
『愿永不入轮回。』
纸条从男人手中滑下,无声地落地。
男人笑着,神色却满是绝望与凄凉。他慢慢地蹲下身子,跪在了地上,用整个怀抱包裹住一地碎片,细碎的锋利扎破脸颊与红色的鲜血混杂成一滩泥泞。他趴在地上,仿佛一具雕塑,闭着眼一动不动,一脸满足的微笑。
周围的天色却更加阴暗,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遮住了光源,而李达渊身旁退出来的血丝也像是失去了光华,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幽幽的绿光慢慢冒出,一块小指形状的碧玉正在成型。
男人一身浓烈鲜红的喜服,几乎成为这黑暗世界最刺眼的色彩。
见男子并无后续行动,金路云赶忙从后院绕过跑入喜厅将昏迷中的李达渊背在了背上,顺便将已成型的血玉拿走。
“我本因你轮回,在这荒芜里苟延残喘几百年,既然你再不留恋,兄长乐得陪你长眠。”
男人语带平静,话音刚落,那宅子内酒席上推杯换盏的亲眷、站立着服侍的下人们在瞬间化为白骨瘫倒在地上,富丽堂皇的宅子瞬间全部倾倒,成了一片废墟;生机被肉眼可见地剥夺着,那一池春水瞬间发臭干枯只余枯萎杂草,所有的鲜花绿草树木都变为了死物……
漆黑的夜空出现几丝灰白色的裂缝,子世界与梦境世界的结界快速荡漾,像沸腾的水面。整个空间开始剧烈震荡,背着李达渊的金路云几乎不能站稳。
没想到,这男人的意志如此强大,被梦境收编之后竟然能够以自己的意愿制造出不受梦境察觉的新世界。只是,以精神力创建的梦境随着男人的绝望即将崩溃坍塌,如果不尽快离开就会被一同埋入夜色的废墟之中。
金路云伸手向沸腾的结界,却被滚滚热气烫红了手背。
子世界的裂缝不断增加,远处灰白色的间隙越来越大,直直向两人头顶延伸过来。向前冲去会被结界烫死,而继续等待则会被崩溃的世界淹没,就在这看似全是死路的状况下,身上突然发出微弱的亮光,金路云拿出衣服里被自己保存好的那节血玉,在血玉靠近结界的那一刻突然化成一滩液体后又凝结成一条绿色的线,与之前缠绕李达渊身上的那条红色丝线一样,而结界在触到血玉之后便像碎裂的玻璃一样全部崩坏,留下一个巨大的窟窿。
当金路云从子世界冲出的一刹那,巨大的响声从后方传出,那一片漆黑的夜空瞬间碎裂,将所有物品瞬间掩埋……
此时,他背着昏迷的李达渊正站在独木桥前,被风吹过的森林在沙沙作响,头顶的夜空开始泛起鱼肚白,朝阳的红色慢慢攀上视野。独木桥头,绿色的灯笼此时已经变成了红色,但桥的后半部分却被浓雾完全遮挡,借着天光甚至还能看到雾中似乎带有一丝血色。
姜澯熙早就不见踪影,不知是顺利过关还是出现什么意外,尽管金路云已经决定不再与姜澯熙同盟,但这个弟弟的安危始终让金路云无法忽视。
就在这时,原本渐明的天空突然出现了异变。空中的红云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进行倒退,天光也一下暗淡,视野顿时转黑,仿佛又回到了黑夜。金路云往身后一看,那破裂的结界里,浓重如墨的黑色正在一点一点流出,腐蚀着梦境世界。子世界崩溃的威力终于影响到了梦境世界,在子世界里已经被埋葬的男人虽然已经死去,可怨气却伴随着□□的死亡不断膨胀,目标已经对准了外面的现实世界。
森林中窸窸窣窣的声音顿时变大,成千上万的蜘蛛女从树上爬出,浩浩荡荡向独木桥边开进。附近的万人骨洞发出了巨响,无数白骨从洞壁坍塌又重新组合成一座巨大的骨塔,抵制着夜幕的再次降临。
锣鼓声和哭声从远处渐渐传来,那队伍,已经无法幻化成人类,只是凝结成一串看不清的人流,飞快地冲击四散的黑色力量。
高高的骨塔,只抵挡了两下便被黑色夜幕压折,白色的粉末随着裂开的骨头散落一地,而这残缺的骨头又迅速地飞回原位做着抵抗。蜘蛛女方位黄色恶臭的液体已经汇成了一条河,死去的蜘蛛女连残骸都没碾得粉碎,黑色的巢穴被夜幕在地上压平……
这个世界,已然崩坏,即使有这么多的怪物做抵抗,也只是延缓时间罢了。后方无路可走,金路云便背着李达渊走上了独木桥,桥下果然不再是干涸的状态,汩汩的溪水流淌着,仿佛是这个世界最后的生气。金路云继续小心翼翼向前走着,并未出现那首瘆人的戏曲,因为唱戏的主人已经在子世界里消逝了。
那段自己攥在手里,血玉变化成的玉线突然自动缠上了金路云的手腕,金路云下意识要摘下以防止它像吸食李达渊一样吸食自己的血肉。可就在他没触碰到线的时候,前方浓浓的血雾突然铺天盖地地向他袭来,而手上的玉线正一闪一闪地发亮,将金路云与血雾隔绝开来。看到此景,金路云立即将玉线的一头取下,也缠在了李达渊手上。缠上玉线的两人像来到了另一个空间,屏蔽了所有想侵入身体的血雾,而玉线里的记忆也在一点一点涌进两人脑海……
………………
福气村,是林知航的家乡。他在这里呱呱坠地,也在这里一直成长到今时弱冠之年。老林家祖祖辈辈是做玉器的人家,因为手艺精湛,虽居住于荒郊野岭,达官贵族到访者也络绎不绝。
林知航有个妹妹,叫林梓君,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美人。而只有除梓君外的林家人知道,林梓君并不是林家血亲,而是林母受人委托收养的弃婴。林梓君的生母是个戏子,因与当朝高官有染怀上了孩子,被宅内知道后秘密追杀四处躲藏,在生下梓君之后便给熟人抱去,不知所踪。梓君就这样被那个熟人几经辗转最终托付给了林家。
当朝凌王爷独爱美玉,尤其林家玉器深得其心,遂微服登门造访。待字闺中的少女与意气风发的王爷,一见倾心,却只因林梓君非达官显赫之后,地位卑微,即使入府也只能为侧室,即使这样,为了心爱之人,林梓君甘愿受此委屈,在十八岁那年入了王府。
凌王爷爱屋及乌,曾提过给林知航一官半职,让一家迁去京都,而林知航却以百年基业守家不易的理由拒绝了。其实,真正原因并不为此,其实林知航从小就爱慕着自己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可由于身份特殊,无法向梓君说出实情恐为她惹来杀身之祸,遂一直将感情埋藏于心。
就这样,林知航任自己一生最爱嫁给了别的男人,继承了父亲的衣钵。
本来,这个属于林知航自己的意难平到此就该结尾……只是……
凌王爷因得罪朝中太子党,在与林梓君出行之时遭到暗杀,林梓君为保护王爷被刺客砍掉了小指。起初,王爷因梓君的奋不顾身而感动。林梓君不爱奢华偏爱自然,于是王爷便为她围下一片林子,时常与她在此骑马打猎,如胶似漆。
然而,皇上为了平衡朝中权力,为凌王爷指婚了一位家世显赫的络罗福晋。洛罗福晋生得风华绝代,更有种大户人家的气质,像牡丹一样雍容优雅。与福晋比起来,林梓君就只能是那崖上的山茶花,虽清雅妍丽,安能与牡丹争辉?就这样,王爷的心渐渐被络罗夺走,对林梓君的断指竟生出几丝厌恶之情。
林梓君伤心之余,给家兄林知航寄来一封家书,请求他为自己做一玉指以代断指重得王爷垂怜。
林知航心痛而愤懑,却无法拒绝心爱之人的嘱托,连续七天无眠无休,用品级最好的暖玉做成了一截女子的断指,指心点入自己的心头血,以此组成这玉指外表碧绿,内里血红的奇观。
果然,当林知航的血玉被快马加鞭送到王爷府上后,凌王爷因这枚巧夺天工的手指,对林梓君也是上心数日。
但好景不长。林梓君怀上了王爷的骨肉当是大喜之事,府里上下百般伺候着,只是那络罗福晋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先是在安胎期独得王爷宠爱,后又借梓君托护卫给林知航传送家书时贿赂梓君婢女,污蔑林梓君与侍卫有染。王爷在看到络罗早已准备好的两人信物后怒火攻心,林梓君百口莫辩。一气之下王爷准备下令杀死林梓君,但念在曾为自己挡刀的情分,最终仅仅处死了侍卫,而将林梓君一纸休书逐回林家。
休妻在当时是一件大事,意味着妻子犯了七出之过,尤其是被位高权重者逐出家门,相当于给整个家族蒙羞。林梓君一回到村里便感受到了村民们满怀恶意的目光。哪怕之前阿谀奉承笑脸相迎的,现在也乐得冷嘲热讽指桑骂槐。林梓君也变得不爱出门,只是在房间里沉默着注视自己的左手。
眼看林梓君产期将近却仍旧闷闷不乐,林知航看在眼里痛在心里。父亲早已仙去,弥留之际告诉过自己,在卧房的铜柜底部给他留了一本祖上传下来的秘本,这秘本有让玉器更加栩栩如生的独门本事。只是,这秘本的后10页竟有让死器焕生的方式,只是不许阅读也不可使用,直到林知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发誓自己不会沾染,林父才咽下最后一口气。
但这回为了林梓君,他准备铤而走险。血玉可成活物,只不过需要匠人付出同等的代价。要想重新接上林梓君的手指,必须要用林知航的手指作为原料。
林知航不怕,也愿意。虽然林梓君被王爷抛弃使他出离愤怒,但她能回来并且永远陪着自己让他觉得就算付出生命的代价也值得,更何况只是一根手指就可以让她开心。
那个夜晚,怕将里屋熟睡的梓君吵醒,林知航硬是一声不吭地切掉了自己的手指,做成了一块最完美的血玉,接到了林梓君的手上。
苏醒的林梓君看到左手完好如初,并没有露出一丝笑容,只是突然换了一身明艳的衣服,认真地梳洗打扮之后,才换上笑脸走出了闺房。
林知航看着桌前像恢复了一切生机的林梓君,激动得似乎要流下泪来。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他依然没能忘记,妹妹在遇到凌王爷之前,每日饭桌上都会亲手为自己剥一个鸡蛋。现在,热腾腾的鸡蛋就泡在这碗未动的阳春面里。
林梓君咬着筷子,脸上的笑容与少女时期的她没有任何差别,还是那样的可爱和古灵精怪。
“哥,如果有来生,我希望自己不要再为女儿身了。”
“好。”林知航用完好的右手摸了摸林梓君的头。“全听你的。”
傍晚时分,林梓君似乎在房间里睡着了。林知航用纱布包着手将刚刚做好的蛋花米酒放到门口,希望小妹一醒来就可以尝尝他保存了近十年的桂花酒底,在她走时酿制于埋树下,在她归时开启。
只是,等到夜晚全黑,星星挂上树梢,门口这碗甜食也并没有人动过的迹象。林知航端起盘子,推开门,却没有发现林梓君的身影。
他慌忙地跑遍了整座村庄,问遍每家每户,得到的都是冰冷而鄙视的回答:
不知道,没见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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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林梓君归乡后第一次出门看看。近十年未归,家乡的水仿佛又清了许多,不知名的小花生长在自己未见过的分岔路口,一切的一切宛如新生,又这么美好。
即使挺着即将临盆的大肚子行动十分不便,她也像小孩子一样,爬上树林里那块小时候经常玩耍的大石头,坐在上面俯瞰脚下溪流与动物,麻雀叽叽喳喳在头顶聒噪,反而有种熟悉的安心感,林梓君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舒心。
太阳渐渐落山,林梓君走到了这个村庄唯一没有变化的地方,那座独木桥。
桥下流水潺潺,傍晚的风吹着单薄的衣服还有些发冷。
好美啊。
尽管马上要落入夜幕,但是,依旧好美啊。
其实,或多或少,林梓君通过他人讲述,知道一些自己的身世。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母亲,自己还偷偷学了此生唯一会唱的一首戏曲。
可是,都不重要了。
她这一生,原本就是错误。错误的出生,错误的选择,错误的结果。徒留很多遗憾,也没看到许多美好,只是最对不起自己那个情根深种的哥哥——林知航。
“如果可以,哪怕不能说话,不能出现,就让我死后一直能陪伴在他身旁吧。”
林梓君发出她这一生最后的轻叹,纵身一跃,跳入了湍湍的急流中……
几天后,失魂落魄的林知航终于在50公里以外的邻村找到了林梓君的尸体,已经死去多时,漂亮的脸庞在水中浸泡时间过长已经浮现出了巨人观。岸边的村民没有一位敢上前把那具孕妇尸体与发出野兽般嘶吼的疯狂男人分开。
一火,一炬,尸体变成了一抔白灰,被装在一个精美的白瓷罐里带了回去。
林梓君死后,林知航将林家大门紧锁,谢绝所有生意与来客,就这样关了整整半年。当一阵恶臭从林家传出,村民们才破门而入,发现了抱着白色骨灰坛已经死去多时的林知航,尸体已经完全腐烂,外露出森森白骨。村民们掩着口鼻将林家所有值钱物什洗劫一空,最后将白骨与骨灰坛用草席卷起,扔进了大山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林知航突然有了知觉,甚至感觉自己浑身前所未有地轻松。他从地上爬起,左手的手掌在视线中竟然完好无损。
他成功了。
在失去林梓君以后,他几乎丧失了所有理智,最终他翻开了那本秘本的最后一页——易命。
他用雕刻玉石时使用的锋利刻刀,自愿划开了自己的喉咙,献祭了自己的生命。
终于,在付出代价之后,他成为了这个世界里永生不灭的存在。
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从前面对林梓君的温柔和怜爱,仇恨让他的眼中除了杀人没有任何内容。
他先是去到了那个散发着满满雍容华贵的王府,在黑色的寂静中敲敲他们的窗,打扰他们甜美的夜梦,然后用手指,一个一个像捏死蚂蚁一样的,捏死所有存在的活物,凌王府中,没有一块地板不涂满人的鲜血。
一夜过后,凌王府的存在被从历史上抹灭,这是那位'神'帮他做的事,那些他认为有用的灵魂就留在了自己的手中,连同这熟悉的亭台楼阁,她喜欢的花花草草。
当她转世回来,看到一定会高兴的吧。
接着,他便回到了那个生活几十年的村庄,将所有侮辱过无视过她的人,一便杀死,然后制作成这世界里最恶心最可怕的怪物,供自己一遍一遍屠杀取乐。
这世间的人,就算全杀光,都不能解他失去挚爱的一点点恨意。
她的悲剧是从踏入凌王府开始的,那天她穿着一身鲜红的嫁衣,只微笑着向她挥了挥手便毫不留恋地坐上了王府的花轿。
从此,他的世界,除她之外,再无红色。
在这世间游荡了几百年之久,福气村也变成了一座半人半鬼的村子,他个月都要物色一名新的男子,如果能将林梓君唤回,得为她找一间舒适的“屋子”。
只是,她从未出现过。
可是,林知航到死都不知道,林梓君临死时许下的心愿实现了。
她不能说话,不能出现,她变成了林知航缺失的小拇指,几百年来日日夜夜陪伴着他。
几百年来,她被迫作为工具为林知航杀了成千上万的人,她不能拒绝,不能交流,只能被迫做自己最不愿意做的事情——帮林知航以爱她的名义杀人。
她好累啊,累到连这世界上的任何一粒尘埃都不想成为。
从林知航出手帮助李达渊的时候,她就明白了,李达渊即将是这个世界的又一个牺牲品。
他和害她负她的凌王爷,长得几乎一模一样。
明明心中应该充满恨意的林梓君,在看到他的那一刻,消去了任何想要杀死他的念头。因为眼前的人,即使再过相像,都不是那年的凌王爷。
几百年了,几百个轮回过去了,再多的泪和恨都该被放下,被遗忘了。
看着抱着破碎的坛子,歇斯底里的林知航,林梓君突然在想,如果她可以化为人形,此时一定挂着一副解脱的笑容。
哥哥,你也解脱吧,我们都好累啊…………
当这场景从金路云的脑海中过完,独木桥也走到了结尾。
金路云久久没有上岸,只是转过身去,对着那一片浓浓的血雾叹了口气。
世间谁道有情痴。
解脱也罢,消亡也罢,不会有人比他们更加轰轰烈烈了。
手上的玉绳似乎就是承载记忆的载体,当回忆结束,手上那本柔软的绳圈突然像被撞击的玉镯一样全部裂开,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背上的李达渊并未苏醒,但看样子性命应是无虞。
走上岸,就在不远处有一道白光刺眼地照耀着。
金路云刚走两步,便在前方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趴在地上,只是双腿双臂像是被锯子生生切断,鲜血将附近的草丛都全部染红。如果金路云再晚点过来,即使完成了任务,怕是姜澯熙也因为失血过多死在这个梦境世界里了。
“哥……救我……”姜澯熙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喉咙中冒着血泡,连说出这三个字都显得尤为费劲。
金路云却并没有伸出手,他直直地盯着姜澯熙的眼睛“在允哥是不是你杀的?仁诚哥是不是你动了手脚?还有,是不是你今天想向我们下手?”
姜澯熙发出痛苦的哀嚎,眼神里充满着求生的欲望。
“对……不……起”
金路云没说话,只是将姜澯熙浑身是血的躯干抱了起来。
“以后我们分道扬镳。”
说着,整个人走进了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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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良久,金路云终于恢复了意识,却发现自己躺在了医院的床上,旁边是忙碌的医生护士。
一位护士看他醒了,走了过来看了看机器上的数据,对旁边的医生说
“轻伤患者醒了,只是过度惊吓产生的晕厥,身体只有几处皮外伤。”
金路云并未搞清楚这个状况,他抬了抬眼,对面电视机上正在播送一段新闻,只是离开了梦境世界,中文的音与字他一概没懂,只是看到画面上的自己和李达渊姜澯熙闭着眼睛用担架床抬上救护车。
经纪人突然哭着从门外冲了进来。
“啊啊啊啊!路云啊!你终于醒了,你说你们大晚上的出去干什么啊,在异国他乡遭遇车祸,还好你只是轻伤没有大事,达渊也只是因为轻微的脑震荡陷入昏迷,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澯熙他身上双腿和双臂情况很不好,全部严重骨折,正在抢救室抢救中,可能有生命危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