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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重逢 天上的雪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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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的雪花纷纷扬扬,纸片似的飘摇而落,夹道里的青砖被雪覆上一层白幔,脚底下发出吱吱的响。随墙门旁的白灯笼灯笼在寒风凛冽里吱愣愣的响,拳头大小的灯火泼洒在地上映照出一片昏黄的光亮。天渐蒙蒙亮,门下的站班太监瑟缩着佝偻着背,时不时的趁人不注意搓一搓冻僵了手。
覆了雪的砖地上结了一层冰,脚下稍不留神便要跌跤。“千岁爷,留神脚底下。”领路太监适时地凑过来抬了一下他的胳膊,他借着他的手将摇晃的身形稳了稳,这是这寂静之中唯一的声响。
赵祁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继而又专注地走他的路,这条路少时走过无数次从未如此漫长,他沉浸在这一片苍茫的寒凉之中,似乎又找回了幼时那种心里空落落的无所依靠的感觉,今年的冬天冷的太过了。
越往前走,宫娥太监来来往往,乾元殿里人影幢幢,一片雪白掩住雕梁画栋的富贵堂皇轻描淡写地添上了几分肃穆。殿前杵着一干披麻戴孝的哭成一片的王子王孙宫嫔后妃,狂风呜咽中夹杂着宫人抽噎声听着好不凄惶。承祚木然地跪在牌位前,见赵祁瑾来了站起来哑着声道了一句“小叔。”
赵祁瑾匆匆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他无暇顾及这个半大小子的悲伤,目光又移回殿中那冰凉的描金字的灵位上,行至灵前直直地拜了下去,礼官在一旁唱和,这一拜磕得承祚心惊肉跳几欲伸手拉他,接连几个头磕得声声入耳,礼成之时赵祁瑾抬起头来额前满是血迹。
承祚正要叫人给他清理,赵祁瑾理了理袍子又冲他跪下了,端正地行了大礼口称吾皇万岁,承祚泪流满面地亲自起来扶他。赵祁瑾定定的瞧着他,心道怎么越活越回去了,从小不爱哭鼻子的如今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碍于顾全皇帝的面子将这些说教的话在心里压了又压。承祚这些天的郁结似乎在一时间得到了片刻舒解,昨夜里还惶惶不安现下却觉得没什么我不能的,丧父之痛同各方权势倾轧也不过是亟待解决的事。
苏京墨也在宫人搀扶下,素衣白裳袅袅娜娜地走上前来,虚扶了赵祁瑾一下,泪盈盈哭道“小十八回来了,咱们孤儿寡母的就有了主心骨了。”殿前站着的一众叔伯全被她这一句说的脸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平白无故的扫了个没脸。
苏京墨三分虚情七分假意弄得赵祁瑾颇有几分尴尬,只得干巴巴的道“太后客气了,瑜之不才未能及时赶回来。”
国礼君礼之后赵祁瑾态度鲜明,众人悬着的心也就放下来一半,十八爷统着岭南三藩,手里掌着半壁江山的权。朝中众人既盼着他又怕着他,盼着他孤身前来来个请君入瓮又怕他操兵北上就此反了,此番他入京还得细细谋划考量赵祁瑾那边究竟是个什么章程。
苏京墨连发三道懿旨把赵祁瑾催上京来,全然没顾及那么多,她这一手打乱了朝中重臣们的精心谋算。好在赵祁瑾竟也真孤身一人而来,千里不设防,连行十天踏入了汴京城。个人有个人的考量,那上头的位置谁都想摸一把,只是先帝爷雷霆手段一纸诏书安排的明明白白,各方权势分割的清清楚楚,争无可争,唯独留下了赵祁瑾手里的三藩半个字未提及。
在场的各怀鬼胎,汴京城就像一个池塘,池子里尽是污水浊泥,无数人的手伸进来混水摸鱼,赵祁瑾就像是自投罗网的鱼,一进来就被盯上了。
赵祁瑾无心顾及其它,连夜赶路的疲惫感席卷而来,眼皮子粘到一处去,一时间哪里都疼板着脸强撑着,待大礼成了,承祚着人领他去休整,其他事以待后议。
德禄一路领着他去了文德殿,文德殿一如昨日光景,案上摆着去年收的花茶,架子上放着久无人问津的琵琶,弦下已经落了灰,棋盘上还有一局未尽的残局,不晓得是同谁下的。德禄是看着他长大的,唯恐他触景伤情,见他强撑着疲意看着这里的留下的种种,心下涩然“千岁爷一路舟车劳顿,不如用些膳早些安置了吧。”
赵祁瑾不置可否,德禄便派人去传膳,白瓷盏盛着芙蓉蛋花汤,粉蒸肉做的酥香软糯,赵祁瑾囫囵了两口便叫撤了。德禄识情知趣地去门外候着,顺便打发人去备着热水,上了年纪的人多多少少有些畏寒,德禄被冷风吹得一激灵,其实到他这个地位大可不必做这些个碎催。徒弟四喜很有眼色笑嘻嘻的来顶师父的班,被德禄撵了去,四喜有些摸不着头脑师父今儿个怎的突然执拗起来了。
赵祁瑾往榻上一歪,顺脚蹬了脚上的靴子,躺在榻上,随意的拉了边上的锦被盖过来,大概是新晒过的还充斥着阳光的味道。赵祁瑾闭上了眼,却没能顺利入睡,疲惫感绑架着他的眼皮却挟制不了他的胡思乱想。
他是在冬月入的庆王府,那会儿的四哥如今的先皇在那时还是庆王爷,大周的王爷多是领着俸不掌权,吃着皇粮不干活,个别才华出众的兼着朝廷的差事,大多是弱冠后各回各的封地。四哥忙碌半生才在一众兄弟里冒尖,留在汴京城领着大理寺的差事。
那天也是隆冬新雪后,梅花香彻骨,他在雪地里冻得半死不活,赵祁正带他去找老皇帝时,老皇帝正抱着新得的美人赏花,殿内的暖香熏得他头昏脑胀,听了赵祁正的话只道了句“随你。”凉薄的一句话让年幼的赵祁瑾欢欣鼓舞,事后很多年才在这欢喜中咂摸出一点苦涩。
老头一句话把赵祁瑾送到了庆王府,赵祁正是什么想头旁人不晓得,却有了诸多揣测多是说要赵祁瑾成他成王路上的助益。
一时间朝里闲着没事干的言官议论纷纷,皇帝老头也全然不在意,尽管诸多不合规矩再没让他迁回宫里,助益不注助益的他不知道,这些年的教养和真心确是真的,在四哥的庇护下,赵祁瑾才算过上了和乐的日子。
其实依着赵祁瑾想照着四哥的脾性,多半是一时心善,权谋手段尽可用于敌手却不忍见孤儿伶仃。
赵祁瑾在庆王府过的不算太快活,招猫逗狗的心性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被赵祁正压着认了许多师父,四哥说他启蒙太晚,偶尔得闲便盯着他用功,只有四嫂在的时候,赵祁瑾才能得片刻的闲暇。
那时候的四嫂还是太常寺江家的女儿江荻,赵祁瑾见过几回,长的舒眉朗目,为人十分爽朗活泼,行事端正大方,待人也十分热情。虽不常见面却常打发人来外院询问吃穿用度,时常送些孩子爱的吃食,他也是那会儿嘴被养刁了。赵祁瑾没见过她几回确是打心眼里敬服这个嫂嫂,更感念她的照看。可惜红颜多薄命,风寒引出了天生的心疾,那么鲜活的人一朝一夕就去了。四哥后半生的富贵与她无半分干系,却叫人对她始终念念不忘。
天色渐昏,雪在午时便停了,西边的云头透着一丝光亮,给这冰雪尚未消融的汴京城覆上一层暖意。德禄看着天,不合宜地想起一句寒梅点缀琼枝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在门口冲里头道“千岁爷,时侯不早了,该起了。”
赵祁瑾在这一声催促中睁开眼,不晓得什么时候竟睡着了,睡眼惺忪还带着几分茫然,外头听了动静,一应伺候的鱼贯而入。赵祁瑾任凭宫人给他梳洗,德禄候在一旁见他彻底醒了才开口道“太后午时让人递了话来,寿祥宫明日设小宴给千岁爷接风。皇上那头也递了话来,说是不必去乾元殿谢恩了,早些家去养神。”
赵祁瑾点点头,待收拾妥当了便往宫门口去了,四哥在的时候赵祁瑾从来是有一天欢乐就享受一天,从未思量过有朝一日顶梁的那根柱子换谁来扛,承秨吗?他终究有一天能扛得起来,但是现下还太小。至于他自己更是想都不敢想,只怕还没等撑得起来先把家底子给败完了。
庞时砚刚刚递了宫牌,见他也到了宫门口,等了他两步待他离得近了,施了一礼道“千岁爷。”
赵祁瑾见他凑过来只得敷衍道“昨夜还要多谢你,夜半叨扰了你的清净,还叫你白陪着跑了一趟。”
庞时砚忙又拱手道: “千岁爷客气了,职责所在。”正要说些什么,那头黑汉子隔老远挥手朗声道“十八爷,我来接你了,嘿嘿。”
“难为你认得路”赵祁瑾笑了笑,转手冲庞时砚作揖道“既这么的,本王就先回了,改日去太师府上登门致谢。”
庞时砚笑说客气了,十八爷慢走。
那汉子牵过一匹马来,两人各自上了马,遥遥的还能听到两人的谈话声回荡在夹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