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谒良集》甘州岁

2、第 2 章

　　入夜了。街道上人影渐稀,倾泻而下的雪粒在身上积了厚厚一层。偶尔驰骋而过的车灯映照出这场雪的铺天盖地。
　　我顺着砖墙一直走,拐到一家火塘门前。关紧的门缝缝里透出一抹昏黄的光。
　　我推门走了进去,在门口掸掉肩上的积雪, 迎面而来的暖意让近乎僵了的脸慢慢恢复知觉。
　　“于易,今个来得晚啊。”
　　我应了一声，“嗯，月底加班。”我把外套搭在柜子上，随手从角落里拉了把椅子坐了过去。都是老熟人了,也没什么好见外的。
　　回手拿了瓶黑啤, 深色的液体倾倒在玻璃杯中,在头顶昏黄灯晕下泛着晶莹的光泽。我低头抿了一口,醇香的麦芽焦味,品着回甘。
　　身旁的老徐夹着烟,头偏向一边,吐出缭绕的烟雾。一时间无人出声。
　　我环顾一圈,四周摆放着手鼓吉他,马靴和成箱堆积的酒。再往里,光线变暗 ,靠墙的沙发上坐着几个人，有些面生, 是新客。
　　我伸直了腿,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长吐了一口气。
　　“今天该谁了”淮闫放下酒杯,玻璃的材质轻叩在老木桌上,拉回了人的思绪。
　　我向前勾了一下椅子,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我。”
　　在场人开酒的开酒,坐好的坐好,片刻后,火塘里再度沉寂下来。

　　这是个新玩法。轮流讲自己的故事。

　　我微阖着眼,开口道:“今年我三十岁 , 步入中年。事业勉强算是顺利,没女朋友没搞过暧昧，家里一直催，我一直躲。”
　　“我跟他的故事……不算长。十四年前,我高一 。算是不负众望考去了市里最好的高中,离家挺远,就住了校,一个月回家一趟。”
　　“我们家算不上有钱,在当时,混个中上吧。那时跟班里同学都混的不错,称兄道弟的。我后桌是个比我高些的男孩,长得白白净净的,发角总有些翘。笑的时候会露出两颗小犬牙。我跟他都是校队的，平时总会约着去打球。”
　　“我对他的兄弟情渐渐变了味,夹杂着不知何起的喜欢。我一开始很慌，怕他会因此疏远我，觉得我变态，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那年暑假我还是去表白了，冒着所有风险，脑子里都是他怎么拒绝我的场景。不过幸运的是,他也喜欢我。”
　　“后来我们理所应当的在一起了,也对外隐瞒了一切。”
　　“就像学校里大多数小情侣一样,我们一起吃饭，一起回宿舍, 学校有活动的时候坐在一起,偷偷牵他的手。”
　　我喝了口酒,麦香的回甘中又夹杂着几丝苦涩。耳边隐约传来不知是谁的叹息。我抿直了嘴角,不动声色的把酒满上。
　　“没人会当着你的面,指着你骂你是同性恋是变态,但会在你背后议论，说，对，就是他,他喜欢男的,真恶心。”
　　“我们没扛得过身边的舆论。那年我17岁,我受不了被这样当做异类,被人在背地里甚至是明面上当做饭后闲谈。我每天都在想，我做错了什么呢。我只不过是喜欢一个人而已 ,只不过他也是男孩。”
　　“我们被人排挤,被冷落,被迫与世界隔开。后来......如他们所愿，我们分开了。高中毕业,去了不同的学校,身处不同的城市。他的联系方式一直存在手机里,很多次点开聊天框,却不知该说什么,输了几个字又全删掉,盯着空白的聊天记录回想起很多以前的事。”
　　“但是我不后悔跟他在一起过。那一年，我们过的很辛苦，但很开心。”
　　我闭上眼,明明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想起他眼泪还是会克制不住地涌出来。
　　世事无常，何况人呢。
　　什么是罪在那样的年代,那样的喜欢,就是原罪。
　　人间这么苦,却还夺走了我唯一的糖。
　　老徐沉默着掐灭了烟。他问我:“你还喜欢他吗？”
　　我苦笑,没有说话。
　　或许吧,应该是喜欢的,毕竟十四年了,心里一直空着。只是这个位置,没人能再占了。
　　他了然,再问道:“为什么不去找他？”
　　我眸色微暗:“他该有自己的生活。”
　　因为我,他的高中三年布满荆棘, 一个笑时总露出犬牙的少年,因为我,被包围在议论和不屑之下失了颜色, 变得有些沉默寡言。
　　那些话，带着恶意或者不带恶意的探究和讨论，像针一样，细小，扎在心上却格外疼。
　　我怎么敢去找他,让他再次回忆起少时的楚痛
　　我怕他恨我。
　　老徐没再说话。我听着周围人带着同情的安慰,客套的回应着。心思早已顺着回忆越飘越远。
　　“于易。”
　　忽然听见人唤,我回神,应了一声。抬头看见角落里的沙发上有人站了起来。
　　他越过地上滚落的空了的酒瓶,往灯下走过来。
　　我逐渐看清他的脸,心头一震,多年筑起的塔垒崩开裂缝。
　　“......陈裕？”
　　我呼吸变得急促，搭在桌上的手有些颤抖。
　　我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十四年无数次想起的那个人,无数次想象他长大后模样的那张脸 ，经岁月的洗礼,褪去了少年时的稚气，被磨砺得成熟稳重。
　　我搭在桌上的指尖有些颤抖，心跳加快，胸口闷的像是要喘不过气来。
　　我深呼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你……”
　　“我来找一个人。 ”他垂眼看着我,淡黄的光晕笼在他脸上,在微乱的发丝间描出柔和的线条。
　　“一个躲了我十四年的人。”